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夜》鹰过逐

3、孤儿院

　　幽深的树林中总是暗得比较早，城市里还在观赏夕阳残红的时候，林中以是无灯难行。一辆法拉利亮着车灯在林道上行驶着，开车的，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满脸忧愁，双眉紧蹙。

　　林中很快就全黑了下来，周遭的景物全然看不见，但车灯照耀的前途仍就绵长。女人的眉蹙得更紧了，她真怀疑是否走错了道，这条路到底有没有尽头。或许明日再来吧！女人想。正当她要停止前进的时候，前方忽的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女人心中一喜，快速向前开去。

　　说话声逐渐清晰了，尽管依旧听不清谈论的内容，但绰绰的人影以然呈现眼前，果真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虽然都是背身前行，却很明显不是一家的。女人更是兴奋了，林中竟住了这么多人家，看来今夜就算到不了，也不必露宿野外了。

　　人群的对话似乎很活跃，但是身体却是沉闷的前行，对于耀眼的车灯和身后的汽车声毫不在意。女人按了按喇叭，人群似是察觉,停了下来，缓缓转身。女人兴奋一笑，却在此时，她猛然惊见一个白衣孩子立在车前，于是紧急刹车。
　　刹——由于突然停车，女人猛的颠跛一下，待她定下神看向车前，却不见了那白衣孩子。
　　难道还是刹车不急，撞到了吗？女人惊慌想到。
　　一道灯光射进车中，一个妇人的声音说道：“谁啊，这么晚来这儿。”
　　开车的女人吓了一跳，随及摇下车窗，冲着光源说道：“这附近不是有家孤儿院吗？我是去那儿龄孩子的，不过好像迷路了。”
　　拿着手电筒的，是一个衣着简朴，慈眉善目的妇人。妇人端详了一下开车的女人，说道：“是说旭日孤儿院吗，就是这里了。”妇人说着，用手电筒照了照身后，一个陈旧的铁门旁钉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娟秀的用蓝色油漆写着“旭日孤儿院”。
　　已经到了？女人疑惑，但同时也松了口气，她想起刚刚的白衣孩子，于是说道：“刚刚有个孩子……”话未说完，一只苍白的小手搭到了车窗沿上，女人一惊，微微探出头去，只见是刚刚那个白衣孩子坐在车窗下。白衣孩子站了起来，向拿着手电筒的妇人走去。
　　女人下了车，将车门锁好后便随着妇人进了旭日孤儿院，白衣孩子却未跟随，只是静静的看着那辆法拉利。
　　旭日孤儿院内的陈设同它的门口一样，破旧不堪，甚至还是泥土地板，墙是红砖砌的，很有年头，墙漆也都差不多掉尽了，有些墙面还裂了缝，但都用泥堵上了。这样的房子很难让人想象成孤儿院，倒像是久无人居的危房。

