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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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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子清父亲单位的造反派便找上了我们家的门。一来,探视阶级兄弟对落后青年的再教育,二来,通知我们子清父亲行刑的日期,让我们到时去处理后事。这时我们才知道,子清的母亲也已经被囚禁在了她所在学校的审讯室里。
那些人走后,子清把自己关在了房间,连我爸敲门也没有开。
我设想了一下,同样的情况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如果三天后我将失去父亲……结论是没有结论,因为我无法想象那样的话自己会怎么样,我们全家将会怎么样。所以,那天,我就那么脑中一片空白地等在房间外面,直到晚上十点多,爸爸妈妈都去睡了,我才试着推门进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子清没有如往日一样坐在桌边或床上,他蜷在了床边的角落里,坐在地上,整个人抱成了一团,脸全埋进了膝盖里。
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子清……”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心里竟有些紧张。
然而他没有理我,连头也没有抬一下。
我知道他在哭,他的肩膀一抖一抖地,整个房间里都是他拼命压抑的抽泣声。虽然我一直觉得男人不该随便掉眼泪,但此时的子清毕竟不同,换了是我,也未必忍得住。想到他可能从进来起便一直在哭,我心里就一阵抽痛。
“子清,别哭了。”忍不住地想去安慰他,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我的话显然没有用,子清似乎抽泣得更加厉害,却仍不愿抬起头来。于是,我也就只能那么蹲在他面前,难受地看着他。
可是渐渐地,子清的抽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一声接不上一声,我才觉出不对,硬上前把他掰开,月光下看见他的脸色,我的心瞬间凉了一截。——他的脸煞白煞白的,满面泪痕下哪里还有一点血色。而这并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他的脸上满是痛苦,显然是呼吸不上来的样子,那一声一声的哪里是抽泣,竟是再控制不住的急喘。
“子清,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我吓得不清,觉得自己的脸一定也白了,再去掰他时他的身体僵得不行,仰起的脸上双眼再看不出一点神采,边喘边倒在了我的怀里,只剩下一双手扯住我胸前的衣服,连青筋都暴出来。
“爸爸,妈妈!”我不由大叫,那时子清的样子真的让我觉得他快死了。
我和父母心急如焚地把这样的子清送到了离家最近的医院,一路上,我背着他,耳边,全是急促的喘息声,听得人仿佛也跟着撕心裂肺。可是,好不容易跑到了医院,挂号时刚报出名字身份,那穿白大褂的人竟说医院病号全满,让我们转院救治。任我爸爸那么好脾气的人也控制不住,当时就大骂开来,“你们这是杀人!孩子都病成这样了!你们还有没有医德!”
只是,爸爸的抗议丝毫没有用,那医生只是冷冷地看向我们,“你喊也没有用,这种黑五类子女我们给他看病是恩惠,不给他看是正常,何况,现在医院的确没值班医生,病房也都满了。”
我看着那人的嘴脸,当时真的有种想杀人的感觉。只是,背上,子清的声音越来越弱,只怕再不能耽搁半分,我狠狠咬了牙,背着他直冲出了医院。
跑过了两条马路,我知道那里有一家国营的中药房,我想中药房里总是有人懂看病的。几乎敲碎了人家的门板,一位五十来岁的师傅才睡眼惺忪地为我们开了门。谢天谢地,急病乱投医,我找到的这位老师傅竟然真的是位中医。
当我把子清抱到药店里屋的小床上时,他已经整个人都软了,眼睛无神地只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真的只能用奄奄一息来形容。看着那师傅又是为他掐人中,又是在他耳朵上扎针,我妈妈忍不住靠着我哭了出来。
“子清命怎么这么苦,腿伤都还没好……要是真有什么闪失,我们怎么跟人家娘交待……”
我不得不一边安慰着妈妈,一边平顺着自己也是一团混乱的心情。好在,老师傅一番动作后,床上的子清渐渐睡了过去,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痛苦。师傅把我们叫到跟前,“这孩子先天不足,有哮症,这次发得这么严重,应该是急火攻心,回去后别太刺激他,需好好安静调养。”师傅说着,又不禁皱眉摇了摇头,大概是知道那年月国家动荡,其中的每个人又哪里能得到安静的处所。
只是经过这次惊吓,我对子清更加小心和珍视起来,他外表看来虽倔强,内里却这样脆弱,再加上这要命的病症,我真怕他会坚持不住。须知那时人命并不值钱,我们每天都会听到这样那样的死讯,上到国家领导,下到平民百姓。但子清的生命那样美好鲜活,在午后的阳光下,在我的面前,拉奏出那么动人心弦的乐曲,我想我永远也无法接受他离开。
也许,我心里对子清不一样的感情便是从这时开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