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妃熙染

1、全文完

　　江南

　　引
　　千里莺啼绿映江，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神说，你是我的孩子，所以你不可以爱上凡人；
　　神说，如果，你爱上凡人，他就会死。
　　神说，你是我的孩子，所以你不可以离开我；
　　神说，如果，你离开我，你也会死。
　　神说，你是我的孩子，所以不要再去寻找他的转世；
　　神说，如果，你再遇上他，你们不会幸福的。
　　因为，你是我的孩子，我永远的，美丽的孩子。
　　…………
　　我的孩子，你要记住，你只属于我。

　　第一卷泯前缘
　　初春三月。
　　天降细雨。
　　古老的皇都沉密在一片蒙蒙的烟雾中。
　　琉璃瓦，白玉屏。
　　耀眼的光泽和不分明的皇城轮廓透露着庞大帝国的繁荣昌盛。
　　金鼎玉柱，殿墙浮雕，俨然述说着关于华奢帝国的文化底蕴。
　　南国已有千年的历史，千年的繁华，千年的迷梦。
　　夜未央。华丽的宫殿，歌舞升平。
　　锦缎玉塌。
　　骄傲的帝王高居在上。
　　皇族宠臣想必已是美人在怀，美酒在手，早已忘了日夜，不知窗外错失了几度流年……
　　我悄悄离开了宴会场。
　　站在雨里，手里拿着出宫时透递给我的油纸伞。
　　雨不大，我也不想打伞。
　　初春的雨如三月里一抹而过的柔风。
　　一丝一丝，清凉入骨，很舒服。
　　风，拂过，混合着些许清香，是樱花。
　　粉白的花瓣在雨中卷起层层涟漪，轻然而落。
　　宛如天使的羽翼，夹杂着一丝柔美。
　　我寻望而去。
　　她，迎面走来。
　　步履姗姗，神情自若，婀娜娉婷。
　　细雨，渐渐缠成了丝线，荡漾着光与影的和谐。
　　风，带动纯白的裙摆，
　　飘动……飘动……
　　黑密的发丝和着风的旋律，
　　摆动……摆动……
　　雨不大，她也没有打伞。
　　她走来。
　　浸润的绸缎衬着雪白的肌肤，
　　深邃的眸子是天然的紫水晶嵌成的。
　　我们站在樱树下。
　　不知不觉，撑起伞，遮住我和她的世界。
　　纸伞上，落樱缤纷。粉色的花瓣带着丝丝清香轻而易举地闯入我的梦境。梦里，诉说着的仿佛是一个前世的故事。
　　隔了一世，记忆早已模糊，只记得，
　　身后，粉白的樱花盛开着稚嫩柔和圆弧的花瓣，沐浴在春风里，轻轻飘荡……
　　她，素白的单衣上挽着的是一条柔软的粉色的腰带，墨色的长发由一条缀着铃铛的绸带简单地系在背后。绸带的尾梢飘扬在春风里，铃铛发出轻扣的响声，短暂而脆弱。
　　烟一般的黛眉下的那双紫眸，一眨不眨。
　　恍惚中，一滴透明的水珠悄然无声地从她眼眶中落下，落下……
　　它是我怎么也忘不掉的。
　　也许，它已不再是一个梦。
　　那里，有轮回，是如此凄美的疼痛，一轮一轮，是那么的刻骨铭心。
　　“我……”女子低吟道。
　　眼前的她和梦里的她，越来越清晰，慢慢地，慢慢地，两个身影重叠，
　　嘴角扬起一个莫名的弧度。
　　女子的手扶上伞柄，忽地，我竟然紧张的手忙脚乱。雕花的伞柄就这么从我指间滑落。
　　她显得有点局促，终是弯下身，细白的手拂去落在上面的樱花瓣。
　　我们手搭在雕花的伞柄上。
　　握住了，握牢了，
　　冰冷的手，柔软的手，如同午夜绽放的昙花，华贵，短暂。
　　我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看见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的脸颊绯红，怯生生地道：“我是来找人的。”
　　一阵风吹过，樱花的香气越发浓重，浓烈地无法呼吸。
　　“你找谁？”我的声音在抖动。
　　她低着头，抿着嘴，很为难的样子，然后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的名字是？”
　　“我，没有名字。”
　　“樱。”我只听我好象是这么说的。
　　她笑了，妩媚到及至。
　　瞬息，皇都的樱花仿佛开得越发灿烂，明媚如雍容的牡丹，照亮了整片颓靡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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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三月。
　　天降细雨。
　　雨不大，我也不想撑伞。
　　我抬头，一片片的墨绿色华丽的琉璃瓦和不分明的轮廓，透露着帝国的兴盛和气势。
　　可是，光明下的阴暗，繁华下的堕落又是什么？
　　我曾经站在天界的尽头目睹他们的一切。
　　权势，金钱，名声。
　　生生世世追逐的对象，即使垂死的时候，口中念念叨叨的也无非如此。
　　得到它们的，不甘心就此失去一切，于是大兴陵墓，企图在死后获得跟身前同等的奢侈生活。
　　没有尝过权力的甜头的，不甘心就这么碌碌无为的死去，祈祷来世能够生在皇室。
　　那个时候，我会轻蔑的嘲笑他们，然后对父亲说，让他们永世不得轮回。
　　雨水冲淡了空气中甜腻又浮华的气息。
　　望着眼前巨大宏伟的宫殿，我知道，我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他来了。
　　我看到他从皇都里走出来。
　　油纸伞上缀满漫天飞舞的樱花，脆弱而柔媚。
　　“我……”刚想说什么，他的手已经触及我的手。
　　可以清楚的感到，从他手心传达到末梢神经的温度。
　　很舒服……
　　就在那一瞬间，我知道，是他。

