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殇》妙羲

1、楔子 四周浓稠得

　　四周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冥香气，和着仿佛自旷古以来就从未被打破的死寂，将她紧紧地困在其中……
　　猛地睁开眼，花阡陌重重地吐纳呼吸，冷汗涔涔而下。她裹了裹身下的稻草，幼小的身躯拼命朝角落里挤了挤，仿佛这样就能挤走浓烈的黑暗。
　　这个梦像一个符咒，每到月圆之时都会发作，尽管早已不知道梦过多少回，但每回那浓重的黑暗都能浸入她的四肢百骸、五孔七窍。
　　过了一会儿，她心神稍稍安定下来，转头看见月亮的清辉透过残败的窗沿洒进她暂时栖身的这所破庙，映倒着窗外的墨竹暗影。微微怔忪间，额头开始隐隐发烫，似乎有什么想要破茧冲出。
　　又来了，花阡陌暗叹一口气。每次梦魇过后，她的额头就会慢慢发烫，然后会持续剧痛两三个时辰，直到第二天清晨，太阳的第一缕曙光照耀大地时才会完全消退。
　　她咬紧牙关，做好挺过痛厄的准备，但铺天盖地而来的痛楚仍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她的指甲深深抠进地上的泥土里，磨出了淋漓鲜血，下唇也咬破了，却硬是强忍着不吭一声。
　　当风尘仆仆的墨阳踩着月光走进破庙时，恰好看到了这令他惊诧不已的一幕。眼前衣衫褴褛、正挤在墙角微微颤抖、似在隐忍极大痛苦的孩子不过十一二岁，她的脸面被尘土所覆，和着涔涔流淌的冷汗与唇角的血渍，简直一团糟污，辨不清容貌，更分不出男女，更让他惊异的是，这孩子死抠地面的手指伤已见骨，浑身抖得如筛糠，口中却倔强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莫不是个哑巴，墨阳心里暗暗嘀咕，一丝恻隐之情弥漫心间。在大脑做出指令前，他已一个箭步走到那孩子跟前，轻轻将她拢在怀里，死死拽住她的手，防止她继续伤害自己，却冷不防那孩子一口狠狠咬在他的肩上。墨阳大惊兼剧痛之下，一个失手将那孩子扔下，待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查看时，却发现这孩子早已昏死了过去。
　　看样子，她实在病得不轻。墨阳摇摇头，似是自嘲，转身到庙外捡了一些枯枝，又回到庙里燃了堆火，再把那孩子轻轻移到火边暖着，掏出水壶，给她灌了些水。然后就地躺下，也开始合眼休息起来。

