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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相识不完美(四) ...

  •   段誉停下步伐,潮湿的水珠打在鞋面上。他忽然想起——那个美貌却下手辣毒的女人——跟语嫣的侧脸像极了,也跟石洞中雕像的女子像极了。
      “看来貌美极致的女子到了一定程度是可以相同的。”暗自嘀咕一句,他忙赶追上前方的人。
      吃完午饭后出门散步是件有益身心的事。
      带着玩了一下午就连新长出的草茎都细细观察的两个妹妹,段誉也认为这是愉快的一天。不过,他们要在天黑前赶回家用饭。

      镇南王府。钟灵不大文雅地往椅子上一摊,小手揉捏搭在扶手上的腿,边抱怨:“没想到踏青都这么累,一直走一直走的。”
      “不知是谁一张嘴笑得没合拢过,现在才抱怨?”
      “不可以?当时美景在前是可以忽略脚痛。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还不允许我喊疼?段郎真是坏透了。”
      “坐着好看些。语嫣与你一般,可就是一句都没唠叨。”
      “你——”
      “钟妹妹,如果累了不妨回房躺会儿。过会儿有人会来通知晚膳。”
      “那好吧。反正你们一个个都不累,我才不管,我要回去了,泡热水脚。”
      一颠一颠往下蹦的人很快在走廊尽头的拐角消失。段誉转而看向另一位:“不舒服不要逞强。脸色惨白惨白,叔嫂还以为我欺负了你去。语嫣,也回去泡个热水脚躺床上去。”
      “哥哥,语嫣再坐会儿。”
      大厅里除侍女就段誉和语嫣两人。前者在沉默中接过一杯茶水,接着手持茶盏陷入了走神状态。
      这次段誉回来后整个人的感觉都变了,倒不是语嫣有独到精锐的观察力,只是基于女人最擅有的直觉罢了。总觉得藏有心事,那双眼里黑沉沉地掩盖了不少的情感。

      “哥哥这次回去探望,姑妈可是出了事?”
      “啊……噢,这倒没有。娘一切安好。”
      “从回来后就一直心不在焉。哥哥今日尤甚,不时走神。语嫣可以知道其中的缘由吗?”
      指尖沿杯口绕过一圈,段誉自己也不知道该从何开口。终于只是微笑温和地说无事,说他没心事要心不在焉。
      不做修饰的谎言。
      语嫣欲言又止,然后她抬手打开眼前搁置的茶杯,在袅袅烟雾中打量杯水里浮漂的茶叶。
      两人间的沉默或许经常展开,所以段誉不小心再次陷入神游状态后,没有立马回过神意识到被忽略一旁冷落了的女子。

      沉重迟滞的脚步声。
      就在外间,这拖沓的声音已被放大传入了段誉耳中。一方面是屋内过于悄寂的坏境使然,一方面是耳力过人的原因。
      所以当慕容复出现在门口,段誉的视线已早早落于那个方向。纯属身体的自然反应。
      眼睛接受到的信息晚上几秒被大脑接受理解,段誉在对方看向他冷冷的目光数秒后才有所反应地站起身,向前走去。“怎么起来了?你不是还没康复吗?”他把人扶进屋,忙又吩咐一旁的侍女拿来几个软垫安置在椅子里,然后才把人引向座椅。
      “三天不进食会死人。我没有绝食轻生的念头。”
      “说的也是。对了,这是我妹子,语嫣。”引荐还没回房的语嫣给慕容复,段誉随后介绍身旁的慕容复给语嫣,“语嫣,这就是江湖中人常谈及的慕容公子。”