　　第二卷空余恨
　　很久很久以前，我问母亲轮回里最美丽的梦是什么？
　　她说，是生命追随灵魂一起放逐。
　　母亲，我的前世又是什么？
　　那个时候，母亲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她说，孩子，你永远不要去回忆你的前世。
　　为什么？
　　否则，你会死。
　　你讲得太多了。这个时候，父亲会出现在我身后。
　　是。母亲低着头。
　　从此，母亲再也没有开口过。
　　父亲也不曾来看母亲。
　　听说，母亲出嫁前，父亲已经有了妻室，因为她是内亲王，所以才成为正妻的。
　　宫里的侍者称呼我“帝姬”，听说我是父亲众多女儿中，唯一有此称号的人，于是我同母亲一样有了内亲王的身份。
　　侍者说，我是父亲最疼爱的孩子。
　　父亲每天都会来我住的地方，幽篁小筑。
　　他总是一遍一遍地在我耳边重复，我美丽的孩子，一手培养的孩子，只属于我的孩子，你不可以离开我，否则你会死。
　　我问父亲，母亲对于你来说是什么。
　　他沉默。
　　父亲，我为什么没有名字？
　　因为你是我最爱，最美丽的孩子啊。
　　最爱，最美丽的孩子。我一遍一遍地重复道。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我离开宫殿的时候，父亲去参加一场千馊宴。
　　我要出去三天。他说。
　　我可以停留在人间三年。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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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很久以前，我那温柔贤淑的母亲常抚摸着我的头，一遍一遍地对我诉说何谓君臣之道，什么又是手足之情。
　　很久很久以后，我那母仪天下的母亲常拉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对我解释何谓为君之道，什么又是手足之情。
　　依照南国的祖制，嫡生子才有皇位继承权。
　　我和我的哥哥二皇子是母后所出。
　　也就是说，我和他会有一个是未来的王。
　　母亲说，我和父亲是父子，也是君臣；我和皇兄是兄弟，亦是未来的君臣。
　　但是，我一直不明白，父亲对于母亲而言是什么。
　　是丈夫，是君，还是……
　　我问母亲，您对于父亲是什么？她总是淡淡的笑，一脸温柔，但是，寂寞。
　　长大以后，我终于明白，对于母亲，父亲是她的所爱，也是她的丈夫，更是她的君。对于父亲，母亲只不过是他曾经的所爱和他后宫中地位最高的女人罢了。
　　所以，母亲总是在面对群臣的顶礼膜拜时默默承受着父亲的疏离。
　　温柔的笑，温柔的寂寞。
　　所以，我发誓，如果我爱上一个人，绝对不让她露出这样寂寞的笑容。
　　母亲听着，她的笑容弥漫在风里，最终变得不在清晰，像是一幅年代久远的水墨画，氤氲着厚厚的水气。
　　然后，她走来了。
　　樱。我是这么叫她的。
　　带着淡淡樱花清香的女子就这样闯入我的世界。
　　每次我喊她的名字时，她都会露出微笑，明艳如早春的桃花。
　　人面桃花相映红。
　　我是这样子形容她的笑容的。
　　我想，
　　前世许下的诺言，到今世也无法忘怀。