　　当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照耀大地时，花阡陌睁开了眼。日光离破庙还远，所以周围仍近乎全黑，只有身侧已经燃尽的火堆还尚存一息暖意。
　　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她忽然猛转头，发现身旁躺了一个陌生人，差点惊呼出声。可这个陌生人似乎还沉浸在睡梦中，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竟眉头紧锁，冷汗涔涔。
　　她依稀忆起昨日剧痛的昏乱中，似乎曾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她拢住，让她不自觉地放松了意志，竟昏死了过去。看样子，昨日那个怀抱，就是来自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吧。
　　想到这里，她的神经不仅没有软化，反而更加戒惧。她微微撑起剧痛过后疲乏的身躯，开始打量眼前沉睡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一身衣服十分简陋，看上去却很整洁，腰间别着一把生锈的铁剑，眉头虽然紧锁着，却锁不住他面庞的清朗俊秀。
　　花阡陌一边盯着面前的少年，一边怔怔地发呆，却不防少年突然睁开了眼，如黑曜石般的漆黑眼珠直直地盯着她。
　　花阡陌却没有丝毫尴尬或是慌张，只是警觉地回看着眼前的少年，也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过了半晌，少年突然笑了，飞扬的唇角像是镀了一层阳光的温度，有些晃眼，但霎时就驱散了破庙的清冷。
　　花阡陌心念微动，脑中却继续警钟长鸣，遂冷道：“你是谁？”
　　“墨阳，青云峰玄烛上仙座下弟子。”少年倒是很坦白。
　　花阡陌又仔细地打量了他半晌，确认他的确不是在撒谎，心下稍宽，不顾身体的疲乏，挣扎着站了起来。
　　墨阳欲伸手去扶，却被对方巧妙地躲开了，他却似浑不在意。
　　“昨日多谢了，不过我们不同路，就此别过吧。”言罢，花阡陌转身欲走。
　　一个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墨阳的速度快得像闪电，花阡陌的眼神顿时沉了下去。
　　墨阳看眼前的孩子瞬间变色，只觉好笑，又看这张脏兮兮的小脸虽容貌难辨，但一双墨玉般的眼睛黑亮清透，似有无上灵气跃动其间，竟有一霎那的失神。
　　“你想干嘛？”花阡陌瞬间警觉，身体已不自觉地摆出防备的姿态，眼睛牢牢盯住眼前的少年，没有丝毫放松。
　　被花阡陌的叱问惊得元神回体的墨阳有些窘迫，思量半晌，他如实答道：“奉上仙之命，带你回青云峰。”
　　花阡陌有些错愕，心下却在迅速计量，上仙？这又是哪路人马？半年前，皇族突遭魔王部下侵袭，一夜间灭门覆国，原本贵为皇族公主的她却从此变得无所依凭，流离失所，还要不断躲避魔王的各路追缉。
　　半年来，她虽强忍着从没哭过一声，但心上早已牢牢上锁，重重防备。正是因为不相信任何人，她才能逃亡半年，至今仍安然无恙，昨夜要不是痼疾突发，她也断不会让这个陌生人近她半寸。
　　虽心思百转千回，她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你认错人了罢，我不认识你们，而且你也不知道我是谁，凭什么认为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墨阳摇摇头，“上仙不会算错的。”
　　花阡陌不欲多言，闪身欲走，墨阳再拦，却不料她突然攻了上来。她这手防身功夫原是人世间最顶尖的高手所授，身姿轻盈，攻势凌厉，杀招均藏在变幻莫测的变招中。她年纪虽稚，却根骨奇佳，人世间早已鲜有敌手。可是，这样顶级的功夫却化在了墨阳的轻轻一指间。
　　花阡陌大骇，心知此人用了仙术，自己一介凡胎，如何抗衡？却仍是不死心，继续攻缠上来。
　　“莫要再费力气了，你用武，我用术，你不可能胜得了我的。”墨阳一边化解她的攻势，一边小心翼翼地控制力量，生怕误伤了她。
　　花阡陌也不多言，径自咬紧了下唇，一招一招攻了上来，却一再无功而返。
　　似察觉对方并无恶意，加上半天的缠斗有些疲乏，花阡陌突然住了手，只牢牢盯着眼前的少年，“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也无伤我之心，为何不肯放了我？”
　　“师命难违。”
　　“那你为何不干脆虏了我去，我根本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你又何苦耍着我玩？”
　　“师父他没有恶意，他知魔王正四下寻你，他座下的左右使已布下天罗地网，你根本已插翅难逃，现在唯有青云峰能保你。“
　　“你怎知我是谁？“花阡陌语气越发森冷。
　　“这有何难？我师父是仙界上仙，整个仙界均无出其右者，这凡俗世间的一切还难不倒他。“
　　“这倒奇了，我一个凡间女子，何德何能让上仙如此挂心。”
　　墨阳微微笑了笑，一语点破，“只因你是魔王费劲心思要找的人，或许你还不知道，魔王在凡间掀起这道滔天巨浪，全是因为你。”
　　花阡陌咬唇不语，脑海里却再次闪现宫廷倾覆那日的画面，蜿蜒的血流淌过皇宫的白玉地砖，染红了御花园中她最爱游戏的那片荷塘，一切都是那么刺目狰狞。母妃拼死将她送入秘道，决绝地关上石门，她清晰地听见石门那侧传来叱问她行踪的声音以及犹如来自地狱的虐打声，母妃痛呼惨叫，却至死未发一言。她拼命推门，这石门却有如千斤重，撼动不了分毫，她只得颓然地滑跪在门边，静静地听着里面从喧闹到平静，全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却硬是没有落下一滴泪。
　　“你以为自己身手不凡，想一人躲了过去，可你究竟能躲多久？魔王的手段，你又不是没见过。“
　　墨阳出言打断了花阡陌的思绪，她突然感到有些茫然。大半年的逃亡生涯，高度警觉地防备周围的一切，以及那月圆之夜必至的莫名疼痛，都让她觉得疲惫不堪。也罢，且去看看这上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再说。

作者有话说

　　关于本文的前面几章，我重新做了些修改，第一次发文经验不足，实在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