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文茶

1、第 1 章

　　半 生

　　第一次遇见他，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刚刚推开民歌餐厅的门，就与一个急匆匆的身影撞在了一起。一双有力的手扶住我不稳的身躯，耳边响起一个温淳的声音：“对不起。”
　　不经意间抬头，却不由愣住了。
　　那是怎样的一个男孩子，那样神采飞扬的脸。
　　他大约是侧光站着，一头乱发跳跃着金色的光泽，一双绿眸璀璨如星。
　　“关古威？”我认出眼前的男孩子，EAMI的人气小天王，刚刚出了第一张专辑《风钟》，销量高居榜首。
　　只是海报上的他，却未有如此鲜活的神情。
　　他似是微微错愕了一下，紧接着便裂嘴笑了。他眯了绿眸，笑得张扬，那一瞬间，我似被阳光灼伤了眼睛。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一场初遇，是我命中的劫。

　　之后不久，我成功的和EAMI签了约。就如那天在民歌餐厅，他听完我唱歌后，一脸认真地说：“若绮，你一定会成功的。”

　　和他成为同事之后，也渐渐熟络起来。

　　有时一起吃饭，有时随便聊聊天，也有时一同在民歌餐厅驻唱。

　　曾问过他，既已出了专辑，为什么还在这里唱歌。
　　他很认真地回答：“因为这里的客人，是很认真地在听我唱歌。”
　　那天晚上，他在昏暗的灯光下唱着。

　　“爱在灿烂里飞扬
　　却在最荒凉落下

　　我现在的心情
　　不想
　　让人知道

　　我回不到昨天
　　去擦你的眼泪

　　若时间能后退
　　世上就没有抱歉

　　我回不到昨天
　　去完成那永远

　　在我们结束爱之前”

　　我的心温柔地抽痛着。
　　平日里没心没肺的灿烂脸庞，此刻却含着深刻的忧伤。
　　其实我看得出来，他是个心里有事的人。

　　在人群中的时候，他总是笑得无比灿烂。
　　也总爱和我胡闹，
　　嬉皮笑脸的叫我大姐。
　　有时把我惹恼后，
　　再涎着脸来求。

　　可当人群散去，
　　留我与他独自相对，
　　却时常沉默。
　　他明媚的眼里，
　　有隐隐的痛，
　　和我不懂的忧伤。

　　我心里有隐隐的苦涩，
　　终是读不懂他的心。

　　后来的某一天，我从录音棚出来，意外地发现他等在外面。他笑，过来拉我的手，状似不经意地说：“若绮，今天带你见一些朋友。”

　　喧嚣震天的PUB。
　　冷着脸的童靖阳，一脸娇媚的古芊菁。
　　我的视线不由停在一个娇小可爱的女孩子身上。
　　一双精灵般的大眼，带着灿烂的笑意望着我，：“你就是若绮吧，常听阿威提起你。”
　　她亲热地拉起我的手，嘘寒问暖。
　　夸张的热情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他很沉默，
　　我强撑着笑意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抿一口杯中酒，不经意抬头，却看到她坐在暗处，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褪了笑容的脸，
　　带着半分讥讽，
　　半分厌倦。
　　他强笑着问她还要不要再来一杯，
　　她一脸天真的笑，“再喝就醉了，让若绮看笑话。”
　　他沉默。
　　许久才说，“醉了好。”

　　我终于明白。

　　原来是她。

　　那天从PUB出来，我拒绝了他送我的要求，一个人慢慢走到公园。
　　吹着夜风，绕着空无一人的小路，走了一圈，
　　又一圈。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他侧光站着，一头乱发跳跃着金色的光泽，一双绿眸璀璨如星。

　　泪水毫无预兆地爬了满脸。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镁光闪烁间，我挺起胸膛，漾起最完美的笑容，一步一步走过长长的红毯。
　　与EAMI解约后，我转向影视业发展并取得了极大的成功。
　　今天是金像奖的颁奖典礼，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走上领奖台，在众人的掌声中将金色的铜像高高举起。

　　离开了喧嚣的人群，我将自己藏在窗帘的阴影中，冷眼旁观这场纸醉金迷的盛会。
　　爱恨嗔痴，嬉笑怒骂。
　　五光十色的演艺圈。

　　他在一群人中间，神采飞扬地说着什么，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他亦随着众人一同大笑，笑得格外张扬，
　　只是眼底益发落寞。

　　一泼冰冷的水扑在脸上，刺痛了神经。
　　头脑略略清醒了些。
　　抬眼看镜中的面孔，花了的妆，痴痴的眼，疲倦的神色。
　　镜中的女子如此陌生。
　　有人推门而入，
　　竟然是他。
　　四目镜中相对，他僵硬的脸上瞬时漾起灿烂的笑容，“就说怎么不见了，原来在这里偷懒。”
　　我微笑沉默。
　　他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皱眉，强笑，“看来那些人还是不肯放过我啊，我得过去了。”
　　他转身的一瞬间，我拉住他的手。
　　他挑眉，询问的眼神。
　　我凄绝的笑，“阿威，如果我不小心爱上了你，该怎么办？”
　　他全身一僵。
　　一阵沉默。

　　我紧紧抓着他的手，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哈哈哈哈！”他突然爆发出一阵不可抑制的大笑，“大姐，你不要开这种玩笑好不好？你想吓死我啊！”
　　我也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哈哈哈，好玩么？”
　　“好玩！好玩！”他胡乱地点头，落荒而逃。

　　门关上了。
　　我笑着回头，镜子里的女子，朱唇粉面，灿若春花。

　　我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戏子。
　　不愧是戏子。

　　就这样，
　　不知过了多少年。

　　后来，
　　我成了家喻户晓的天后。
　　后来，
　　我嫁给了苦苦追了我两年的理查。

　　新婚夜里，我望着身边熟睡的查理，悄然起身。
　　夜凉如水。
　　清冷的月光洒下，树影斑驳。
　　我仰头望月，直到泪流满面。
　　也许，
　　就这样吧。

　　再后来，
　　传出他被锯子封杀的消息，在娱乐圈闹得沸沸扬扬。
　　我很担心。
　　他却一脸桀骜，“我只唱自己想唱的歌。”
　　这么多年了，
　　我早已看开了很多事情，
　　他却还是那样坚持。
　　这样的他让我心疼又无奈。

　　某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我和他约在民歌餐厅见面。
　　筱筠早已嫁人，现在很少到这里来。
　　不知不觉间，
　　身边的人都有了自己的归宿。
　　他依旧在这里唱歌。

　　他侧光而坐。
　　正午的阳光投射在他的脸上，
　　一如初见时的英俊，
　　只是眉梢眼角染了些许风尘。
　　他变了些，
　　又没变些。

　　我微微愣忡，
　　原来已过了这么些年。

　　几年前，传出晓爱闪电结婚的消息。
　　他拉着我去喝酒，
　　喝了很多却依旧清醒。
　　那晚他对我说
　　若绮，你知道么，
　　有时候，
　　不是你的，
　　终究不是你的。

　　我已年过三十。

　　我与他，
　　相识已近半生。

　　几年后的今天，
　　望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脸，
　　我终于明白了他那晚说的话，

　　不是你的，
　　终究不是你的。

　　我眯眼望向窗外，
　　春光正好。

　　也许明年，
　　我和理查会有一个孩子。

　　也许再过许多年，
　　我会在某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想起当初那个叫关古威的男子。

　　想起很多年前的某天，
　　曾被他的笑容灼伤了眼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