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与套中人》林欢喜

1、第 1 章

　　1
　　认识维斯后，我出现了幻听。嗡嗡嗡，有什么东西在我耳边一直环绕。我看过医生，说病因是强烈的心理暗示。那蠢货不给开药，建议我转入精神中心治疗。
　　没见过这么蠢的人。我如果被发现这个秘密，职业生涯也就废了。
　　我再一次看手机，我看见了它的屏幕在闪烁，它明明响了。但没有人，没有人。
　　深夜的空气是冰冷的，阴冷的天气总是伴随着细细的雨丝。它们融入路面的积水，竟没有一点声音。昏暗的灯光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下晕出浅浅的光圈。一些小小的飞蛾绕着灯光跳舞，然后被灯光的灼人温度烫伤，摔至地面。

　　我走入了Odile，这是我的老地方。我在这里，认识了维斯。
　　一杯天蝎宫，很危险的酒，入口太美，醉人无形。
　　有个男人坐在我身旁，朦胧中我只看得见他点了一杯跟我一样的酒。这是一种搭讪的方式，我太了解了。
　　“伙计，一个人么？”我摇摇脑袋问他。
　　他点了点头，说他叫里奥。我告诉他我叫普林斯，呵，谁知道谁说的是真的。我有无数的名字，在每个午夜里挥霍无度。
　　里奥一直没怎么说话，我皱了下眉，我说，你看起来不像个没故事的人。
　　他笑了，很冷清。他说：“我没什么故事，我倒是有一个朋友，他有很多的故事。”
　　有些无趣，但我还是问他：“说说看吧。”

　　2
　　“我的朋友，叫迪恩。”他抿了一口，说：“他是个很傻的人。”
　　“怎么个傻法？”
　　“迪恩四岁开始学画，认识的人都相信他以后会是个画家。”里奥说：“可十七岁后，他再也不画画了。”
　　“为什么？”我被勾起了点兴趣。
　　里奥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干，说：“他不能画了。他的手指粉碎性骨折了。被他男朋友的家人打断了。”
　　“男朋友？”
　　里奥冷笑了一声，又继续讲下去：“那个男人叫朱利安。为了那个男人，他跟家里断绝了关系，被打断了手。但是，迪恩还是跟他走了。”
　　我在心里笑，这世上还有这样的痴汉，真是太可笑了。
　　里奥很久没说话，我偏过头看他，只看到了一片模糊。我努力搓了下脸，我看到他哭了，没有声音的哭，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滚滚落下。

　　他用了很久才平复了情绪，一直说：“我就不该告诉他！我就不该说！”
　　“说什么？”我有点糊涂。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没带伞往家跑，被淋了一身。”
　　“你在说些什么？”眼前的这个人怕是已经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了。他只是想说话，根本不管对象是谁。
　　“我看到了朱利安。他搂着一个陌生男人，打着伞走在恩格邮道上。他明明应该到国外出差了，他是这么跟迪恩说的。”里奥用手遮住了眼睛，声音哽咽地说：“我那时觉得浑身都湿透了，血都冰得冻住了。为什么一个该在国外的人搂着别人出现在我面前？我一直看着，看着他们在邮局的邮筒前面吻别。我什么都不敢再看，不敢再想，我动都动不了，呆呆在那里站了一个晚上。”

　　3
　　“后来你怎么做了？你告诉你朋友了吗？”我倒是有点想知道，这样的痴情该用怎样的狼狈来收场。
　　“我半夜的时候去了迪恩家。”里奥的手一直覆在眼睛上没拿下来，他说：“我冲进去的时候，朱利安已经在了。浑身湿漉漉的，像只落水狗，没比我好多少。迪恩一边拿着毛巾帮他擦头发，一边埋怨朱利安怎么什么都不说就回来了，害得他没去接机。”
　　“那个男人当时没看见你吗？”
　　“没有。他大言不惭地讲着在国外遇到的一些趣事，逗得迪恩哈哈笑。我恨不得冲上去把他撕了！”里奥放下手，眼里闪着狰狞的光。
　　“你拆穿他没有？”
　　“迪恩让我去换件衣服。我换好衣服后就去找他。他在热牛奶。”
　　“牛奶？”我问他。
　　“嗯。牛奶。迪恩睡眠很差，睡前都要喝一杯牛奶。”他若有所思地说：“我看了他很久，觉得他真的很傻。十七岁到二十七岁，白白浪费了那么多年。我对他说，迪恩，你后悔了吗？他转过头来看我，问后悔什么。”

