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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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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早晨并不算热,空气里有一股清凉之气,江水氤氲的南陵,别有一种水墨之色。樊纪璋早早的爬起来了,先去巷子口的挑子跟前吃了一点早餐,才慢慢的往学校步去。不想刚走到校门口,就碰见了傅芷铄,傅芷铄不着痕迹的看了他一眼,就微微笑起来,脸上一片绯红。
他轻轻地叫了一声:“芷铄——”看着她那张娇艳欲滴的脸,心里不自主的就一阵摇曳。他之前还能够和她像熟人朋友一样的好好讲几句话,可自从那一日傍晚他握到她的手,两人似乎将彼此间的那层隔阂打开。他想说点什么,但又踌躇着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不至于让她一个女孩子太害羞。
傅芷铄点点头,也轻声道:“你来了吗?”
樊纪璋忽然想起来前些日子在报纸上看到的演出报到,便说道:“不如这个礼拜放了晚学,我们一起去戏园子看戏吧。”
傅芷铄抬头笑着望了他一眼,才道:“好!”
樊纪璋笑道:“那么,到时候我在校门边上等你罢。”
傅芷铄又道一声好,这几句话说完,两人都没什么可说的了,便都只傻傻的站在那里。直到一帮学生走过来,看到这两个人,笑嘻嘻的上前来打招呼:“纪璋,芷铄。”
两人回过神来,对视一眼,笑了一笑,就加入了上学的队伍,一路上笑闹着各自去了自己的课堂报到。
樊纪璋坐在位置上,却有些心不在焉的,端着书本却是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旁边的周鼎铭看出来,晃晃他的胳膊,笑着问道:“你今天是怎么了?”
樊纪璋略笑一笑,道:“并没有怎么。”
“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周鼎铭天生有一副热心肠,遇到别人的困难总是会十分关切。
樊纪璋摇摇头,笑道:“前几天在报纸上看到有余柳的演出,不知道还能不能买得到票。”
“你想去看吗?只怕早就售完了。”周鼎铭见他面上露出怅然的神色,不免话锋一转,道:“不过你今天找对人啦。”
樊纪璋疑惑地看着他,他咧嘴一笑,低声道:“我新近加入的这一家报社,每一回戏园子都有送票的。你要是想去看,我可以拿一张过来给你。”
樊纪璋有些惊喜,问道:“真的吗?不过,我要两张呢。”
周鼎铭问道:“还有别人也要去吗?”
樊纪璋点点头,周鼎铭来了兴趣,问道:“那是谁?”
樊纪璋不肯将傅芷铄的名字说出来,只笑道:“我只求你帮我拿两张票来,我感激不尽,下一回,我请你去吃面。”
周鼎铭看他这个样子,也就不再穷追猛打,只说道:“这件事情,你就包在我身上,保管能拿得来。”
果不其然,第二天的晚上,周鼎铭就来他租住的房子找他。一见他的面,就将手里举着的两张戏票,在他眼前晃一晃,道:“你看,我并没有说大话。”
樊纪璋笑道:“你的信用一向就很好的。”樊纪璋原本还躺在床上百般的发愁,这一下,不免高兴起来,笑道:“你在这里略坐一坐,我去街上沽一点酒,买点下酒菜回来,咱们两个也打个牙祭。”
周鼎铭乐得这样,便点点头叫他快去,自己则寻了本书看起来。不想没翻几页,就从中掉出一张纸笺来,他打开来看,上面只写了“芷铄”两个字,就再没有多余的话。但他前后一想,就立刻明白过来。
樊纪璋一回来,他便笑着上前去:“你就老实招待了罢,你的那一点秘密我已经知道了。”
樊纪璋一看桌上的书本,知道他的确是知道了,便也不瞒他,只说道:“我只一件事,那就是麻烦你千万的要为我保守这一个秘密。”
周周鼎铭哈哈一笑,道:“保守秘密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若你这件事情办成了,到时候可记得请我喝一碗冬瓜汤!”
这冬瓜汤的话是北边才有的,樊纪璋知道周鼎铭并不是北边的人,便笑道:“你知道什么叫喝冬瓜汤呢!”