      “慕容公子。”
      “语嫣公主。”
      一样有礼的问候,两人没有进一步探究对方的意思。
      “哥哥,语嫣先回房休息了。慕容公子,告辞。”
      微点头,慕容复看女子离去后转首望向一边的段誉:“段世子的妹妹真是绝色佳人。”淡淡的夸耀和恭维。
      “哦,是这样的。语嫣很美,所有见过她的人都会这么认为。”
      “你今天出门了?踏青?”
      “踏青?是。跟钟灵妹子和语嫣一起去的,今天适合外出。”
      察觉出段誉话语中的不自然。“你今天怎么了?反常。”
      “你的伤不碍事了?”段誉笑问。
      黑沉的眼比研磨出的墨更深,看得慕容复无端心中一跳。“不碍事。”他回答。

      得到答案的人再次走神——段誉站在慕容复身前低首,眼睛却穿透一切不知飘向何处,没有落在椅子上的人身上。
      久久坐在椅子上,即使下面垫了两张软垫,慕容复未有愈合的伤口还是令他疼痛难忍。
      真没想到那隐晦的地方一旦受伤,竟会如此麻烦。可恶!心里憋的气愈发膨胀,慕容复看到面前一座大山——这个呆愣发傻的人——杵在眼前莫不是叫人更来气!
      “什么时候你可以尊重眼前的人不走神!”厉声的斥责立马把段誉神游的思绪找来。
      了无生趣更或说冰冷空洞的黑眸变得熠熠有光。段誉不解地问慕容复:
      “怎么生气了?晚膳还要一些时间。是身体不舒服?”
      “吃。睡觉。你真当我是一头牲畜!”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之前在想些什么!”
      “唉?这个啊……”段誉宽厚的笑挂在面上,一副好脾气的他反问道,“慕容公子怎么会被‘四大恶人’追杀?”
      “碍到他们的眼了。”
      “慕容公子做了什么好事才会落得现在这般?”
      “你在挖苦我?”
      “是想多了解慕容公子身上发生的事。可以的话,对慕容公子本身也有浓厚的兴趣做番了解。”
      “不是调查?”
      “不要露出这幅警惕的表情。有时候我真的很怀疑……堂堂的‘南慕容’真的会不懂得掩藏自身的情绪?可以被武林人士称道的慕容公子难道只是在武艺上胜人一筹?或许——你的心机比我想象的还深沉……”
      “你就是这样看待我的?”他挑起一边的眉看不出有所生气,倒是很狷狂的感觉,“之前就在想我的城府心机?想我会对你干什么?为什么会跑来这里?”
      “在下只是一介凡夫俗子。人有的粗鄙在下亦有。慕容公子把在下想得过于美好了。”
      “我没把你美化!既然段世子意有驱逐,我慕容复怎可教人难做?告辞。”
      “身上有盘缠吗?可以等伤好——”
      “不必!”讽刺终是变成恼怒,慕容复拂袖而去。身脊挺直的他走得利索。不像之前还需人搀扶的病弱之相。
      看人渐行渐远。“我也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妥当。”悄声嘀咕,段誉紧握袖里的纸张。

      今天下午并不是全都在欣赏大自然的美作。实际上段誉在中途遇上了一个人。
      “我们先去湖边等着,段郎可得快着些。要是小船来晚了看我们怎么收拾你。”钟灵笑着揽上语嫣的臂腕就向外走,还不忘回头警告一声。
      幕后的白云蓝天映衬下,那两个女子的倩影融入了大自然中,很惬意的感觉。
      转过身,他快走向另一条小径。
      要尽快找到一条小船租来,不然天气渐晚可就迟了。抱着这种心态施展凌波微步,段誉没想到刚走开几步就有人喊住了他。
      “公子。”声音从一处树丛后边传来,他停下等待对方出现。
      “姑娘可有事?”
      面前的女子芙蓉面,一对漂亮的大眼睛落满忧伤,向他强笑。心中油然而生的惜爱之情。段誉悄步上前,再次询问:
      “姑娘可是有事?不知在下能否效劳?”
      “公子,这有封信请你收着。”自怀里取出的信交到段誉的手中,女子笑得忧伤。“我叫阿朱。公子你……你要是见我三日后还没有回来……到时请把它交到丐帮的乔峰乔帮主手中。我知道他是你的结拜大哥。”
      “我大哥乔帮主?姑娘为何……”