　　“那个时候还在下雨，外面黑洞洞的，里面开着灯。窗户没关好，风就吹进来了，很阴的风。他的头发有段时间没剪了，有点长，发梢把眼睛都遮住了。”里奥在回忆，那些面画好像到现在都还能在他眼前一帧帧回放。
　　“我问他到底在坚持些什么。我知道他不开心，他以前是很敏感，但一直都是带着笑的。他二十岁后，我就很少看到他笑了。”里奥说：“我问他，真的没什么比那个人更重要了吗，家人，朋友，都不行吗？”
　　“他说什么？”我很好奇地问。
　　“他说，他不会区分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只是怎么想就怎么做。他说，他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朱利安明白。”
　　“是很傻。”我附和道。
　　里奥听了这句话，闭上了眼睛。我看得到他的喉咙在颤动。真可笑啊，哈哈。

　　4
　　“我没忍住，就吼了出来。我说，他妈的他根本就没去国外，我都看见了，我看见他跟别人在一起！”
　　“后来呢？”
　　“他就笑了，他让我不用骗他，他现在不会退出的。”
　　“啊……”
　　“他把牛奶放下，走出厨房，说我的头发还没干，他去楼上给我拿条干毛巾。”
　　里奥稍微停了一下，我再看看他，活像看到了一个僵硬的雕像。
　　“我跟着他出了厨房，看着他上楼了。我看着他面带微笑，却一直在抖。”
　　“……”
　　“朱利安就出现了。他喊了一声，迪恩，我跟你说……”
　　“怎么了？”我承认我现在也投入到这个故事里了。
　　“我看着迪恩一僵，一脚踏空，就从楼梯上咕咚咕咚掉了下来。”
　　里奥没有再流泪，吧台顶端的灯把他的影子打到旁边的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所以，你朋友……”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没说出口。
　　里奥忽然神经质地笑了一笑：“我朋友睡着了。他一直没能睡个好觉，这回他彻底睡着了。”

　　“这是多久的事了？”我又叫了一杯酒，深吸一口气，一咕噜喝下了。
　　里奥沉默了一会：“半年了。”
　　我哦了一声，再叫了六杯。我举起一杯，对着他示意，“敬你的朋友一杯。”
　　他低下头，也干脆喝下了。
　　“然后敬你一杯。”我也笑了。
　　“敬我？”他有些吃惊。
　　“嗯。敬你，敬局外人的你一杯。”我始终没停下笑。这难道不可笑吗？
　　里奥惨笑了一声，又是一饮而尽。
　　“呐。我多叫了一杯，再敬你。”我指了指手中的第三杯酒。
　　他没有推辞。
　　最后，我坚持结了帐。我说，我要先走了，感谢他送我一个这么特别的故事。他不再说话，他已经醉了。

　　5
　　我走出了Odile，独自漫步在大街上。
　　夜太深了，空荡荡的大街有如被疫病肆虐过后那样死寂。我低下头去，脚下是这一季的落叶，和在泥泞的积水里，这个城市瞬间苍老。
　　阴风一阵阵袭来，枯叶哗哗作响。摇摇欲坠的，究竟是谁的心？有冰冷的液体落在我手背，或许是雨丝，或许是我哭了。
　　我忽然清醒得像什么都明白了，耳边也不再嗡嗡作响，一片难得的空明。
　　那天，下着很大的雨，恩格邮路上，维斯跟我匆匆吻别，他说，他得去买瓶牛奶。
　　那天，天很蓝，阳光很耀眼，有白鸟飞过，维斯跟我说，你不懂，你不懂我的悲哀。
　　我想，我再也不会听到那个铃声了。我拿出手机，主动拨了维斯的电话。我说，维斯，不管怎么样，今晚你必须见我。
　　我很强硬，他答应了。我摸了摸腰间的佩枪。
　　最后，敬套中人的我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