周鼎铭却一瞥眼,笑道:“我怎样就不知道了呢,喝冬瓜汤不就是做媒成功了。”
“这不知又是从哪里听来的瞎话呢。”樊纪璋笑道,“再说,你这里又哪来做媒一说。”
周鼎铭见他不承认,也并不去辩解,只眨眨眼笑道:“是不是的话,等到将来就自然见得分晓了。”
樊纪璋自知不是他的敌手,便只拉着他往桌边坐着,道:“咱们还是喝酒吃菜吧。”
这一周很快就捱过去了,那天下了晚学,樊纪璋等着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往校门口去。傅芷铄还没有来,他就一个人站在那里等着,眼睛望着校园的墙根边种着的兰花,白白的几丛,开得非常的茂盛。幽幽地散着香,令他不由自主的就想起了初见她时的情景。
他还记得那一天下着微雨,他初来南陵,一个人闲着无事,便在街上闲逛。远远的就见着一个女子,穿着素色的长旗袍,撑着一柄油纸伞。他和她擦肩而过,只觉得鼻端飘过一阵幽幽的淡香。
他呆呆的想得入了神,直到傅芷铄走近他身边,轻轻的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才发觉。转过头来,看着她笑道:“我们走吧。”
傅芷铄点点头,就和他并肩一起往戏园子去了。
这个时间,戏园子正是上座儿的时候,门口照例是热闹非凡的。拉车的,小吃挑子也都挤上前来,在过往的人群中寻着生意。
樊纪璋在一个挑子跟前买了一包干果,拿在手里,就和傅芷铄往里面走。傅芷铄还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进了门少不得细细的打量一番。
只见正中间搭了一个高高的戏台子,四周是刷着朱漆的圆木柱子,看起来很气派。楼上楼下两层都是观众的位子,一排一排整齐的摆放着。她看见靠前面正当中的位子摆着“订座”的牌子,大家都很自然地不去占那几个位子,傅芷铄心里猜测定是什么要人才能在那里坐的。
此时剩下的位子已是不多,她便和樊纪璋寻了两个位子就坐下来了。樊纪璋将进门前买来的干果零嘴搁到两人中间的桌子上,朝她笑一笑:“可以边吃边等。”
傅芷铄也笑着点点头,樊纪璋看她并不动手去拿,就自己抓了一把白果在手里,细细的捏开来,将里面的果仁剥出来。攒齐一把,才递给她,傅芷铄低低的道一声谢谢,接过来仔细的吃着。
没有吃几颗,就看到门口进来一行人,戏园子的灯光很亮,她还并没有敲出来人是谁,就听见旁边有人低声道:“少帅来了。”她听见少帅二字,再抬眼去看,果真不假,正是黎靖御。戏园子的老板一见到他就马上围上去笑道:“多谢少帅捧场,位子给您留着呢。”将他迎往挂了“订座”牌子的席位,傅芷铄这才明白,原来这位子是留给他的。
樊纪璋也看见了这个场景,略笑一笑道:“传言果然不假。”
傅芷铄转头来问:“什么传言?”
“怎样你没有听说吗?”樊纪璋问道。
傅芷铄摇摇头,樊纪璋笑道:“听说这位少帅捧这里的一位戏子捧得很热,报纸上还拿这件事做了好一阵的报道呢。”
傅芷铄点点头,眼睛又往那边看去,见戏园子的老板正拿了戏簿子请他点戏,他翻看了一遍,朝戏园子的老板点点头。
老板笑嘻嘻的走开了,没过多久,台子上的帘子一掀,出来一位扮了妆的女子,莲步轻移的走到台子中间,已然是掌声一片。她粉面含春的朝台下看了一眼,末了朝弦乐师傅微微一点头。曲子响起来,她和着节奏碗转唱起来,声音百转千回,当真是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般,饶是她这样一个不懂戏的人也叫她吸引了过去。
她唱到精彩处,台下坐着的人们都情不自禁的鼓起掌来,傅芷铄也受了牵动,拍着巴掌小声的喝起彩来。
樊纪璋虽然也在听戏,但显然并没有傅芷铄那样认真,他不时转过头去看看她。她听得专心致志,眼睛里流动着一种别样的光彩。白皙的面孔上含着高兴的笑容,他也笑一笑。傅芷铄不经意的一转头,恰巧遇上樊纪璋的目光,便对他笑一笑,又飞快的朝戏台子上看去了。
这一曲唱完,自然是得到了很热烈的掌声。
那女子站在台上谢幕,浅浅的一弯腰身,那种顾盼生辉的姿态,不经意间就流露出别样的妩媚。
傅芷铄转过头来,问道:“纪璋哥哥,现在几点钟了?”
樊纪璋掏出怀里挂表来看,说道:“七点钟呢,要走吗?”
正在这时,台子上的鼓乐又奏起来,她抬眼去看,却并非先前的那一个女子。而且这一出戏也并没有先前的那样引人入胜,她便说道:“已经晚了,咱们回去罢?”