      与乔峰结拜为兄弟还是昨日之事。
      当日见慕容复还在睡觉,两个妹子凑在一块又没有他这个哥哥插脚的余地,于是心生无聊便起了游街之意。在酒楼与乔峰碰上完全是巧遇,随后被邀请一起喝酒时听得对方是“北乔峰”,心想家中还有一位“南慕容”也便起了结识之心。
      酒是烈性好酒。
      想他段誉舞文弄墨尚且可以,偏巧碰上酒就不行。才喝上一大碗酒就有些脑袋发晕发胀,更见对方乔帮主大碗拿起又落下,动作利索豪迈,一时心中不想被小瞧了去就使了六脉神剑,硬把接下去才要喝进肚去的酒水从指尖逼出。
      几大坛酒全喝了,两人都不呈酒醉之态。乔峰夸他有酒胆有酒量,他就把运功逼酒的事全兜了出来,不料对方爽朗大笑数声后拍拍他的肩,连喊了几声好。
      想起最后的结拜,段誉觉得是他占了便宜。
      有个在江湖中鼎鼎大名的丐帮帮主乔峰做大哥,他这个大理世子似乎沾上了江湖气味。
      “大哥来大理是游玩。不是,是为了帮中事务?”他问眼前仍在举碗大口喝酒的人。
      “嗯。是为了处理帮中事务。要除去个大恶人为帮中的兄弟讨个公道。”
      “丐帮发生事了?”他看乔峰的侧脸,问,“少林寺前些日子的玄慈方丈和玄灭师父,嗯,去世了。江湖上有传闻说是谁凶手吗?”
      “都是死于自己的成名技。兄弟,大哥知道你不是江湖中人,不过江湖事一旦沾上身,这可就要一担肩上挑。”
      “乔帮主义薄云天,重情重义,兄弟早有耳闻。不过今日见了大哥还是深深佩服之情油生。嗬,小弟原也就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不过读书人的骨气倒是欠了些,要说本性,选定了条路莫说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一条道走到底!”
      许是第一碗酒是货真价实给吞进肚里,他讲话已放开了些。明媚地大笑着,他大力拍上乔峰的肩继续,“大哥,小弟其实很讨厌这江湖!才入江湖就给人记恨,做了自认为是好事的他人眼中却是坏事,大大的坏事!明明人都给带回家了,可总是不对劲。这就是江湖!”
      “兄弟,男子汉大丈夫就要顶天立地。大哥就见你身手不凡,六脉神剑就算得上出世绝学。”乔峰鼓励地回拍段誉,神色肯定,“不要这么忧心,放开些,什么事都迎刃而解。”
      粗人就是粗人,一句感慨留在唇上。幸得他没有把它吐出来。摆摆手,他打算回家了。
      “大哥,今日这酒是喝得你可算畅快了,小弟家中还有事就先告辞。哪天大哥你得空欢迎来镇南王府作客,小弟一定欢迎之至。”
      “兄弟,只要大哥还在丐帮一天,你随时可来。”
      “呵呵,那小弟可记住了。大哥,告辞。”
      就一件喝酒的事结交了乔峰,又结拜成兄弟。段誉轻叹他大哥做事的豪爽,收回思绪看眼前的女子。她是谁?

      “公子,请你一定要交给乔帮主。阿朱在此多谢你了。”不卑不亢,女子态度坦然,带着有求于人的诚恳。
      “姑娘跟我大哥的关系?在下可以代为转交这封信,可姑娘不妨告知一二。”
      “乔帮主是阿朱仰慕之人。公子,还有件事……小心南慕容。”
      温和的笑变得僵硬,难以维持。
      收起笑,段誉尽量放柔语调:“阿朱姑娘的最后一句是针对在下,还是只对乔帮主所言?”
      “两个都。抱歉,之后的恕阿朱不能多言,请公子不要忘了这封信。”
      唤做阿朱的女子出现得莫名,去也匆匆。段誉原本平静的心湖却因她寥寥数语泛起涟漪。为什么到现在所有的事还是与慕容复牵连不断?

