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集》琉璃社

1、杨柳依依

　　杨晋远是个十足的呆头书生，虽然家中一贫如洗，但是他还是会从本不宽裕的费用中省出钱来买书，他的老母亲看到一屋子的书简直头疼，有时竟然恍惚觉得那一本本书像一张张烙饼。
　　晋远自有他的道理，他总是不停地规劝老母：“娘啊，烙饼吃完就没了，可是书可以无数次地翻阅，而且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当今天子广纳贤士，有才能的人都会有出头之日的，那一本本的书是一个个的台阶，为我铺陈一条通往金光大道的路，您难道愿意一辈子在这样的贫民窟里度过吗？在屋子里都能看到月亮，下雨四处漏个不停，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大盆小盆都动用接雨水，叮叮咚咚的简直是个乐队，娘啊，您一定要把眼光放的远一些，现在少吃一个烙饼，将来我会用山珍海味弥补给您的！”
　　母亲总是一头雾水地看着越说越激动的晋远，晋远为她描述的那个美梦忽远忽近，触手可及却又如镜花水月，她不想打击晋远的兴致：“自从你爹离开了咱们，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到这么大，实在不易，钱都是我替人家洗衣服一个一个攒下来的，挣钱不容易，花钱更要仔细点，我知道你想给我一份好的生活，你爹告诉过我，你的天分很高，是个读书的料，所以我才会不惜高的花费为你买书，请先生，但是做事情要有个限度，你看那书买的简直有些泛滥了，你看得过来吗？”
　　晋远动情地拉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由于常年的劳作，骨节变得非常粗大，皮肤也极为粗糙，甚至还有裂口，像鱼儿张着嘴，有时候晋远看着看着都会害怕。
　　晋远抚摸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竟然像锉刀一样也在划割着晋远的手，晋远的眼睛润湿了：“娘，书是永远不要嫌多的，那是我的力量和精神动力，现实的世界只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书中的世界您未曾体会过，所以永远不会懂，那是我超越平凡世界的一个助手和朋友，娘，今年的科举考试我会努力争取高中的，我想脱离如今的生活，我想走到一个不同的世界，娘，烙饼帮不了我，只有书会把我带到那个世界的。困难都是暂时的，您要相信，苦心人，天不负！”
　　娘俩正在讨论书和烙饼的时候，隔壁的柳云飞姑娘走了进来，柳姑娘家境比较殷实，父亲是做小生意的，看到杨晋远的困苦，柳姑娘十分同情，而晋远又是那样的上进清高，整日只知道读圣贤书，从不肯接受别人的救济，一心要在功名路上谋发展，就算每日以野菜稀饭充饥，也非常自得其乐。
　　柳姑娘是晋远唯一的朋友，她不嫌弃晋远的穷酸，而且也愿意以朋友的身份给晋远一些物质上的支持和精神上的慰藉。
　　晋远一直愿意接受柳姑娘的帮助，因为她是那样的豪气和理解晋远，柳姑娘说的好：“我不是因为同情你而帮助你，我是因为欣赏你，也许有一天你高中魁元，我还需要你的帮助呢！”
　　晋远对柳姑娘的坦白十分感动，其实晋远对遥远的未来也不是那样的有把握，柳姑娘却认定他必定会有一番作为：“一个人性情执著痴心，虽然在有些方面会不及别人，但是在他热心的领域里必定会有一些作为的，一个人把所有的心力都用在一件事情上，不成功都难，时间会成就一个奇迹。”
　　晋远对柳姑娘的话总会细细加以品味，觉得柳姑娘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她有着和男人一样的远见卓识。
　　今日柳姑娘来找晋远是为了给他送一些刚摘得核桃：“你看你整日苦读诗书，费心费脑，我听人家说核桃能补脑，所以给你送来一些，你吃了再用功不迟。”
　　晋远见到柳姑娘今天一身素色，很是诧异，她平日总是很注意打扮，光鲜照人，柳姑娘面色灰白，眼睛里还闪着泪光，和从前的刚强乐观大有不同。
　　晋远的心思还是很细密的，赶忙把柳姑娘请到了里间屋，避开了母亲：“柳姑娘，遇到了什么难事？不妨直说，我会帮到你也说不定啊！”
　　柳姑娘再也控制不住了，失声痛哭道：“我老父亲常年辛劳，担负一家人的重担，压抑太久患了瘤疾，却又讳疾忌医，延误了病情，丢下我和母亲去了！”
　　晋远也大吃一惊，这个消息太突然了，柳师傅看着多么健硕啊！
