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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剃头 “ ...

  •   “爹爹爹爹,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一把和你一样的飞刀枪呢?”

      白雪飘飞中喧闹的市集上,可以看到一个三岁大小长发飘飘的男孩,小男孩扯着这个被他唤作爹爹的胖子的衣角,兴奋而充满着期待地叫喊着。

      “不急不急,等到你长到爸爸这么高这么壮的时候就有了。”

      胖子说着,伸手将下巴上那半米来长的胡子甩起,任其在风中翻飞起来。看着自己漆黑的胡子在白雪间飞舞,一时高兴,咧嘴狂笑。

      他这笑声的威势之大,将身旁飘落的白雪都震得粉碎。

      意识到自己不自觉散出的内力太大,害怕伤了家人,胖子小心地收住笑,警觉地左右看了看,摸了摸腰间。

      在被他瞬间掀起的大花马褂展现的缝隙中,能看到那里别着一个有点陈旧的枪套。看材质应该是黄牛皮,想必是有些年头了,颜色有点老,像要掉下渣来一般。

      倒是那掉渣套里微微展现的一个把子分外的抢眼,触目间隐约可见光芒闪动。

      这不是别的,正是当年名满江湖的飞刀枪。

      这胖子也不是别人,正是这飞刀枪的主人,人称胖飞刀,洪钟。

      瞎子说得兴奋,脸上衰老的表皮仿佛都为此重新焕发了生机,表情随之生动起来。

      而我,却在他这相对生动的表情中变得沉默而忧伤,落落寡合起来。

      只因为他口中所说的胖飞刀,便是我的父亲。

      我知道,所有故事的开头都难逃从前。

      从前从前,我已经记不得那从前具体是什么时候。

      只记得那一年,街上的男人们前额都是光溜溜的,背后绑着一条长长的大辫子,那辫子像极了我曾见过的野猪的尾巴,滑稽可笑,在走路时不停地甩来甩去。

      我不明白父亲何以也有一条这样的野猪尾巴,这让我对他的敬畏大打折扣。

      反正我是觉得那辫子丑极了,打死我也不会留的。

      不过那时大人们都说什么辫在人在辫亡人亡的,我不明白为何。

      我只知道不管别人怎么样,倘若要我留辫子把脑门刮得溜光,我就用“身体发肤授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的古话来拒绝。

      因为我发现大人们都惧怕古人。

      不过,让我没有料到的是,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就在我刚刚作完这一番感想的时候,仿佛要验证我是不是敢想敢做似的,娘亲找到我,说今天是我长大成人的日子。

      她说着,摸着我披到肩头的长发,不无爱怜地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以后长大了可要好好的孝敬爹娘。”

      说完,她突然喜气洋洋地拉起我的手,朝外疯跑起来。

      我记得母亲那时已有身孕,不知道怀了多久,却还成天挺着大肚子四处跑动。

      家里有很多下人,可她好像从不使唤他们,她常常跟我说什么人人平等之类的话,而在我练武偷懒睡觉赖床的时候她又总会教训我,说生命在于运动,说你不勤奋不努力以后就会锈掉,没用。

      我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觉得母亲很奇怪,她和身边的所有人完全两样,可我总是觉得她很亲切,很自然。

      我任凭母亲拉着我,将我拉到了堂前。

      父亲正坐在堂前太师椅上,威严的样子抿着一壶茶。

      他似乎有点不悦母亲的活泼,他说,为何不叫下人去请啊?

      母亲理直气壮,挺着肚子说:“你不是说过理发匠是三教九流,不能领进家门里来吗?!”

      父亲放下茶盏,正欲分辨。我知道他又要说江湖儿女何来那么多所谓之类的话。

      每每这时,在父亲还没说完这些,母亲便已带着我走开了。

      这次也不例外,母亲抱起我出了大厅,穿过偏门去到了院墙门外。

      我知道她说的那些什么三教九流都是借口,她只是想出门罢了。

      我记得她常常跟我说深宅大院太压抑,就像个鸟笼子,她说她喜欢江湖儿女自由自在的那份情怀。

      不过她每每话到此处都会落泪,她说,可我又害怕江湖上腥风血雨,我爱的人突然不在我的身边。

      每次出门,母亲总是很开心。

      她总让我产生错觉,似乎她并不属于我们这里。

      而旁的人们却说我的母亲有病,只是因为惧怕飞刀门门主夫人的名号,不敢当面鄙夷和排斥。

      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小的时候一次在街上和母亲走散,人们不认识我,我在街上行走听见了许多。

      这些闲言碎语在我的母亲和父亲出现的时候消散无踪,说话的人们顿时噤若寒蝉,远远躲到了三条街外。

      那个时候,我便清楚地知道,我和这些人,是不可能成为朋友的。

      在我们家后院门外的旁边,长年坐着一个挑着担子的理发匠。

      母亲抱着我来到他的摊前那会儿正是他生意清冷的时候,他正无所事事地对着一面斑驳的铜镜剃着他额头上新长出来的乌黑绒毛。

      母亲见到这个景象时在一边笑出声来,我却看着觉得恶心。

      尤其是当我看到他甚至连洗都没洗,就将那把漆黑的剃刀向我挥来时,我才从恶心中反应过来,是我该背诵那句古话的时候了!

      只是这反映来得有点稍慢,我还没来得及背出那句话来,剃刀便从我额前掠过。

      我看到一缕长发自我眼前飘然落下,想起自己以后将有一条可笑的猪尾巴和光滑圆溜的脑袋,情难自禁地哭了起来。

      后来,娘亲跟我说,她说我那时的哭声惊天动地,好像濒死时的绝望。

      她说,你那时疯狂地蹬动着那双小腿,胡乱挥舞着一双小手,死活不愿剃头,叫人看了别提多心疼了。

      我全然不记得这些,只记得在我嚎啕大哭之后,看到那理发匠停了下来。

      又是一缕头发落下。

      我在这时开始抽噎,断断续续地念起来:“身体发肤授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娘亲说她当时被我声泪俱下的样子,和念诵古人话语时的虔诚所感动,便放弃了给我剃头的想法。

      就连那理发匠都在临别时满含着热泪,跟我母亲说这孩子以后定有作为,一定是个大英雄,就算不是大英雄,也一定是个大孝子。

      后来不知为何,我再也没有在我家院门墙外看见那个理发匠。

      再后来,我听说他出家做了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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