      “世子,您的朋友刚才出府了。”管家从门外进入大堂,向端坐在座椅中发愣的世子报备。
      “世子,他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天色将近昏暗,这时候走没事?”
      老陈在镇南王府做管家已有三十多年,看着世子的父亲长大离开,看着世子一个人在府院孤零零长大。老陈忠于自己的职守,该有的私心也全交给了这王府。老陈明白,自老镇南王救了他并把他安置在王府起,他这一辈子都是要来还报这份恩情。
      “陈伯,他走的时候可好?”
      “世子,不管怎么说,三天不曾好好进食身体本就很虚弱。不是伤还没好吗?现在走得再正常还是不能让人放下心来。既然是朋友,世子就不该让人这时候走。”老陈看得出世子对慕容复的关心,心里自然认为了慕容复是世子的挚友。这下才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
      “也对。那陈伯派人把他请回来。如果他不肯回来就不要勉强。”

      低首。
      手中纸上,清清楚楚地道明了女子对情郎的无限爱意和无奈之情。
      阿朱是叔父的女儿。大哥要杀的人是叔父。阿朱要替叔父去死。信里无尽的爱意令段誉内心涌起无法遏制的悲伤。为什么大哥和叔父?阿朱……心里压抑,是为阿朱难过。
      段誉没想到他这个妹子还没与生父相认,还没被父亲好好疼爱,就怀有为父请罪的想法——不管她如何不承认,段誉都能从她的三言两语中得知她的孝心——准备死于情郎的手中。
      叔父不会是杀害丐帮长老的凶手!
      “阿朱这么做不是为了抛弃自己多年的父亲。阿朱只是不想乔大哥受到一丝伤害……”字字透出爱意和关心。段誉原本抱有希望的神色瞬息黯淡。
      来不及了。现在赶过去已经迟了。她交托这封信后就是赶去赴死。
      “这算是你的遗书吗?阿朱妹子……”
      攥紧的手指,段誉红了眼僵坐在椅子中。神情迷惘,痛苦。
      踏青结束得过早,就起了游湖之意。遇上阿朱不知是否既定的安排。

      只是游湖时钟灵调皮泼了水在他胸口,只是想确保信的完好才会在发现信湿了取出晾干,只是无意扫到慕容复三个字在里面才会按捺不下去观看。谁知道这些“只是”真会是巧合?巧合得把他刚认识的人全串连在了一起。
      呵呵,私看他人信件这种行为在一大堆自我安慰的借口下实行。没想到看完后真的付出了代价。他的一个妹子没了,他的大哥杀了自己心爱的女人。
      慕容复……
      “乔大哥把阿朱安葬后……对不起,留下了乔大哥一个人。好好保护自己。慕容复,慕容复,乔大哥一定要堤防他。阿朱听见有人提到过他,是我们初次相识的那家酒馆。在酒楼阁间听见过‘慕容公子要求在下办的事已经成了,丐帮那几个死的也快差不多了。在下的东西准备好了吗?’阿朱见过讲话的这人,他的身上配有墨绿玉酒葫芦。乔大哥,原谅阿朱不能陪伴在你身边,”
      隽秀的字冷冷砸在心间。暮天寒雪的彻骨疼痛亦不如此刻心的穿凿。

      “为什么你总是落人口实?”
      “为什么被怀疑的人一向是你?”
      轻声呢喃的话语充满压抑后的痛楚。他的眼底流窜无助与彷徨。
      “我单纯地以为,你背上的指痕只是一般的伤痕。呵呵……现在我可以认为,是大力金刚指吗?在一大堆指痕中认出唯一的一个大力金刚指。”
      “该说是我的侥幸?”
      抬手捂住面庞,仰首的人一身悲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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