　　柳姑娘是那样一个爱说笑的姑娘，像个男孩子一样义薄云天，如今柔弱无依的样子让晋远好是心痛，原来长久的接触使晋远对柳姑娘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感情，既是朋友，又是知己，柳姑娘高兴，晋远更高兴，柳姑娘难过，晋远会更加难过。
　　晋远竟然也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柳姑娘，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帮我，给我支持和动力，我从来不曾回报你什么，今日我有一句想告诉你，就怕你认为我趁人之危，占你便宜。”
　　柳姑娘看着晋远伤心的样子，觉得又可怜又可笑，但是更多的还是感动和欣慰，能和自己同喜同悲的人大概只有晋远了吧！
　　其实晋远想说什么，柳姑娘早就知道了，这不是自己一直期待的吗？
　　看着柳姑娘鼓励的目光，晋远终于说了出来：“虽然我也清贫，但是我至少是个壮年男子，今年的秋试在即，我多年的梦也许就会实现，在我这么多年的追梦过程中，你一直在我的身边，给我孤寂的求学路带来了很多色彩和光亮，你不知道你在我心里的分量，也许此去考试，我会如愿以偿，也许我会名落孙山，但是不管怎样，我都会给你一份安定的生活，你失去了父亲，还有我的保护，好吗？”
　　柳姑娘其实一直就对晋远有着很大的期许，她相信晋远绝非池中之物，从他刻苦认真的读书态度上柳姑娘就看出了晋远的出众和脱俗，如今晋远的一番表白使得柳姑娘多年的苦心接济晋远有了回报，晋远不是没有心肝的人，柳姑娘失去父亲的苦痛好像也没有那样的强烈了，女人一辈子不就是希望找到一个好的归宿吗？也许父亲在天上冥冥中把柳姑娘托付给了晋远，完成了做父亲的最后的职责。
　　在晋远赴京赶考的前夕，他对柳姑娘做出了一个承诺，而他给母亲描绘的那个富贵梦也是那样的清晰可见，带着这样的责任和承诺，晋远比以前更加努力读书了，那一页页的书不是普通的文字和纸张，那是一张张的翅膀，载着晋远的希望和梦，飞向一个幸福的国度。
　　秋试在即，晋远整理好行囊，和母亲作别，晋远叩了叩柳姑娘的门，大概柳姑娘有事不在，没人应答，没看到柳姑娘，晋远很是遗憾，但是好男儿志在四方，不必为儿女之事影响了心情，晋远上路了。
　　船儿缓缓驶离旧地，老母亲在岸边久久不肯离去，此去腾达抑或是无功而返，老母亲并没有很强的概念，她只是希望儿子平安归来，毕竟人是最重要的，达官显贵或是沿街乞讨，在母亲的眼里都是自己最爱的儿子。
　　晋远在船中看着逐渐模糊的家乡，心中百感交集，母亲从不明了自己心中燃烧的那团求名求利的火，自己每天在书中极其理想的世界里穿行，而现实是精打细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母亲，还有那些对他们母子避之唯恐不及的亲戚，就连小他很多的侄子都会取笑晋远，这么大了，没有正经事情可做，还要靠老娘洗衣服挣钱吃饭，用他侄子的话说，晋远就是一个懒人，读书不过是对现实生活的一种逃避，以开脱他不去找事情做挣钱的一个借口，这种吃老娘、啃老娘的作为太可鄙，太可耻。
　　晋远听这样的话太多了，他从不回嘴，也不去争辩什么，在晋远的内心，一直有着一个非常高远的梦，在梦里，他是那样的伟岸强大，用他的并不强健的胳膊，支撑起一片天，下面是母亲无忧地颐养天年，而那些曾经讥讽他的亲戚们，晋远也会为他们带去美好的生活，毕竟血浓于水。
　　读书的人的单纯和愚昧也许都在这一点上吧，他们有着最博爱的心和最宽阔的胸怀，也许世俗的人不理解，但是其实他们最渴望给周围的人带来美好的生活的，他们在书中汲取营养和力量，更想把这力量和营养转换成真正的财富，小之造福周围的人，大之造福整个国家乃至世界，这是一般人没有的情怀和志向。
　　即使你曾经伤害过他们，他们也会把这伤害看作是前进的一个催化剂，负面的能量聚集过来也会被他们转化成正面的能量输出去。
　　晋远就在自己编织的美好图景中里睡着了，梦里那美好的图景越发灿烂了，晋远就在这灿烂中陶醉了，睡梦里的他笑的那样甜美，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人生的际遇谁能说的清楚呢！
　　功夫不负有心人，老天有眼，晋远真的高中探花郎了！梦想的事情终于在现实中开花结果了。
　　衣锦还乡的晋远风光无限，曾经看扁晋远的人如今忙不迭地聚拢过来，希望在晋远的庇护下有着更好的发展。
　　晋远以礼还礼，他心中最想见的人是老母亲和柳姑娘，她们还是那样能给晋远带来温暖，也许现在能给晋远温暖的人太多了，他都快滚烫了。
　　晋远在母亲和亲友的见证下和柳姑娘结成了连理，柳姑娘对晋远的高中探花并无意外，柳姑娘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晋远的人了吧，功夫下到了那个程度，就一定会有所收获的。