　　妇人领着女人进到了一间小房中坐了下来，房中昏沉的灯光和浓重的尘味让女人浑身不自在。几个孩子蹦蹦跳跳的跑进了房中，围在妇人的身旁，新奇的看着陌生的女人。
　　“是要领养孩子吗？”妇人问道。
　　“我是要领回我亲生的孩子，”女人道，“我叫詹雨静，因为某些原因，我丈夫将孩子寄养在了这里，我现在是来领孩子回去的。”女人说着，看向妇人身旁的孩子们，微微一笑。
　　“寄养的孩子吗？哦，是了，是有这么个孩子的，”妇人说道，看向身旁的孩子，“好像是这个……又好像是这个……”
　　看着妇人的动作，詹雨静有些不安起来，生怕夫人弄错孩子。
　　“对了，是……”妇人忽然说道，转向詹雨静，欲要开口，却噤住了嘴，须臾，缓缓说道：“是她。”
　　詹雨静一怔，不明所以。白衣孩子从她身后走了出来，向妇人走去。詹雨静稍稍一惊，白衣孩子是何时到她身后去的？门是在妇人身后的，詹雨静的身后是一面没有窗的墙。
　　“归兮，你妈妈来接你了。”妇人向白衣孩子说道。归兮转过头看向詹雨静，空洞的眼神和惨白的肤色令詹雨静胆寒，她结巴道：“没……没……没认错吗……”
　　“不会认错了，不会了，除了她，再没有他人了……”妇人喃喃着，领着其他孩子走出了房间。
　　空荡的房中顿时显得诡异起来，归兮仍旧看着詹雨静，詹雨静也正打量着归兮。既然确定没有弄错，那就先带回去再说吧！抽个时间去做DNA鉴定，倘若不是，再领来也不迟。
　　詹雨静站起身，将归兮牵了出去。她本没了行夜路的念头，可是危房一般的孤儿院她是不想再多呆一刻了。
　　詹雨静牵着归兮走到门口，想了想，又调了回来，拿出钱包，将所有的现金取了出来，放到了陈旧的小桌上，而后牵着归兮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好走多了，车子很快就使出了树林，穿过了小巷后不多时便到了市区。五彩斑斓的灯光交织着，将夜色装饰的晶莹剔透。
　　詹雨静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是她所熟悉的世界。回想到树林中的一切，詹雨静不由得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的归兮，然而，明晃晃的镜中只有空荡荡的后座。
　　是倒到座椅下了吗？詹雨静疑惑，转过身向后座下看去。
　　“阿姨。”一个清脆的孩子的声音响起，后座下蹲着一群人形的焦炭，所谓的嘴巴一张一合。
　　“啊——”詹雨静惊恐的尖叫一声，不理会仍在行驶中的汽车，猛地打开车门跳下车去，巨大的冲击使她立刻昏了过去。
　　“叭——叭——”一辆卡车驶来。
　　漆黑的树林中，有一片焦黑的土地，像是被大火焚烧形成的，却又不见近旁的树有烧过的痕迹。一个焦黑的物体从黑土中伸了出来，然后接二连三的，越来越多的物体伸出，土面开始松动，焦黑的物体越深越长，像一只只小手等待着牵引。一个焦黑的身躯破土而出，更多焦黑的身躯陆续露出地面，他们不停地挖掘、攀爬，想要把自己的下半身拔出来，却又无论如何努力也没能在移出一点。
　　忽然，焦黑的身体不约而同的看向某个方向，一个清脆的孩子的声音说道：“阿姨。”
　　“阿姨。”“阿姨。”“阿姨。”“阿姨。”……一片清脆的声音响起，焦黑的躯体们所谓的嘴巴一张一合。
　　“啊！”詹雨静惊醒，一身冷汗。她看了看周围，白色的墙，白色的窗帘，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
　　“醒了，”一旁的护士说道，她走近詹雨静，“这里是人民医院，你只是跳车时冲击力过大昏厥，并无大碍，是一位好心的卡车司机送你过来的。”
　　“哦，那有机会得好好谢谢他。”詹雨静说道。
　　“现在是凌晨三点钟，你在好好睡会儿吧。”护士说着，走了出去。
　　窗外似乎下了雨，隐隐听到沙沙的声音。詹雨静睡不着觉，辗转反侧。她这才发现归兮睡在对面的病床上，平整的盖着被子。看来在车上应该是看花眼了。詹雨静拿过手提包，取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孩子我已经领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国。”詹雨静说道。
　　对方似乎是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说道：“那个孤儿院早在两年前被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你上哪领的孩子？”
　　“怎么可能。我昨天傍晚的时候才去的，我还进去了。”詹雨静说道。
　　“你别想骗我，我清楚得很，我一年前就去过了，被烧得一片焦黑，你别以为随便找个孩子顶替就行。”说完，对方就挂了电话。
　　两年前被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窗外的雨似乎大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清晰可闻。詹雨静怔怔的拿着手机，回想着树林中的事，忽然出现的妇人，脸色苍白的孩子，陈旧的孤儿院……詹雨静打了个寒颤，转身看向熟睡的归兮，明明活生生的存在，但是……
　　詹雨静缓缓起身，向归兮走去，她忽然发现，归兮的睡姿太平直了，平直的不像一般的孩子，平直的……像躺在太平间中一般。詹雨静颤抖地伸出手，抚摸归兮的脸颊，冰冷的触觉使她心中一颤，但肉质的柔软又令她感到心安。她来回的抚摸着归兮的脸庞，额头、鼻子、嘴巴……雪白的肌肤异常的丝滑水嫩。
　　忽然，她停住了手，身上的汗毛颤直起来，她颤着手探向归兮的鼻下，感不到一丝气息。居然没有气息！詹雨静顿时脸色苍白，瞪大双眼看着归兮，果然没有呼吸的迹象！
　　空洞的双眼忽然睁开，詹雨静猛地一惊，跌撞的跑到门口，推开门尖叫着奔了出去。