　　第三卷春难管
　　沿着庭院层层的木阶而上，看见的是一条长长的回廊。
　　她喜欢在廊边坐着，经常是一整天。
　　长长的发顺着廊柱滑到水面，风掠过时，她的手会扶上腰间的长剑。
　　我不知道她在惶恐什么，也不从问起。
　　月夜……冥夜的圆月……
　　透明，耀眼，高傲……
　　传说，月夜出世时遮蔽世间光华。
　　剑入不得鞘，妖艳不可方物。
　　我想，那不是适合她的。
　　她应该是粉色的樱花，柔媚而艳丽，盛开绽放在早春三月。

　　三月中旬，她跑来上阳宫找我，说我们一起赏樱吧。
　　我说，好。
　　然后她指着宫中的黄历说，微笑。
　　温暖如和煦的春风。
　　今天是我生日。
　　坐在望星楼的屋顶俯视皇城，可以看到洋洋洒洒的樱花。
　　白的近乎透明的花瓣。
　　白的近乎耀眼的花瓣。
　　层层叠叠，起起落落，遮遮蔽蔽……
　　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樱花，仿佛是种期待，生生世世，缠缠绵绵。
　　墨黑色的长发，随意的垂下，很美，很美，淡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很美，很美。
　　“很美……”感觉唐突时，话已出口。
　　她微微一愣，侧过头，“呃？”
　　“樱……很美……”
　　我看到，她绝世的容颜在风中微笑，如同绽开的涟漪。
　　“樱，你去过江南吗？”
　　她摇头。
　　“江南的流水，它们婉转地缠绕着整个城市。那里的女子会在夏天的时候乘着乌篷船采集莲藕。头发黑如墨金，柔顺地从肩膀上垂下来，然后没进水中。那些头发荡漾在水草里面，像是她们低低的吴侬软语。偶尔有燕子斜斜地飞过水面，然后隐没在黑色的屋檐下。”
　　“我想，我喜欢江南。”
　　“樱啊，明年春天我带你去江南，可好？”
　　“……好……”
　　嘴角微微翘起，甜蜜地如同成熟的花瓣，温和，柔美。
　　素白的雪纺柔柔地披满她一身，再垂落地上，淌泻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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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着庭院层层的木阶而上，看见的是一条长长的回廊。
　　我喜欢在廊边坐着，经常是一整天。
　　风掠过时，我的手会扶上腰间的长剑。
　　我想起我的父亲。
　　他说，我出世的时候，月夜显现于世。
　　有的时候，擦拭月夜，我会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遥远的似乎无从想起。
　　我想起春江，樱花，月夜，还有，骄傲的四皇子，以及相互搁浅的疼痛。
　　然后再想想夕颜，我会不自觉的笑。
　　夕颜，我的爱人，给我幸福的人。
　　可是，父亲，你会同意吗？

　　三月十二日，是我的生日。
　　我去上阳宫找他，尽管夕颜跟我说，不要进皇宫。
　　但是，今天很重要。
　　殿外，几个侍卫拦住我。我想，他们一定把我当作进宫不久的侍女了。
　　其中有个人的发型很奇怪，一头的朝天发，透叫他“安然”。
　　透看到我的时候有点紧张，问我“怎么来的。”
　　我微笑说着另人发冷的笑话，“走来的。”
　　透一脸瀑汗，很有趣。
　　“夕颜，我们去赏樱。”似乎是听到外面的动静，夕颜走了出来。
　　“好。”
　　所以说，
　　夕颜，是很温柔的人。
　　当我完全沉溺在他的温柔中，我似乎忘了任何东西。
　　就这么生生世世地走下去是不是会很幸福。
　　我想，是的。
　　可是，幸福是很虚幻的名词啊。
　　所以，有很多人想把它变成实在的东西。
　　夕颜，我们可以吗？
　　站在树下，抬头，樱树的枝叶将天空分成了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片。
　　那么，比天空更虚弱的东西，是不是会被轻易撕碎？
　　我想，是的。
　　风过，
　　碎片纷纷地落下，
　　洒的我满面满身……
　　那是……
　　天使的眼泪。
　　“樱啊，明年春天我带你去江南，可好？”
　　“……好……”
　　夕颜，这是我们的誓言，你不可以忘记。