　　晋远的侄子总会不断地登门造访晋远，不是借书就是请教问题，生怕让别人夺走了和晋远攀谈的机会，晋远总是不厌其烦地被侄子缠绕着，也算是一种享受吧，曾经把自己踩在脚下的人如今以一种低下的姿态前来造访，实在是一种恍惚的梦，不过这个梦很美好，晋远很享受，其实每个人都有这样那样的价值，一样面皮，得时莫笑失时人，因缘际会你又怎能预料，所以得时不骄，失时不馁，也许就是处事的最好方式了吧。
　　柳姑娘欣喜地看着一切的一切，感觉自己不曾看走眼，晋远果然是个非常值得依托的人，晋远虽然在当地名声大噪，却从未产生纳妾的想法，尽管媒人踏破门槛，多少名媛竞相要与晋远结成连理，甚至有些人还笑话晋远，这样高贵的身份怎么偏偏喜欢这个稍有些男人气势的柳姑娘。
　　晋远自有想法，这个世界只有柳姑娘最了解自己，在自己最贫贱卑微的时候给自己救济和鼓励，若不是有柳姑娘的照料和信任，也许自己早就迷失了方向，放弃了求取功名的梦。
　　晋远的妈妈感觉就像做了一个异常美妙的梦，儿子忽而从一个落魄穷酸的书生变成了众人仰慕的官爷，从前对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亲戚邻里如今竟然把自己当成了教子有方的模范母亲，都跑过来讨教育儿经验，晋远的妈妈真是哭笑不得，被人家问的张口结舌，实在不知道自己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就是每天洗洗衣服，做做饭，就造就了晋远这样争气的儿子。
　　晋远的妈妈现在只盼望晋远为她添个小孙子，但是柳姑娘却迟迟没有音信，街坊邻里总是给晋远的妈妈出主意：“你看那柳姑娘长的就一脸豪气，没个女孩子样，大概根本没办法生养吧！不如早作打算，为你家晋远纳个小妾吧！”
　　晋远的妈妈于是越看柳姑娘越不顺眼，柳姑娘不论做什么，晋远的妈妈都横挑鼻子竖挑眼，柳姑娘为了晋远一直默默忍受着，柳姑娘心里也不好受，她为自己的不能生育对晋远和婆婆好抱歉，柳姑娘觉得晋远的妈妈对自己挑理是可以理解的，谁会喜欢养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呢？
　　柳姑娘看着晋远如火如荼的事业，实在心里为他高兴，柳姑娘多盼望自己能为晋远生个一男半女啊，但是肚子却不争气，而晋远总是安慰柳姑娘：“没关系，没有孩子，我就把你当自己的闺女，你把我当你的儿子，咱们互相呵护，彼此取暖，不也是很美妙的事情吗？”
　　话虽如此，柳姑娘心里还是很纠结，柳姑娘知道晋远对自己的一往情深，有自己在，晋远死活不肯纳妾的，而杨家只是晋远一根独苗，自己不是成了罪人了！
　　又一个黎明来临，看着身边熟睡的晋远，柳姑娘细细端详了好久，终于起身了，晋远的事业如日中天，自己是可以放心了，也许自己和晋远有缘无分，然而这几年的交往柳姑娘已然很满足了，穷一起穷，富一起富，穷时未曾彼此嫌弃，富时未曾彼此离弃，这就够了，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晋远对自己已经呵护有加，夫复何求！也许自己离开晋远，晋远才会忘掉自己，寻找新的伴侣，既然自己成了晋远的阻碍，又何必耽误他呢！
　　清晨的寒风让柳姑娘觉察到了秋天的凉意，带着早已准备好的衣物细软，柳姑娘上路了，该是翩然远去的时候了。
　　没有道别，没有留言，晋远受到的打击非同小可，失去了柳姑娘，晋远的心就死了，他当然知道柳姑娘的心意，可是她这样的离去晋远怎么能够受得了！情何以堪！
　　祸不单行，也许长久的读书使晋远把这个世界过为理想化地估量了吧，官场上的尔虞我诈晋远未曾接触过，一旦出现人事上的纠纷，晋远就难以接招，晋远的耿直和坦白是他的优点，也是他最大的弱点。世路艰难，直者受祸，因为晋远不肯配合知府大人陷害忠良，知府大人恼羞成怒，找了个理由把晋远远远地发配了。
　　可叹晋远一介书生，身体孱弱，还没发配，就病倒了，并且一病不起，所有的一切又回到了原点，甚至还不如当初，从前不过是清贫，现在却是贫病交加。
　　曾经的繁华不过是昙花一现，如今的凄凉却是长长久久。
　　官位也没了，柳姑娘也不辞而别了，晋远的妈妈好想安慰晋远，但是却不知如何安慰，门庭冷落车马稀，空对夜夜清冷月！
　　晋远的妈妈知道，每次儿子低落时，柳姑娘的三言两语就会使儿子眉开眼笑，但是人去楼空，自己对柳姑娘的横眉冷对使柳姑娘远离，再不肯回头的。
　　原来人生如戏，故事就这样结束了，杨柳依依，相依相伴也许就是杨柳生活下去的条件，一旦分离就各自感伤无依了！

作者有话说

　　世事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