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烬》朝暮玖

10、玖

　　晃眼一天就又滑过去了，黎靖御一个人沉沉的站在窗前，他临窗眺看着远处的碧江，如一条玉色丝带一样，蜿蜒舒展的铺在那里，又因为夕阳西下，淡金色的光芒笼罩着那一湾碧水，隐约还多了几分静柔。
　　站了几分钟，他就听见楼梯上传来声音，便收回心神，转回身朝书桌跟前走去。刚坐下，便听见敲门声，顾庆海喊道：“少帅——”
　　黎靖御应了一声进来，顾庆海推开门，举着手里的黄皮信封笑道：“傅老爷子差人送来的！”
　　“是吗？”黎靖御倒也有一点惊喜，接过来拆开一看，原来是请他过府吃饭喝茶。他不由得笑了笑：“正好咱们可以把前些日子弄到的好茶叶送过去！”略微收拾了一番，黎靖御才拿了那两包茶叶起身出门。却并不坐汽车，顾庆海叫了两辆人力车，报了垂珠巷傅宅，车夫便撒开步子跑起来。
　　进了巷子，车夫径直将他们拉到一座小院子跟前，笑道：“这就是傅宅了。”
　　黎靖御一看，果然院子的墙边上，钉着一块小木牌，牌子上书着“傅宅”二字，十分简朴的样子。顾庆海便递过两块钱去给那两个车夫，车夫忙躬了身子接着，口里连连称谢。
　　听见门外响动，王妈忙走过来将门一开，笑道：“我的小姐，今日又是坐车回来的么？”再一看，门外立着的是两个男子，以前却又从未见过。
　　她看着这两人皆是年纪轻轻的，心里只以为是傅杏濂的学生，便笑道：“两位是来找校长的吗？”
　　黎靖御将她打量一番，她年约半百，头发光光的梳在脑后，身上穿着蓝色襟褂，虽然洗的灰了颜色，但却干净整齐，想来便是那一位常年服侍的老妈子了。王妈见黎靖御点头，便一脸笑意的将门拉开，让他们进屋里去稍候。
　　黎靖御道一声多谢，便随着她进去了。院子里收拾得很是整齐，丹墀壁上的方砖洗刷的乌黑发亮。院子一角种着一株高大的芭蕉，叶子映着天光，泛出青翠欲滴的绿色来。芭蕉下又有一口大瓦缸，黎靖御走过去看，瓦缸里有几尾红色金鱼儿，悠闲自在的游荡着。
　　那王妈走过来看见，就笑道：“都是我们家小姐养着玩儿的呢。先生还请屋里坐吧。”黎靖御见她端着茶盘，便随她往一间屋里去了。
　　这间屋子还算宽大，一溜摆着几把椅子，想是平日里傅杏濂的会客之所。黎靖御和顾庆海在椅子上坐了，王妈自端了茶送过来。
　　这时候听见有人在敲院门，王妈笑道：“这一回，准时我家小姐下学了。”说着便去开门。
　　黎靖御果然听到傅芷铄的声音，她问道：“做饭了吗？”
　　“才进门就饿了吗？”王妈笑着道，“来了客哩。”
　　“是纪璋哥哥吗？”她说着就走进来，一眼看到是黎靖御，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便止住脚步，只在门边站了，对着他微微笑了一笑，又转身准备走开。
　　黎靖御问道：“校长何时回来呢？”
　　傅芷铄回身歉意的笑笑：“爸爸还在学校有些公务要处理，恐怕得叫少帅空跑一趟了。”
　　“这样吗？”黎靖御便站起来，“那么，我下次再来罢。”
　　王妈听见这话，进来说道：“先生就走么？我家先生就回的呢。”
　　他抬眼一看，傅芷铄那双乌黑的大眼睛正看着他，见他看她，又瞬间低下眉眼去盯着地面了，似是并不期望他留下来再坐的样子。便笑一笑，对着王妈道：“今日过府也并没有旁的事，只是得了两斤好茶，顺路送过来。”
　　顾庆海将包好的茶递给王妈手里，王妈接过来，笑着道：“先生太客气了。”黎靖御点头一笑，便带了顾庆海告辞而去。
　　王妈将他们送出门去，转身便笑道：“刚好家里的茶叶没有了呢。”
　　傅芷铄拿起茶叶看了一看，笑一声：“这个可不是普通的茶呢。”
　　“是吗？”王妈笑道，“总也好不过上回樊少爷送的那几包吧？”
　　“纪璋哥哥的茶也好，但还是比不上这个的，这是上好的常雾岩，雨前清明的头道茶呢。”傅芷铄撇下茶叶，“咱们可不应该受这样的礼的，但我又看爸爸爱喝茶，实在舍不得说不要的话。”
　　“是吗？那么这位学生家里想必不是一般的阔绰人家呐。”
　　傅芷铄说道：“今天的这位可不是爸爸的学生呢。”
　　“不是吗？”
　　“不是。”傅芷铄见王妈望着她，便告诉她：“这就是前不久来南陵的少帅呀，上一回你从菜市回来还对我讲过哩。”
　　王妈到吓了一跳：“是吗？原来是这样一号人物。”
　　傅芷铄没再跟王妈多说，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将身上的书包放好，才又转出来。