　　“啊——啊——”詹雨静在走廊发疯似得奔跑，引得值班的护士一片惊慌，合力将她拦了下来，詹雨静不停的挣扎，并尖利的叫喊着：“放开我！放开我！我的车在哪里，让我离开！”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护士陈丽蹙眉问道。
　　“据说是在马路上忽然跳出飞驰的汽车，被好心的卡车司机送来的。”护士孙雪回答。
　　“我的车呢！我要离开这！离开那个鬼东西！”詹雨静猛地用力挣开护士们，向门口跑去。护士们慌忙向她追去。
　　詹雨静跑出了住院部的大门，却忽的静立不动了，她抬头望向明澈的月亮，脸色愈加苍白。为什么是月亮，不是下着雨的么？不是有很明显的雨声吗？
　　追上来的护士见詹雨静静立不动，呼了口气，上前围住了她。
　　“很抱歉，您的……”陈丽还未说完，詹雨静便打断道：“刚刚……不是下雨吗……”
　　陈丽一怔，说道：“没有啊，今晚一直是这样。”
　　“不可能……不可能……”詹雨静喃着，忽而又急促道：“我明明听到雨声的，而且越下越大！对了，当时还有个护士在我身旁的，她告诉我已经凌晨三点钟了，她当时也一定听见了雨声，叫她出来！叫她出来啊！”
　　“凌晨三点怎么还会有护士在您病房呢。”孙雪说道。
　　仿佛晴天霹雳一般，詹雨静失控的尖叫起来，抓着孙雪的肩膀，用力地摇拽，尖声道：“我的车！我的车！我要走！我要出国！我要离开这里！我的车呢！”
　　孙雪被摇晃的不知如何回答，一旁的陈丽忙说道：“您突然跳出飞驰的汽车，是一个好心的卡车司机送您过来的，您的车不在这里。”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詹雨静厉声喊着。一个白色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她惊恐地看过去，只见归兮正向她走来。詹雨静松开孙雪，慌张后退，颤声道：“车不在，她怎么在这里，车不在，她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
　　“卡车司机说是你牵着孩子跳出飞驰的车的呀！”陈丽慌张说道。
　　“我牵着她，不可能，那不是错觉，不是错觉！啊——”詹雨静尖叫一声，昏了过去。
　　孙雪和陈丽将詹雨静带回了病房，医生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定无碍后才松了口气。
　　孙雪看向归兮，叹气道：“有这样的母亲真是可怜。”说着，抬起手与抚摸归兮，一个熟悉的身影让她停住了手。她快速跑到走廊的尽头，对着拐角张望，心中疑惑起来，刚刚在拐角闪过的人影，和两年前在雨天割腕自杀的陆寂瑶甚是相似。
　　走廊的灯忽然暗了下来，孙雪一阵心惊，她望向走廊，归兮不知何时已经离去。正在她心疑灯泡损坏，欲要离去之时，淅淅沥沥的雨声从窗外传来……
　　中国古风的大门上，挂着红木牌匾，匾上镌刻着几个大字：腾翔中学。
　　衣着靓丽的少年少女新奇的看着那仿古的建筑，一脸的欢愉，怀着青春腾飞的梦想，踏入了这仿古大门。
　　腾翔中学是继弘景学校之后最优美的学校，校内的建筑以中国古代风为主,外带一些少数民族的特色建筑。校内圈有一片古老的树林，据说是因其历史悠久，不打算开发。这一片古老的树林给腾翔平添了一种别样的气息。
　　腾翔与弘景最大的区别便是，弘景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而腾翔是货真价实的学习圣地。
　　美丽的百花园自然存在浪漫的故事，一出青蛙王子的童话故事就发生在了气质公主詹雨静的身上。
　　富家小姐詹雨静凭借优异的成绩进入了腾翔的重点一班，脱俗的外貌与丰富的才艺使她很快成为了校园的风云人物，追求者数不胜数。美丽的气质公主却看上了一无所有的青蛙王子，两人很快坠入了爱河。一同努力读完高中后，詹雨静出资，两人共赴英国留学，学业结束之后便自然而然的结婚了。
　　这似乎是一个相当完美的爱情故事，但是，青蛙王子在借助公主的势力飞黄腾达之后，便毅然提出了离婚，然后远去他国，与另一位相识已久的女郎正式交往。被抛下的气质公主詹雨静日日以泪洗面，再无笑颜。
　　……
　　病房中，忆起往事的詹雨静泪如雨下，温和的阳光从窗□□入，白色的室内却不觉明媚。詹雨静坐在床沿，用衣袖擦拭着眼泪，阵阵酸楚涌上心头。那个男人走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便是寄养在孤儿院的那个孩子，可是，孤儿院早已焚毁，孩子……
　　白色的身影忽然映入詹雨静的视线，她猛地一惊，定神细视，只见归兮正站在窗口看着她，眼神依旧空洞无神。詹雨静欲要起身逃避，却又是坐了下来。
　　“鬼是不能站在阳光下的，你……你是人。”詹雨静说道。她回想着旭日孤儿院的场景，回想着昨晚手机的对话，回想着那个一片焦黑的梦境，忽的泪如雨下，掩面呜咽道：“昨晚我做了个梦，梦见很多人型的‘焦炭’奋力的想从一片焦土中爬出来，却怎么都出不来，他们……他们……”
　　“孤儿院失火的时候，他们为什么不逃呢？是睡着了吗？梦里的人型‘焦炭’是那些孩子被烧焦的灵魂吗？拼命的想要出来，却改变不了既定的命运……”詹雨静泪流满面，归兮不知何时已到了她的跟前，詹雨静一把抱住归兮，哭泣的说道：“他离开了，孤儿院也没有了，不管你是不是我的孩子，我都只有你了，呜~呜~”
　　“妈……妈……”归兮没有起伏的声音轻声说道，空洞的眼睛看向阴暗的角落，一群人形的“焦炭”簇拥在一个黑衣男子的身旁，所谓的嘴巴高兴的上翘着，但嘴中以没了长长的尖牙。
　　“谢谢你，阿姨。”一个清脆的孩子的声音说道。詹雨静松开归兮，转过头去，什么也没看见，她疑惑是否是自己幻听，然而，窗帘却不知何时，拉过了一半，挡住了部分阳光。
　　惨死的人们最悲哀的是死后没有人为他们哭泣，只有哀伤的眼来为他们流出，他们才能真正的安息。
　　阴暗的角落里，整齐的放着一叠人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