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烬》朝暮玖

16、拾伍

　　这样的夏日，公园里是极热闹的，许多的年轻人也成群结队的上公园，有的还学西洋风气，办起野餐来。他们走过去，看门口的进出的人很多了，傅芷铄便笑道：“他们若是早到了，少不得又要拿咱们两个说笑话！”
　　樊纪璋笑道：“横竖不过是说一顿而已，我倒宁愿这路再长一点儿！”
　　傅芷铄便低下头去：“你傻了吗？”
　　樊纪璋也好笑：“不知怎的，跟你在一起，我总爱说些没头没脑的话了。”

　　杨满玲他们一帮人果然不是会轻易放过他们的，远远的看见他们就笑起来：“我早就说了，他二位定是会一起来的。瞧我说的怎样？”
　　大家也就都笑起来，傅芷铄也跟着笑：“瞧你这张嘴，你跟你婆婆请安的时候也是这样子的厉害吗？”
　　杨满玲哪里肯依她，伸手就又要去挠她的痒，傅芷铄笑着往一边躲。樊纪璋看着她的脸，那些笑容像是花儿一样，被风一吹就绽开来，明明是夏日灼灼的阳光耀眼，却似是有满园春色流转无限。
　　他不自觉地就伸出手去，帮着她将杨满玲隔开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就跑起来。绿茵茵的草地踩上去像一方地毯一样软软的。他们一口气跑到一棵大银杏树下，那树十分葳蕤，长得有几人合抱粗的树干，枝叶满开如盖，遮出方圆的一块阴凉。杨满玲到底跑不过也懒得去追，只扶着腰笑得直喘：“你们俩可劲儿藏着去吧，咱们可保证不去打扰。”
　　傅芷铄笑一声：“你自己追不上我们便是，用这样的话来激我，我可不上当。”
　　杨满玲倒是真没再追过来，她和樊纪璋相视一笑，樊纪璋说道：“那咱们朝前去走走吧！”也就没有放开牵着的她的手，她微微一点头，也并没有将手抽出去，只任凭他握了，和他一起朝前走去。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问道：“那一天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呢？”
　　樊纪璋一愣，道：“哪一天？”
　　“就是满玲婚宴的那一天啊！”
　　樊纪璋只低着头去看那块草地上冒出来的草尖，犹疑半响才终于说道：“少帅……你……”可到底是停住了，没有将话说出来，
　　傅芷铄却急了，说道：“你要说什么？”
　　樊纪璋只一顿，道：“算了，本也没有什么事，那一天，只不过只有些不舒服罢了。”
　　傅芷铄看他这种吞吐模样，哪里肯信，只道：“你心里明明有话，却是为什么不肯直说？”
　　樊纪璋看着她，几乎连脸都涨红了，想必对他这些话有了计较，便只定定的看着她，柔声安慰道：“我怎样不肯对你说呢，我何曾有半点事情瞒过你，难道我的心意你看不明白吗？”
　　傅芷铄被他眼神灼灼的望着，脸早就红了个透，再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撇开头去，有风吹过来，也将她的声音送过来：“我怎么会！你知道我不会的！”那声音细细的一点，飘在风里，却似一根线，将樊纪璋的心也牵引了。
　　樊纪璋轻轻的握一握她的手，笑道：“我都知道。这一回放暑假，我……我就跟家里说……我们的事。”
　　傅芷铄一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那种柔柔的笑意叫她一瞬间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害她忙将他的手一撇，笑得低下头去：“我可不管你！”