　　第四卷君莫悲
　　夏末秋初。
　　皇宫里的人，还是知道了我的存在。
　　有些事情，阻止不了的，终是无法阻止。
　　那么，就只能让它尽量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夕颜依旧每天来望星楼看我，然后教我弹琴。
　　他总是用他淡然而又有磁性的声音唱着那首江南小调。
　　灯影桨声里，天犹寒，水犹寒。
　　梦中丝竹轻唱。
　　楼外楼，山外山。
　　楼山之外人未还。
　　人未还，雁字回首，早过忘川，
　　抚琴之人泪满衫。
　　杨花萧萧落满肩。
　　落满肩，笛声寒，窗影残。
　　烟波桨声里，何处是江南。
　　他告诉我，是他母亲写的词，曾经用江南丝竹每日每夜在父亲耳边弹唱。
　　后来呢？
　　后来，我的父亲娶了贵妃，就不去她宫里了。于是，她就每日每夜的在我耳畔弹唱。
　　一曲终了。
　　“可有名字？”
　　“忆江南。”
　　“以后我也每日每夜在你耳畔弹《忆江南》，直到你厌烦，不再来望星楼为止，好不好？”
　　夕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握住我的手更紧了。
　　“夕颜，你说我们能在一起多久？”
　　“当然是，一生一世……”
　　你的回答永远是那么美丽……但是……虚幻……
　　“一生一世……”我重复着。
　　夕颜，人类的生命本来就不长的啊。
　　我靠上他的肩，握住他的手。
　　“夕颜，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忘了我。”
　　“好。”

　　兰妃闯进将军府的时候，我正坐在梳妆台前，整理头发。
　　解下发钗，我突然发现我的头发已经那么长了。
　　我看到镜中的女子，一瞬间想起母亲。
　　她经常拿起一半鸳鸯梳，替我整理乱发。
　　我想，
　　即使在很久很久以后，当母亲想起另一半鸳鸯梳的主人时，心中充满的，应该是一种很甜蜜的东西。
　　“姑娘，兰妃闯进来了，透将军挡不住她，将军吩咐让您到密室躲一下。”
　　望星楼的清净被陌生女人打破，不由地皱眉。
　　“兰妃是谁？”我不记得认识她。
　　“她是四殿下的妃子。”她的声音明显轻了许多，小心注意着我的反映。
　　我淡淡一笑，早知你已有了妻室，而我也一直扮演着夺取你母亲至爱的人的角色。
　　“我要见她。”我听见自己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要去见她，让她羞辱一顿，还是，作为这场感情的胜利者俯视失败者的窘态？
　　谁才是最终的胜利者，谁又是永远的输家？
　　无关输赢，只有真心。

　　美丽的女人，骄傲的女人，跋扈的女人。
　　冷冷地看着我，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愤怒。
　　有些人即使输了也输得很有风度。
　　很明显，眼前的女人，不是。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我想我已经死了千百次。”被人长时间地盯着瞧，必定不好受。
　　“那么，我死也名目了。”
　　我无奈的一笑。
　　“殿下每日都来这里？”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我低头看着裙摆上繁复的花纹，微微皱眉。
　　“来人，把古琴砸了。”女人叫道，一脸得意。
　　既然得不到他的心，那么，毁了他最重要的东西。
　　也许，他会回心转意。
　　是不是，她已认定不会有人阻止。
　　事实上，没有人阻止，包括琴的主人。
　　她砸的，似乎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古琴落地的时候，我的眼睛连眨也没眨。
　　有些东西注定要碎的，那就，让它碎了吧。
　　我知道，他会来的。
　　他说过的，生生世世都要保护我。
　　然后，他就这么出现在我面前。
　　他的声音，没有一点感情。
　　这不是我认识的夕颜啊。
　　“兰妃，你出去。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踏进望星楼半步。”
　　很久，寂然一片。
　　人都走了，我变得有些焦躁。
　　紧抓住他的衣服，他的手，紧紧的。
　　他揽我入怀，一遍又一遍的说，
　　我不会再让人伤害你的，
　　不会，不会的……
　　夕颜，
　　我相信，我相信的啊。
　　你曾经是那么紧紧的把我抱在怀里，然后许下，
　　一生一世，
　　不离不弃的誓言……

