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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天凉如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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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本以为你会心不在焉。”落下一颗棋子,东玥昕琦状似闲聊般开口,并未抬眼看宫昕,却没有放过宫昕任何一丝表情变化,也许,当得了这皇帝一职的,最擅长的就是心术。
可是,宫昕也并非寻常人物,只是恭恭敬敬答道:“能与皇上午夜长谈,品名对弈,是宫昕几世修来的福气,又怎会心不在焉。”不紧不慢的围堵黑子,白子看似不著重点,却滴水不漏。
“同时天涯沦落人,宫爱卿又何必装作不在意。”
“愚臣不懂皇上之意。”肯留在这充满是与非的後宫,宫昕本是未想皇上的用意,只是想暂时逃到炎凉看不到的地方,原因为何,只有心乱如麻,却没有答案。
“天凉如墨,杯影空对,月似人。其中寂寞,宫爱卿可知?”纷乱的夜,沈入冰潭的心,是谁说,得到了天下,就能得到一切,高处不胜寒,这天下最最寂寞的,也许就是站在那至高之顶的人,其中苦涩,又有谁知,天子也是人,有时,也需要倾听与诉说。
“臣……不知。”在未遇到炎凉之前,宫昕的确不知,在遇到他之後,即便知道,又能如何呢。不奢望,就不会寂寞。
“唉──”一声叹息,几不可闻,不知道是谁,从何发出,只知,那一声,叫人听得也跟著痛了起来,到底,是为了谁?
“啪──”又是一颗棋子,紧接著对方不慌不忙的跟了上来,昏暗寂静的养心殿传来的就只有落子的啪啪声。
“皇上,要天亮了。”太监小六子尖利的声音突兀地,划破了这寂静。
“宫昕,你输了。”
“棋还没下完,又怎麽分得出输赢。”
“可,你还是输了。”
“臣,的确输了。”
可是,又有谁赢了呢,他们,一个都未曾来过。
“带宫昕到卿歆阁,往後,那就是宫爱卿在宫内的住处。”小六子楞了一下,这……卿歆阁可是历代皇帝赐给最心爱的妃子或公主的住处啊,皇帝言下之意,可是将这阁子赐给宫昕了??
揉了揉眉心,东玥昕琦不禁头痛起来,宫昕已在宫内住了有些时日,而这段日子也使得他对宫昕越加刮目相看,本以为不过是个小小的贴侍,却又博古通今,有许多治国平天下的思想,叫自己这个做皇帝的都自叹不如,精通棋艺,却对琴音舞律有很深的研究,宫女的舞蹈平常大臣看了只是取乐,他却可以看出师从何家,跳的是何曲何步,性格沈默寡言却有时会变得很多话,有时眉头紧皱,像是有许多的烦事,郁郁寡欢,可有时又会在自己不开心的时候说出许多叫人宽心的话,好像,一切都没什麽可烦的,他在宫内的日子,并不像是有多麽想回到炎府,可又在提到炎凉时表现的那样的寂寞。本以为他们二人之间必定有所情愫,至少,宫昕在殿上那看著炎凉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至於炎凉,如果对宫昕没有任何情意,可为何又在当日自己留宫昕在宫内时,表现出那样的不舍与拒绝,而这些日子在朝堂上,炎凉却只字未提宫昕这个人,私下里也未表现出任何询问之意,这两人真真是比国事还要让人头痛。
“皇上,已经三更了。”御书房内,小六子终於忍不住出声提醒东玥昕琦,皇帝已经两夜没有睡了。
放下手中的折子,东玥昕琦蹙起浓密的眉,吓的小六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皇上,奴才知错了,奴才知错了。”
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身边还有个人似的,东玥昕琦先是楞了一下,紧接著露出不解的神情,“你何罪之有?”
以为皇帝是反问自己,小六子心下大叫不妙,完了完了,皇帝一定是最近心情不好要拿自己出气了,都怪这张嘴,皇帝不睡就老实陪著,没事多什麽话!
“奴才不该打扰万岁爷处理政事,打扰到万岁爷您的思路,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小六子一边说一边开始掌嘴,这自己打总比皇帝罚要轻不是。
听著桌案下面啪啪的声音,东玥昕琦不耐的摆了摆手,“好了好了,朕没有怪罪你,你刚才说几更了?”