　　黎靖御吩咐了顾庆海回少帅府，便自己闭了眼睛在后座养神。车子平平稳稳的往少帅府而去。远远的顾庆海就看见门房外面有人似在吵嚷，他心里生疑，谁这样大的胆子，跑到少帅府来闹事，待走到跟前，车子嘎的一声刹住。
　　众人见了这汽车，纷纷的噤了声，只掉转头来，眼里十分惴惴。顾庆海正预备下车去盘问那几个门卫，倒是黎靖御先他一步将车门推开，喝道：“这是在做什么？”
　　几个门卫正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解释，怎料得黎靖御一笑，径直走到被扭住的那个人面前，道：“我道是谁呢，这样大胆子闹事闹到我门口来了，敢情是徐家少爷！”又吩咐门卫：“放开吧，来者是客！”
　　门卫这才松了手，徐由简双肩一耸，撇开众人的手，装模作样的将西服的肩膀拍了拍，又将领带正了正，才开口哼道：“这就是少帅府的待客之道？今日可算是见识了！”
　　他这样一副挑衅的模样，连顾庆海都对他猛看了好几眼，奇怪的是黎靖御却并不生气，只笑道：“得了吧，说这么些风凉话，难道咱们就站在这里叙旧？”
　　徐由简也一笑：“那也得看你请不请我进去坐坐！”
　　“当然！”黎靖御伸手做一个请的姿势：“走吧——”
　　顾庆海便也抬步随他们一起进去，只听见徐由简说道：“我回来的迟了，听说你在南陵的一出好戏已经完了？”
　　黎靖御笑道：“那算什么好戏？你回来了才是好戏吧？”
　　徐由简只是笑：“这又是什么典故？”
　　“你是当真不知还是装糊涂？”黎靖御道：“难道不是听说你们家老爷子病了才想着要回来掺合一脚的吗？”
　　徐由简瞥他一眼：“就不准我只是回来看看？”
　　黎靖御漫不经心的一笑：“你有这样的闲心？我倒是还没见过！”走了几步路又说道：“咦，你怎样的寻到我这里来了？难不成还没混出个好样儿来？”他这一番取笑自然是有道理的，徐由简的母亲只是姨太太，听说身份又十分的卑贱，自然是叫徐家这样的朱门大户瞧不起的。再加上徐由简出生不久便病逝了，徐由简自是从小便不招徐氏一门的待见。他长到十六岁便出了洋，发誓不混出个好样儿来就再也不踏进徐家的大门。他两人小时候在学堂门口打了一架，到底是男孩子，又都不肯认输，只打得头破血流了还不肯罢手。可也是这一场架，让他们多少有些不打不相识的味道，后来渐渐熟了，彼此才知道对方的身份，好在黎靖御倒也并不曾因为徐由简出身偏房便对他瞧不起，反倒是很欣赏徐由简头脑聪明和他身上的那股子狠劲儿。
　　徐由简被他揭了短，却似乎并不在意，只笑道：“是啊，左右也进不了门，索性我就直接投奔你来了。怎么样，收我不收？”
　　黎靖御笑道：“可是实话？”
　　徐由简看他一眼：“你我兄弟，我可欺过你？”
　　“那倒没有！”黎靖御仍旧作出狐疑的神态，“只不过你这突如其来，我不敢不多琢磨一下。”
　　徐由简并不接他的话头，几步先他进了客厅，大大咧咧的往沙发上一坐，就吩咐听差：“上杯好茶来解解乏！”
　　听差不明所以，也对他这种毫不客气的姿态很是吃惊，只好转眼去看跟着走进来的黎靖御，却见他一挥手，道：“还不去？”
　　听差忙跌跌的去泡茶招待，黎靖御也往沙发上坐了，噙着眼去看徐由简。到底是徐由简沉不住气，笑道：“这是做什么？难不成我脸上有花？”听差将茶送到面前，他伸手接过来，闻了一闻：“嗯，还算不错！”
　　黎靖御只轻哼一声，笑道：“上好的君山雾毫，到了你徐少手里也就只当得一声不错了？”
　　徐由简喝了一口茶，才道：“行了，别拿这些话来噎我，我可不敢当这徐少二字！”
　　“怎么着？”黎靖御一副吃惊的面孔，“当真是不回去了？”
　　徐由简望他一眼，道：“这还有假？”
　　黎靖御就笑道：“那行，这件事咱们就先搁着，这段日子先住少帅府，回头我帮你探探消息去。”
　　徐由简笑了笑，只把茶杯一搁，将口袋里的怀表掏出来瞧了瞧，道：“到饭点了，我可是饿了！”
　　听差听说早会意了，忙去吩咐厨房，只消片刻便有饭菜呈上来。黎靖御便又陪着徐由简一同吃了饭，饭桌上他们倒是放弃了原先的话题，只随意的谈了些外洋的见闻，一餐饭下来也小喝了几杯酒，徐由简似醉未醉，晃晃荡荡的说了几句话，便要听差带他去房间，他要好好睡一觉。
　　黎靖御只任由他在这少帅府里反客为主的吆东喝西，自己端着杯子，又喝了几口酒，才放了碗筷。
　　顾庆海见他似乎也有些醉意，便上前来扶着他，他手一挥，道：“这点酒哪里就能把人喝醉了？”可看他眼里的神色，明显是有些醺然了。
　　顾庆海也知他心中不快，便也就只得放了手让他自己一步步挨上楼去，自己跟在后面小心翼翼的护着。他上了楼，直直往书房去，顾庆海也不敢说要他回房休息的话，只跟在后面也进去了。却见他走到书桌跟前，掏出钥匙要去开抽屉的锁。只是似乎是有些晕乎，几番也没将钥匙对准锁孔，顾庆海忙上前来，接过钥匙径直将锁开了，又找出那一张黑白的相片递给他。
　　黎靖御也并不看他一眼，只拿过相片，绕到缎面沙发上坐着去了。照片上的人依旧是眉衔远山的轻笑着，眼底似一股清泉流出来一样清澈。顾庆海立在一旁，并不敢多说话。隔了好久，也没再听见声响，他转身去看黎靖御，发现他已经靠在沙发上，似乎是睡着了。他轻手轻脚的出了书房，又将门也轻轻的带上了。
　　书房外的走廊铺了厚厚的地毯，踩上去绵绵的没有声音，他来来回回走了几圈，最后到底是做了决定，几步便下楼来。
　　伍胜见他匆匆下来，便迎上来问道：“怎么样？”
　　他一怔，才答：“在书房歇着，就别去嚷嚷了！”说着又往外走，伍胜追着问道：“又有吩咐啦？”
　　顾庆海脚步不停，只道：“没什么事儿，那笔款子还没送出去呢，我好歹得再跑一趟。”
　　伍胜听他这样说，也就不多问，转身绕到后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