　　小的时候，我温柔的母亲喜爱在入睡前问我如斯的问题，
　　你的希望是什么颜色？
　　然后，我就会做个好梦。
　　当我沉浸在我向往的幸福中，我的噩梦悄然而至，梦里父亲用他温柔而嘶哑的声音一遍遍地重复……
　　你爱上他，他就会死。
　　为什么？为什么？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没有人回答。
　　突然地，一双手，冰冰凉凉的手，却让我觉得无比温暖。
　　他的手指和我的手指，交缠……
　　然后……
　　紧紧相握……
　　安心……
　　但是……寂寞……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会不会爱上别人？
　　会不会对着别人温柔？
　　夕颜君，不可以啊……不可以啊……
　　你说，只爱我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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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末秋初。
　　皇宫里的人，还是知道了樱的存在。
　　有些事情，阻止不了的，终是无法阻止。
　　那么，就只能让它尽量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依旧每日来望星楼看樱，然后教她弹琴。
　　“夕颜，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忘了我。”
　　拥紧她，我不知道他在不安什么，我无从问起。
　　拥紧她，轻轻逝去她眼角的泪水，她在发抖。
　　“夕颜，你说我们能在一起多久？”
　　“当然是，一生一世……”
　　她笑了，甜蜜如含苞待放的牡丹，温暖，柔媚。
　　最近，总会做同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男人用他残酷而嘶哑的声音一遍遍地重复……
　　你们，不会幸福的……
　　醒来时，看着身边的她，
　　总是睡的不安稳的样子，漂亮的眉头紧紧锁着。
　　有的时候，她的手胡乱地抓着，似乎想抓住一个依靠。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柔软的手。
　　“你不会离开我……”
　　“夕颜……”
　　“不会的，对吧……”
　　嘴里喃喃说着这些，是她梦里的呓语……
　　还是……你也在害怕……
　　“樱……”
　　“我不会离开的……”
　　“不会的……”
　　伸出手去寻觅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清醒地迎接，交缠，
　　然后……
　　紧紧相握……
　　终于，恬然入睡了……
　　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但是，看起来，很寂寞。
　　很寂寞的孩子。
　　我看到她的笑容变的越来越寂寞，我不知道，该如何，让它，恢复原来的样子。
　　我让我爱的人寂寞了吗？
　　我想起我的誓言，惶恐了。
　　樱，我是了解你的啊……
　　樱，我是爱你的爱啊……
　　樱，你不可以寂寞啊……
　　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有你的影子……
　　我们要……
　　一直……
　　一直……
　　幸福的走下去……

　　第五幕修罗场
　　冬天的时候，
　　皇宫的气氛日益紧张，战争，就要开始了。
　　边关将士急报，邻国丘夷来犯，锐不可挡。
　　突然地，想起家臣对我说的话：“此役关系你和二皇子的将来，陛下直到现在还不立太子，是在您和二皇子之间犹豫，你们都是皇后所生，而且又得民心，望殿下在这场战争中多多表现。”
　　皇位？权利？
　　那不是我想要的东西。
　　皇子之间争名夺利的事，我也没兴趣。

　　一夜间，宫中的梅花全都开了，一瓣一瓣耀眼的紧。
　　冬天结束，就是春天……
　　我答应她，带她去江南的啊。
　　我的时间不多了。
　　战争，必须速战速决。
　　“不能不去么？”她的眼中满是悲哀。
　　“樱，我会平安回来的。”
　　“樱……”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带你去江南。”
　　脸上掠过一丝担忧，
　　咬咬嘴唇，她掂起脚尖，
　　“夕颜，我在这里等你……”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一定……”

　　那一晚，她坐在古筝边，一夜未睡。
　　星光落满她的肩膀，她伸手抚琴，同时哼着那首江南小调。
　　然后，深深地埋下头，墨黑色的长发披散一身。
　　我站在远处，看到她的肩膀，抖动。
　　我没有上前……
　　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安慰和承诺就可以安抚的。