“回皇上,三更了。”哎呦,这自己打得也够疼的,强忍住咧嘴的欲望小六子只盼望这新皇帝能早点睡,自己也可以早点歇息了,皇帝是天子可以日理万机,他一个小小的奴才可不是铁打的啊。
像是自言自语,东玥昕琦轻声说道:“是麽,已经三更了……”
“是的,皇上今夜是要去皇後那里还是……”掐指算来,皇帝登机已经两个多月了,和皇後成亲也已一月有余,除了大婚皇帝还从未到皇後寝宫留宿过,倒是被囚禁在胤鸢宫的净王爷那里皇帝是每日必到,即便不进去,也要在外面望一望。
“他今天有没有好好用膳?”不理小六子小心翼翼的询问,唯一让他牵挂的只有他,净……
这个“他”小六子当然知道是谁,恐怕能让皇帝这麽关心的,天底下也只有一人了,“净王爷今天只在午膳时用了一些,晚膳没用就睡下了,说是不让奴才们打扰他。”
听到北堂净这麽早就睡下,东玥昕琦不禁有些担心,连忙问道;“他是不是病了?面色可好?你们怎麽不叫御医!”
听到皇帝如此急切的语气、小六子才放下的心不免又紧张了起来,说话也开始磕巴,“王,王爷说,说不碍事,说他只是累了,就,就叫奴才们都退下了。”
“混账!他说没事就没事了麽!”啪的一声拍案而起,东玥昕琦怒道:“摆架胤鸢宫!!”
一甩龙袍东玥昕琦就奔向了胤鸢宫,小六子委屈的跟在後面,他这是招谁惹谁了,当个奴才他容易麽,都说伴君如伴虎,他既要每天陪著老虎还要分身乏术的去伺候那如冰雕搬寒气入骨的净王爷,宫里的老人儿都说净王爷以前在三皇子的时候是很和气的啊,怎麽……唉,他这条小命快被两个主子折腾的化成灰儿了。
“奴才叩见皇……”胤鸢宫守门的太监见到皇帝立马就要下跪请安,才跪了一半台词还没说完就被皇帝噤声的动作止住了。
“都退下,小六子你在门口守著。”赶走了门口的几个小太监,东玥昕琦轻轻推开室门,走进北堂净所在的内室,小六子重又将门合了起来,看著皇帝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一种怪异的感觉席上心头,这皇帝,对净王爷……不会不会,都是男人,小六子你瞎想什麽呢,是嫌脑袋在脖子上安太久了吧,拼命的甩了甩头,将那股怪异感甩去,老老实实的守在门前当个石狮。
走到北堂净的床前,东玥昕琦撩开纱帐,脱了鞋子,仅仅挨著床边卧了下来,不敢和身旁人挨的太近,只敢望著他的背出神,多久了,十年了吧,自从净知道自己的身世以来,就抗拒著整个王室,包括他曾经最信任的二哥,不再喜爱粘著他,不再愿意与他同榻而眠,不再二皇兄二皇兄的围在左右……
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心意,更不愿意理我了吧,当年皇兄不是故意要一起瞒著你的啊,只是……除了以兄弟之名,我还能以什麽身份守在你身边呢……
情到深处,手不禁的向那纤细的腰伸去,他只是想抱抱他,就像,小时候一样……
突地,还未触碰到腰际的手背一把抓住,北堂净翻身转了过来,眼神一片清明,显然不是刚睡醒的样子。
看著自己被净抓住的手东玥昕琦有些尴尬,慌忙起身,眼神闪躲,窘迫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哪里有平时让人畏惧的天子之姿,也许,在心上人面前,天下所有的人都是一个样。
“净,我……”
“皇上,夜已深,您不去皇後妃嫔那里,来我这里做什麽!”是明知故问麽,北堂净不知道,他只知道,眼前之人从十年前就不再是自己最最信任之人,从他陷害大皇兄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是自己的兄弟!那麽,他们……现在算什麽呢?
“我只是来看看你。”是啊,他们现在算什麽呢。
北堂净没有说话,黑夜中,只是静静的看著他,这个人,该爱还是该恨……
“那,你好好睡,我走了,你没事就好。”快被这压抑的空气逼疯,东玥昕琦穿起鞋子就要走。
突然,北堂净觉得心角有一块小小的地方软了一下,他在自己面前从来没有外人眼里冷酷,狡诈的样子,也从来没有天子的威严,更没有自称过朕,在自己面前,他只是简单的,可是,是真实的他麽,他能相信他麽,欺骗自己的他,对大皇兄不念手足之情的他,囚禁自己自由的他……
“皇兄。”听到这久违称呼,东玥昕琦的身影不禁摇了摇,可是接下来那句话却又重新将他打入谷底,“皇兄,死心吧。”
自嘲的勾起一边嘴角,东玥昕琦笑出了声,“呵呵,死心?……不可能!!!” 砰的一声甩上房门,东玥昕琦拂袖而去。
到底,你还是不肯放手,江山如此,我亦如此,那麽,在你心底,到底我和江山哪个更重一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