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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四章 问君何事轻离别【叁】 ...

  •   江南,大雨滂沱。
       
      蓝袍男子伏在石桌上,手里抱着巨大的酒坛,坛已见底,唯有雨丝重新在坛底积起水渍。他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冷冰冰的石像。
       
      咔嚓!
       
      惊雷乍响,之字形的闪电划破灰暗的苍穹,这一瞬间的光竟映得他双眸雪亮,带着修罗一样骇人而颓废的气势!
       
      多么讽刺啊……他是因醉酒的缘故失去了她,而当他试图用酒麻痹失去她的痛苦时,却保持着一种可怕的清醒。
       
      大雨疯狂地砸到他的身上,冰冷刻骨,冷得仿佛初次相逢,她微凉的眼眸。
       
      她的眼眸清冽,手中长剑光华万千,她身后是缠绵的雨,更衬得紫衣少女冰肌玉骨,长发猎猎飞扬,如同来自异世的神祇。
       
      那是他便在想,这个以惊艳凌厉的姿势突然闯入他生命的少女,她的眼里,为何凝着亘古不变的,永不融化的玄冰?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这个月他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人脉,大海捞针般地寻找她,梦洄却像人间蒸发一般。他不在乎权力,亦不在乎财物,那些东西去了也无所谓,只要她能再次陪伴着他,黄泉亦会成为碧落。
       
      她穿着大红嫁衣的淡淡回眸,是他永生的记忆。
       
      砰!
       
      一拳重重砸于石桌上,坚硬的石桌竟出现了道道裂缝,他的手沁出鲜红的血丝,转瞬便被雨水冲刷掉。
       
      “主人!”
       
      刚巧来江南小筑的子虚看见这一幕,吃惊非小,顾不得手里抓着的人,她冲到沈流岚身侧,为他挡开大雨。
       
      尽管如此,蓝袍男子的衣衫早就全部湿透,甚至分不出水渍和酒污。漆黑的发紧贴着他的脸颊,他的薄唇微现青紫色,显然是并未用内力驱寒,曾经叱咤风云的男子看起来狼狈至极。
       
      “主人,我找到线索了。”子虚又把伞往他的方向递了递。
       
      “说。”沈流岚霍地坐直,同时不断滴水的袍子居然腾起一层雾气,好像是被热量炙干,只消刹那,男子的薄唇便恢复了红润。
       
      “那个人是昆仑派掌门的儿子,他曾经同喻梦洄交过手。”顺着子虚的手指,他见到了穴道受封的年轻剑客,奇怪的是,这年轻剑客似乎是被人生生废去了武功!
       
      昆仑派掌门的儿子……不是武林年轻一代中的翘楚么,竟落得如此下场。
       
      “他有什么条件?”既然子虚带此人来见他,严刑逼问便不奏效,没想到江南武林中真有这般硬气之辈。
       
      “……”饶是子虚训练有素,多年来心如止水,也不禁有了犹豫和恼怒之色:“他要学三招秋雨剑法。”
       
      秋雨剑法,与他师父所授的峰回剑法区别极大,乃是他自创的一路剑法。峰回主防御,招式精妙严密滴水不漏,而秋雨却全凭剑客功力深厚,以“快”字为剑诀,讲究轻功与剑势结合,出剑奇且准,往往在不经意间置敌于死地。
       
      剑诀取“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为名,当年沈流岚便是凭着秋雨技压群雄,夺了江南第一剑的名号去。
       
      到底少年时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日子,消磨在他疏懒的时光中,不复回。
       
      “你要学秋雨?”沈流岚走到他面前,声音平静,可与生俱来的王者气质仍让年轻剑客感到了无形的压迫力,他竟不敢抬头与蓝袍男子对视。
       
      “是。”
       
      “看好了,你如能辨别出这三招的路径,整套秋雨剑法都教了你也无妨。”沈流岚答应得很干脆,目光转为溧冽,杀气四溢:“只希望你遵守诺言。”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年轻剑客大声道,好歹自己也是一个侠客,怎可被人轻视至此。
       
      白光一晃,纯钧突兀地握于掌心,蓝袍男子似乎动都未动,手腕漫不经心地提起,只一发力,利剑便狡如脱兔,剑尖由下至上在年轻剑客右腿上划开一条口子,没有伤及筋骨,但血已是喷涌如泉!
       
      惊愕远远大于痛楚,年轻剑客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他自负眼力一流,却完全看不透纯钧的路径!
       
      “金蟾啮锁。”他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怔愣间,纯钧一声长啸,万道青芒争先恐后地自剑身洒泻,强烈的杀气令年轻剑客不由畏怯,他闭了闭眼。
       
      噗——
       
      纯钧利落地刺入年轻剑客左臂,沈流岚的面容淡定如初,眼底却愈发冰冷幽暗:“玉虎牵丝。”
       
      还有最后一招!年轻剑客孤注一掷地死死盯住了纯钧,然而,接下来的一瞬他便大惊失色!
       
      剑身不见青芒,仿佛蓝袍男子心中杀气已褪,陷入了沉寂。可剑身所在方圆二尺之内的雨都没了踪迹,居然是被剑压逼退!江南第一剑客沈流岚和他年纪相若,内力上的造诣却已入出神入化的境界!
       
      除了那个能单凭指力止住他剑招的白衣少年外,再没人可与沈流岚媲美!
       
