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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接下来,我和妈妈轮流去医院给子清送了几天饭,直到他出院。

      子清的母亲自从那晚来我们家后我便再未见到,心里对于她为什么不亲自来医院照顾自己的儿子不是不奇怪的。但对于子清家里的事,父母总是遮遮掩掩不愿多说,我也没有再追问。他们总会有告诉我的一天,而当时最大的问题是子清。

      我们送去的饭他几乎都没怎么动过,每次看到他时他总是那么躺在床上直愣愣看着天花板。几次下来,我妈妈已经心疼得不行,回到家直叹,“那么好的孩子,怎么就伤成现在这个样子……”她口中的伤,自然不单指子清那条上着石膏的腿。

      终于,一次去医院给他送饭,我再也忍不住。

      “你是不是觉得,我奶奶以前在你们家帮佣,我们家合该一直伺候你?”我把饭盒往他身上一扔,语气生硬。

      他慢慢挣扎着起床。

      “你这样的,我们不管不顾地跑来送饭,你就一点也无所谓吗?”我继续,心里想要骂醒他的冲动远大过对他身体的同情。

      他坐在床上,手里捧着我妈用小毛巾裹着保暖的饭盒一直低头没有开口。

      我生怕他会说出句诸如“你们也可以不送”之类的话来堵我,那样我估计会冲上去揍他。

      但终究他没有说那种话,憋了很久,才低声道,“谢谢。”

      我终究不是心硬的人,他这么一服软,我便也收起了厉色,俯下声从他手里拿过饭盒,帮他打开,那是我妈花了一上午时间帮他炖的黄豆猪蹄粥。

      这一次,他终于没有推开,惨白着脸闷声喝下了那粥。

      我稍稍放下心来,坐在他身边安静等他吃完。

      他吃得很快,不知是倔劲上来了还是真的饿慌了,不一会儿一碗粥便见了底。我满意地接过饭盒,想着今晚回去可以给我妈表功了。正打包准备离开,床上的人忽然开了口。

      “上次我打了你……”

      “别说那事了。”我忙打住他,怕他给我道歉什么的,这点恩惠,还不至于。

      子清咬了咬唇,没再继续。

      我冲他笑笑,“明天早上我妈来你也得这么配合,知道吗?”

      子清点了点头。

      我满意地拎起饭盒,转身要走。

      “陈劲松!”子清再次叫住了我。

      我回头询问地望向他,这是他第一叫我的名字。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他说着,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把钥匙,犹豫了一会,才道,“能不能麻烦你去我家帮我找个东西?”

      子清让我帮他找的东西是他的小提琴。那次抄家抄得很凶,造反派几乎砸烂了他们家所有的东西,包括他的琴。他因此和那帮人起了冲突,却被打得送进了医院。我知道让他开口求助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想来那琴对他更加意义重大吧。

      我连夜照着他说的地址去了他们家。事实上,那钥匙根本就用不上。他家的大门敞开着,四处狼藉,门口用红色的油漆写满了标语,还有一些大字报,红黑交叠,触目惊心。他的家不再是过去的那幢两层小楼,只是间十坪不到的矮平房,里面并没有钢琴,只有用帘子隔开的一大一小两张床、一个矮柜和一张书桌。小床已经被砸得断了两条腿,书桌矮柜更是被翻了个底朝天,连墙壁上也被喷上了黑字,打倒□□之类。

      我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子清的小提琴。一眼看到时,它静静躺在书桌一角,像我在医院见到的子清一样,破落而没有生气。我走过去捡起它,琴上的四根弦只剩了一根最粗的没断,琴码不知哪里去了,唯一尚算完好的只有琴弓,但上面的白色尼龙须仍是断了几根,无力地垂挂下来。

      我暗暗叹气,拿起事先准备好的马夹袋把琴裹进了怀里。

      临出门时,不经意地一瞥,又让我的心瞬间提了起来——那满墙的大字报上,最新贴上去的一张,落款竟是“余子清”!

      我不得不停下脚步,在那海报前站定,就着路灯光阅读起来。

      大字报上被指的人是子清的母亲,上面写着他母亲作为资本家的女儿,如何对他们姐弟从小灌输资产阶级奢靡情调,强迫他们弹琴拉琴,用资产阶级的靡靡之音腐蚀他们的心灵,造成姐姐走错路跟错人,而他也从小胸无大志,不能真正分辨是非,现在他决心彻底摆脱这样的落后家庭,与自己的父母划清界限,断绝关系……

      看完这些,我觉得自己浑身都发起冷来。我没有回医院把琴交给子清,而是奔回了家,决定找父母问个清楚。如果那些东西真是子清所写,那这世界未免太疯狂,那个看上去只想让人保护的男孩未免太可怕。

      也许是那晚我的样子吓到了父母,他们终于向我道出了实情,尽管那个年头,知道得越多越不是什么好事。

      原来,子清的父亲在批斗时顶撞了他们单位的造反头子,得罪了人,市里一下处决指标,他便成为了以儆效尤的首犯,罪名一拉一长串,大到收听敌台广播叛国,小到生活小资作风一日刷几次牙,一一罗列,获刑竟是枪决。判决一下来,居委会、市革委、他父母单位的造反团天天跑到他家去抄家、做宣讲,子清原本就受不了对他父亲的判决,终于忍不住反抗,却被打得遍体鳞伤。子清的母亲自知自己的身份也不会有更好结局,更因为丈夫的即将离开而心灰意冷,抱定追随决心,所以为了保住唯一的儿子,在他入院前那晚逼他写了一份划清界限的大字报……

      爸爸说完这些,重重叹了口气,又道,“余家以前对我们不薄,现在也算对我们有恩,如果不是那时托了他们的关系,你也进不了市里读书……子清这孩子不容易,以后,他住到我们家,你对他客气些。好歹,我们家清白,不怕。”

      我慢慢点了点头,尽管知道了实情,心情却更加的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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