　　翌日，清晨。
　　整军，待发。
　　樱送我，嘴里一直哼着《忆江南》。
　　很久，想要说什么，微微张嘴，终是什么都没说。
　　然后，笑了……
　　为什么？
　　心，猛然抽动，这个笑容，为什么和母亲一样……
　　寂寞……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听完我的誓言，她的笑容弥漫在风里，最终变得不在清晰，像是一幅年代久远的水墨画，氤氲着厚厚的水气。
　　原来，她已经，看到了结局……
　　我伸出手，向她压近，更近……
　　吻……
　　第一次，我吻她……
　　樱，你不可以寂寞……
　　樱，你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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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的时候，
　　皇宫的气氛日益紧张，战争，就要开始了。
　　边关将士急报，邻国丘夷来犯，锐不可挡。
　　夕颜说，我明日出征。
　　战争。
　　战争？
　　两个帝国之间的战争。
　　毁家灭国的战争。
　　为了什么？
　　权势，金钱？
　　无人回答。
　　嘴角扬起一个莫名的角度。
　　是无奈？还是悲哀？
　　原来，
　　凡人，终究不过是为权为势，拼尽一生俗物罢了。
　　“夕颜，不要去……不要……”
　　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语言也变得贫乏，我找不到留下他的理由。
　　还是，我们终究逃避不了命运的嘲弄。
　　“两个月后，就是春天，等我回来，我带你去江南。”
　　我们一起去江南……
　　“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柔柔的笑了。
　　“一定……”
　　夕颜君答应我的，不会食言的。
　　所以，我相信了。
　　“夕颜，我等你……”

　　那一晚，我哼了一夜的《忆江南》，
　　杨花萧萧落满肩。
　　落满肩，笛声寒，窗影残。
　　烟波桨声里，何处是江南。

　　第二天，我去送他。
　　冬天的天空总是蒙着灰色的面纱，一层一层，似乎不想让人看清它的真面目。
　　什么也没说，既然留不住，就不要让他有任何牵挂。
　　手不由自主的伸向我，揽住我的肩，
　　吻上我的唇。
　　吻……
　　炽热的吻……
　　一如即料的，
　　柔软，
　　温暖。
　　离开我的唇，他深深地看着我。
　　“樱，等我回来。”
　　有一种冲动，想这么跟他走，陪着他，到永远。
　　最终，他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马蹄的声音渐行渐远，我遥遥看着他的身影，残留着沉甸甸的记忆，像是某种剔透的告别。然后，他们越来越模糊，模糊到只能看见一个圆点，最终消失在金戈铁马中。
　　牢记住，永远记住，这是我一生最美丽的记忆。
　　眼泪不自觉的流下……
　　夕颜，你莫要我失望。

　　一月，行军，南国西征丘夷。
　　二月的一天，我坐在回廊边。
　　黑色的长发垂在水中，同水草的残梗纠缠在一起。
　　前线频传捷报。
　　风吹过，已带了一些暖意。
　　春天，要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夕颜！”
　　回头。
　　“是我。”
　　低沉的声音。
　　熟悉的气息。
　　温柔。
　　残酷。
　　暴雨……倾泻而下。
　　紫水晶般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素白的雪纺和墨黑的发丝纠缠着我的身体，挡住我的视线。
　　“父亲。”
　　我的声音在颤抖。
　　风，狂热而潮湿。
　　为什么？
　　我的孩子，你爱上他了吗？
　　……
　　伸出手，揽我入怀。
　　他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柔软而冰冷。
　　拨过我脸庞的乱发，爱怜的抚过我的面颊。
　　“我，不会放过他的。”父亲浅浅的笑了。
　　温柔的低语像平地卷起的旋风。
　　我几乎站不住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你是我的孩子，所以你不可以爱上凡人；
　　如果，你爱上凡人，他就会死。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我的孩子，回去吧，这种凡人，不值得的啊。
　　……
　　我已分不清天与地的界限。
　　倾泻的雨水吞噬着我的思想，
　　感觉不到雨水的温度，
　　我只尝到了它的味道，
　　雨水……
　　是咸的……
　　我好想，见他，好想，即使是最后一面。