      喉咙处泛起丝丝凉意,纯钧在无数个高超的剑花后抵上他的喉咙,蓝袍男子内力一送他便会命丧剑下。
       
      “银汉横空。”沈流岚居高临下地望着蝼蚁般的人,语气森然:“你可兑现承诺了。”
       
      年轻剑客脸色铁青,表情变幻不定了许久,才勉强点了点头。
       
      纯钧入鞘,一旁观战的子虚才放下心来——主人所做的决定,作为下属的她自然无权干涉,可若是……若是万一真让那年轻剑客窥破秋雨剑法一二,主人便等于失去了最有力的护身符,也就不会被江南武林畏惧。
       
      主人在赌。喻梦洄,她究竟是怎样的女子,居然令主人甘心以性命为赌注?
       
      “我只知道那两个人从九韶城的至乐楼取过东西,一个白衣男子和一个紫衣少女,他们的关系好像是兄妹,不,好像又不是……我听见那少女称呼那男子为‘大哥'……”年轻剑客开始说道,但仿佛是自言自语一般:“管他的,我们的目标只是湛卢和泪垂,可惜我们输了……那白衣男子真是厉害,若不是他急于回护那少女,我们根本不可能伤得了他,江南各门派的八名高手,呵呵,居然无一人全身而退!”
       
      日后他细细思索过,那白衣胜雪的谦和少年并未出一次杀招,剑势总恰到好处,却压制住了三人虎狼似的进攻。
       
      严重划过一抹钦佩和赞赏,接着年轻剑客眼中再次充斥着血红的怨忿:“他没有杀我,但那紫衣少女好狠,蛇蝎一般的狠心,这种女子怎配活于世……”
       
      他的话忽地截住,脸颊上的骨头剧痛,仿佛快炸开,年轻剑客斜刺里飞了出去,直到“嘭”地撞到坚硬的白墙上,背后的骨头几乎根根折断,他甚至未发出一声惨呼便昏死过去。
       
      年轻剑客脸上印了一道突兀的青紫色拳痕,沈流岚的手指用力得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这一拳包含了三成功力,此人就算捡回命也是个一辈子靠人服侍的废人了。
       
      “永远不要侮辱她,谁都不行。”
       
      漫天大雨中,蓝袍男子负剑而立,他的声音冷酷,竟不掺一丝温度,双眸犹如波涛汹涌,搅起王者的愤怒和杀意!
       
      “咳。”然而,使人窒息的气氛中,仍有人不知天高地厚地打破了沉寂。一直默默替沈流岚撑伞的子虚弯腰闷咳,手指痉挛,伞面的水珠便晃出了毫无章法的波纹,她没有预兆地突然倒下!
       
      “子虚?”他急忙扶住她的背,同时迅速探她的脉象——
       
      她的心脉已断,仅凭灵药“凝魄丹”续命。
       
      他将手抵在她的掌心,徐徐渡入真气,她却吃力而坚定地避开,女子唇角带着释然的微笑:“主人,不要费力了……心脉,心脉全断了是不是?我知道的……”
       
      “子虚,你为什么拼命至此?”这个同他并肩战斗了数年的女子已是他的挚友,他不忍地问。
       
      “主人一定急于知道她的下落,我决不可误事……没想到昆仑派虽然渐渐衰败,亦有高手……我劫这人时同他们交了手,好在我成功了……”
       
      沈流岚皱眉,雨轻吻着他的眼角眉梢,剑一般犀利的男子显出柔和之色:“子虚……”
       
      “主人,笑一下罢。”垂死的女子陡然提议道。
       
      他震了震。自梦洄离开后,他便再不曾笑过,他的笑,只为那个紫衣长剑的清丽少女存在,这是他亲自设下的桎梏。
       
      “没关系……”子虚仿佛知道他的为难,很快放弃了,涣散无神的眼瞳里绽开依稀的暖意,她抬起手,想要触摸蓝袍男子的脸颊。
       
      而他,傲气的他,则低下了头,冰冷的面容贴上她的指尖。
       
      “主人,谢谢你……”虚弱的女子努力笑着,身体却愈发冷下去,一贯隐忍内敛的女子开口道:“主人,我从来都不曾猜出你在想什么,但这次一定不会错了,你在哭啊,主人,不要流泪……”
       
      “因为,雨是冷的,可落在我手上的水滴,烫到可以灼伤心脏……”
       
      他无言以对,只能任她不休止地说着,眼泪肆意流淌。
       
      “请原谅我的无礼,主人。”子虚的语调恭谨如昨,却低若蚊吟,她笑得更加清澈,眼底光芒大盛:“哪怕就一次,我想要说出来……”
       
      “我在听。”他的嗓音有些哑。
       
      “流岚。”她心满意足地唤道,光,彻底熄灭了。主人,子虚不能再帮助你了,我会携这些遗憾归于尘土,归于雨露,归于风。
       
      沈流岚只是安静地凝视着她,见惯了生离死别,他却仍被那一声“流岚”震撼。子虚是为报家仇才入了组织,那时组织刚刚建立,她明白他的手段决绝,却依旧为他赴汤蹈火义无反顾。而今,她向他吐露了埋藏太久的秘密,这个敢爱敢恨的女子,终是可以安息了。
       
      “子虚,我敬你三杯。”言讫,他抓起装满了雨水的酒坛,大口灌下,苦涩冷冽的雨水从此在他血脉里流淌,不会断绝。
       
      以雨代酒的男子苦笑。果然是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他是因爱他的女子流泪,又何尝不是因他爱的女子流泪?
       
      梦洄,升天入地求之遍,我和你的距离,终于近了一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四章 问君何事轻离别【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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