樊纪璋点点头,站起来,引着她往门口走去。哪曾想刚走到门边,就被一个人一把推开,幸好樊纪璋眼疾手快的将她扶住了,才不至于跌到地上去。那人喷着隆重的酒气,踉踉跄跄的撞进来。他俩不欲与他计较,便闪到一边让他先行。那人却扶着门框子高声吆喝道:“余柳,余柳……再唱一场。”
他这一声很是突兀,将在座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有些观众还站起来朝这边大笑着起哄。门叫这个醉汉挡住了,傅芷铄和樊纪璋两人进退不得,只得站在一边。樊纪璋站在她身前护着她,她也并不觉得害怕。
那人却当真不知身处何地一样,大声笑道:“老子还没来呢,你戏就演完了,出来再给爷唱一段。”
戏园子的老板匆匆跑过来,喝道:“哪里来的醉汉子,灌了几壶烧酒就来这里撒泼。”那人却满不在乎:“老子买票看戏,天经地义的事,你管得着吗?”
戏园子的老板再懒得与他纠缠,只朝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就有几个身穿黑布襟褂的几个人涌上前来,几个人架住了他,就要往门外去。奈何那个醉汉却扒住了门框子,又借了一股子酒劲,往前一冲,就把那几个人撞开。那几个人后退两步,一下子就压翻了旁边的桌椅板凳。闹出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来,这一下,台上的表演也停下来,众人都朝这边看过来。那人越发的得意,哈哈大笑起来。
樊纪璋又护着傅芷铄退了几步,她只顾着看前面的情况,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几步一退,恰巧踩到一个人的脚。她低头去查看,又回头说道:“得罪。”却不想身后的人正是黎靖御,他带着自己的副官,正负手立在一边。
黎靖御其实早早就看见门边的人是傅芷铄和樊纪璋,在那人闹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几步跨过去了。原本以为戏园子的老板自己就可以将这件事情平息下来,却不料那醉汉又来了这样一手。此刻戏园子的人都知道这里还坐着少帅,余柳又是他捧的戏子,自然是不能让这醉汉太嚣张的。
他看了傅芷铄一眼,朝她点点头,又对身边的副官使了个眼色,顾庆海便几步走上前去。到底是军人,他一把就把那人拎起来,戏园子的差官们见这情势,又都上前去,从副官手里接过醉汉。
戏园子的老板走上前来,先笑嘻嘻的说道:“多谢少帅!”随即便换了脸色,喝令那几个人道:“扔出去。”
那几人拖着醉汉往门外走,傅芷铄只听到一声“闪开”,同时被人用力一拉,几步踉跄着推到旁边。地上一把枪甩出老远,泛着冷峻的黑色。顾庆海吓了一跳,要不是黎靖御警觉,一脚踢到那人手上,只怕此刻那把枪就已经射出子弹来了,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黎靖御却只是转过头来,脸上并无悲喜,沉声问道:“吓到了吗?”
傅芷铄一愣才意识到他是在问自己,于是摇摇头。樊纪璋拉着她,上前说道:“多谢少帅!”
黎靖御也只淡淡的一点头,便让开路放他们出门。
黎靖御经过这一场闹剧,也没再多留,转身也就出了戏园子的门。
余柳在后台听说这件事,便匆匆的卸了装出来,门口就看到顾庆海依旧等在那里。见到她出来,只上前恭敬的说了一声:“少帅在车里候着呢。”
她朝他点头一笑,便往车子的方向走过去。黎靖御的车子停在路灯下面,被盈盈的灯光一照,像是披了一层金鳞铠甲一般,流光溢彩。她走过去,顾庆海早就替她拉开车门。
她坐进去,笑着就往黎靖御怀里一倒,道:“有人闹事吗?”
黎靖御将她扶起来,吩咐完司机开车,才淡淡的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余柳摇着他的手臂:“你生气了吗?”
黎靖御浅浅一笑:“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醉汉子,我犯得着与他生什么气!”余柳再欲说什么,却被黎靖御打断:“我有点累了,回去罢。”
余柳明显的觉察出黎靖御今日有些不耐烦,但又不得要领,只好悻悻的坐在一旁,心里盘算着怎样去讨他欢心。
车子开到余柳的小楼前,黎靖御却并没有下车的姿势,依旧坐在车里。余柳下了车,回头望了望他,问道:“今晚,你不留下来吗?”
黎靖御看了她一眼,本欲摇头的,但想起傅芷铄和樊纪璋那出双入对的身影,却临时又改变了主意,一伸腿步下车来,一把搂住她的腰身,和她一道往门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