　　第六卷生死共
　　“父亲，对于你来说，我是什么？”
　　我看见她坐在梳妆台前，低着头，美丽的长发散乱一地。
　　我突而笑了，拿起一半鸳鸯输，开始为她梳理。
　　凡人虚幻的感情瓦解了不流泪的天使么？
　　“当然是我永远的，美丽的孩子。”
　　“父亲，我想见他。”孩子的声音幽幽的传来，她的表情另她看起来像是在做垂死挣扎。
　　通常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的，都是我的敌人。
　　看来，把她留在人间太久了，也学会一些奇怪的举动。
　　“我，不允许。”
　　我美丽的孩子，只属于我的孩子，你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凡人而离开我。
　　“……我知道……所以……”
　　她握着我的手。
　　仰头，露出绝美的笑容，仿如夜半盛开的昙花，柔媚，短暂。
　　“……对不起……父亲……”
　　手起剑落，血，四溅开来。
　　“只望来世……生在……普通人家。”
　　一阵咳嗽，雪白的衣襟沾满了血红的花瓣……
　　那艳红的花瓣一点点扩大……
　　有些花瓣许落在了地上……
　　染红了月夜透明的刃。
　　挽住她倾倒的身体，我不发一言，凝聚原神，想要救她。
　　“不……要……”艰难的，推开我的手。
　　似乎一切在她眼前晃荡不止，所有的色彩开始涣散。
　　“为什么要选择他？我可以给你任何东西！”
　　“可是……我想要的……父亲……给不了……”
　　“什么？你要什么？！”
　　周围寂静一片，
　　鲜血渗出来，变成幽蓝色。
　　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江南……”
　　很久，也许是我的错觉，她哼着小调，很轻，很轻。
　　好象是这么唱的：
　　灯影桨声里，天犹寒，水犹寒。
　　梦中丝竹轻唱。
　　楼外楼，山外山。
　　……
　　再无声息……
　　我永远的，美丽的孩子……
　　安静的睡了……
　　睡吧，睡吧……
　　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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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冬天结束的时候，我们攻下了丘夷的皇都。
　　我，可以回去了，我们，可以去江南了……
　　樱，你等我……
　　当我再度看到月夜时，它静静的躺在檀木盒子中。
　　粉白色的樱花覆在上面，剑刃上的斑斑血迹早已干涸。
　　他们说，樱……一个月前……已经……但是……找不到……尸身……
　　我突而笑了。
　　别开玩笑了，她说她会等我回来的。
　　她只是失踪了，留下月夜，失踪了。
　　所谓的失踪，
　　只不过是，她暂时不想回来。
　　可，总有一天……
　　她会回来的……
　　不是么？
　　没有人回答。
　　恍惚中，
　　只看到……樱树的叶子长满了一树。
　　绿绿的，葱葱郁郁的……
　　但是……没有开花……
　　所以，春天还未到……
　　所以，你没有回来……

　　南国国历1024年一月，二皇子薨，四皇子夕颜立为太子，入主东宫。
　　二月，皇帝崩，举国大丧。
　　翌日，太子即位，年号樱，史称“颜帝”。
　　《国史》云：“颜帝在位年间，君臣一心，国泰民安，南国进入空前盛世。”
　　至死，颜帝，未有子嗣。

　　很久很久以前，她在我身边，我很幸福。
　　很久很久以后，她不在我身边，我依旧很幸福。
　　风过的时候，我会会扶上腰间的长剑。
　　梦醒的时候，一片黑暗的空间，我的手会胡乱抓着，似乎想抓住一个依靠。
　　喜欢在回廊边坐着，经常是一整天。
　　我始终坚信，只要我活着，她就在我身边。
　　春天的时候，樱花开出稚嫩圆弧的花瓣，很美……很美……。
　　团团簇簇，层层叠叠，起起落落，遮遮掩掩……
　　每当花开时，我都会走到望星楼的屋顶上，俯视皇城开得洋洋洒洒的樱花。
　　风，拂过，带来樱花的清香……
　　还有……樱的气息……温暖的气息……环绕四周……
　　当樱花花开花落有了40个年头时，我也累了。
　　我再也没有能力独上望星楼。
　　初春三月。天降细雨。
　　我坐在古琴边，望着窗外淅沥的雨。
　　突然，我看见窗外，有白色的人影。
　　撑着一把油纸伞，雕花伞柄，素白伞面，落樱缤纷。
　　她，迎面走来。
　　步履姗姗，神情自若，婀娜娉婷。
　　一袭雪纺覆在肩上，很美……
　　我们对望了许久。
　　“夕颜，我们一起去江南，可好？”
　　“好。”
　　然后，她微笑。
　　我想，
　　那是，
　　一生一世，
　　不离不弃的誓言……

　　南国国历1064年，初春三月，颜帝，崩。
　　那一天，南国的樱花，全开了。

　　‘樱啊，明年春天我带你去江南，可好？’
　　‘……好……’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