　　她见王妈进了厨房，便也跟着往厨房里钻。王妈一看，笑道：“哎哟我的小姐，你进来做什么！”
　　傅芷铄笑着说：“我怎么就来不得？”
　　“回头弄得满身满手的油味儿，怪腻的。”王妈说着就走过来将她往外挡。
　　“那怕什么！”傅芷铄却说道，“今天我听见爸爸叫纪璋哥哥过来吃晚饭的呢。”
　　“樊少爷要过来吗？”王妈问道，“那么，少不得要再添几个菜了。”
　　傅芷铄点点头：“是这样说，所以我才要来看看。”她转了一圈儿，笑道：“干脆今天晚上咱们吃点面条罢？”
　　王妈直摇头：“有客来哪里就只用些面条把人打发了呢？”
　　傅芷铄却不以为然，只笑道：“你不知道呢，纪璋哥哥最爱吃面，他来吃饭，咱们做面就对了。”
　　王妈笑道：“是吗？那好吧，我这就去准备。”
　　傅芷铄却道：“不如我来做吧？”
　　王妈笑道：“我的小姐，可别开玩笑了，你哪里就会做这些个了！”
　　“我是不会，但是你可以站在一边教我嘛。这煮面条又并不是什么难学的菜式，我只管照着你说的做不就好了吗？”傅芷铄将王妈送到烧火凳子边，推她坐下，笑道：“这天下的人是哪一个天生就会做这些事的吗？凭哪一样不是后来学会的呢！”
　　王妈拗不过她，便依她所言，只在板凳上坐了。先叫她往锅里烧水，王妈便一边烧火，一边指着她准备佐料酱汁儿。傅芷铄系了个白围裙，兴致勃勃的就在厨房里忙开了。她第一回下厨，难免有点手忙脚乱，好在王妈在一旁帮衬着，呼呼的烹了一锅的白面条。
　　她拿了四只碗，将面条盛了，又将调好的酱料淋上去，又配着绿油油的菜叶子，一碗面倒也称得上是鲜香四溢。又在每一碗面上，加了一个荷包蛋，嫩嫩的铺在上面，愈发让人觉得美味可口了。
　　王妈也笑着夸道：“小姐的手可是巧！”
　　她两个正在厨房乐着，傅杏濂开了院门，进来便笑道：“是什么事这样乐？远远的在门外就听见笑了。”
　　王妈迎出去：“先生回来啦？樊少爷也来了！”看见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便笑道：“你看，我就说让先生再等一等罢。”
　　黎靖御只是笑一笑，并不说话，傅杏濂笑道：“还好在巷子口撞着了，不然又叫少帅白跑一趟了。”
　　傅芷铄也跟着出来，先叫了爸爸，再看看傅杏濂身后的人，一声“纪璋哥哥”便卡在了喉咙里，只对他微微一笑，又去和黎靖御打招呼道：“少帅——”

　　王妈便笑道：“大家就别再院里站着了，都进屋里去坐吧。”顺手将傅杏濂手里的东西接过来送到傅芷铄手里，笑道：“你就别再忙活了，去把东西放好吧。”又对傅杏濂他们说道：“饭菜刚刚做好呢，你们进去少坐一会儿，我马上便端上桌来。”
　　他们几个人便在桌子跟前坐了，王妈不一会儿就将面放到他们面前，笑道：“你们猜一猜这是说煮的面呢？”她这样说着，却眯着眼笑嘻嘻的看着傅芷铄。
　　傅芷铄知道王妈是在逗她，抬起头来嗔怪的叫了一声：“王妈。”
　　王妈笑嘻嘻的说道：“今天大家都是贵客，只吃一碗面条，实在是简陋的很呢，我这个老婆子待客不周，容请大家见谅啦。”
　　黎靖御笑着说了一声客气，樊纪璋心里知道这顿面是芷铄煮的，便望着傅芷铄笑了一笑，轻轻说了句：“多谢芷铄妹妹了。”
　　傅芷铄得了他这样的一谢，愈发的不好意思了，只笑道：“这样一碗面也值得什么谢，快吃吧。”
　　大家吃完饭，又陪着傅杏濂讲了好一会儿的话，樊纪璋先告辞出来。傅芷铄将他送至院门口，樊纪璋站了一会儿，才说道：“那么，我就先走了。”
　　傅芷铄点点头，却并不动手关门，她不关门，樊纪璋便也不挪动脚步。两个人只站在门边，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噙着笑意。一时之间，竟觉得静悄悄的，连一丝微小的动静也无。还是良久才听见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狗吠，将这一片沉静打破。樊纪璋笑一笑：“那么，我先走了。”这才转身往外走去。
　　傅芷铄看着他瘦削挺拔的身形，心里泛着盈盈的笑意。连黎靖御走过来也不曾看到，直到他轻笑出声来，她才淡淡的一点头，道：“少帅要走了吗？”
　　黎靖御唔了一声，但脚步却没有动，只静静的站在她跟前，一双眼紧紧的盯着她，沉默了片刻才问道：“我很令你讨厌吗？”
　　她抬起头来，客气的说道：“少帅多虑了，我并没有这样的想法。”
　　黎靖御道一声：“是吗？”
　　傅芷铄叫他这样一问，不免尴尬起来，只说道：“那天在戏园子，还多谢少帅解围呢。”黎靖御看她一眼，稍一点头，抬着步子就出门去了。
　　一路上他也只阴翳着一张脸，倒叫顾庆海不敢多言。一回少帅府，便径直的上了楼，伍胜赶出来，却只听见楼上砰地一声响。不由的问道：“这又是谁捋了虎须？”
　　顾庆海笑一笑，道：“倒也真是愁人！”再不欲与他多说，转身回了侍从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