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誉》水缃

1、燕誉 池乔知道同

　　池乔知道同学聚会上陆尹之是一定会出现的。
　　所以尽管她觉得当年和班里的那些人没有多大交情，仍然决定去看看再说。高中毕业三年了，同学们忙着各自的出路。这次听说能聚到二三十人，已经很是不容易了。
　　聚会在一个自助式的茶餐厅里，也确实，这儿比较像这一群还没真正走上社会的穷学生们聚会的地方，环境差强人意，可以一边吃一边聊天而没有时间限制。
　　池乔到的时候，陆尹之还没有到，一群男生围坐在一张桌子上三国杀，另外几个女生在一旁吃着红豆沙冰聊着天。池乔匆匆扫了一眼，男生们大多还是T恤牛仔裤没半点长大的样子，而女生的变化显然多了很多，原来高中上学时没谁穿裙子的，现在若是穿着裤子的也是各种热裤。
　　当然，池乔自己的变化，她不禁侧头想了想，大概也是女生中数一数二大的。以前的池乔穿衣什么的都是朴素得不能再朴素，校服加牛仔裤春夏秋三个季节就过去了。现在的她一件奶白色的蝙蝠衫上衣，领口和袖口上都是繁复的蕾丝，一条短的不能再短的牛仔裤，头发没有烫，只是随意地披下来，有点潦草，一对闪烁而有些夸张的大耳坠在黑色的散发件穿梭，颇有几分妩媚中带着不羁的感觉。男生们也似乎注意到了池乔的变化，有几个人的目光在池乔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反倒是女生那桌的惊异似乎更甚，因为池乔明显地从几个女生眼里看到了惊诧的神色。
　　池乔最不耐烦的就是班里原来的那群女生了。这也怪不得她，理科实验班本来女生就少，能混得好那是必然要有男生的气概和习性，池乔就是学不来女生们上个厕所也要拉几个人陪的习惯。池乔从小是个特别有独立感的人，她觉得花大把的时间精力去讨好几个以后也许以后的人生中都不会太有交集的同学实在是不值得，何况高中女生之间的情谊实在是难说，还不如有时间做点题目看点书。后来学了经济学之后她突然明白，这些交情对于她而言就是机会成本，所以以一种理智得近乎不近人情的方式回望，她仍然不后悔，所谓机会成本，就必然会被放弃，否则也许现在的她也不是现在的她了。
　　事实上，池乔一直都是个理智得有些过分的人。一如对她正在等着的陆尹之。

　　其实她和陆尹之之间从来就没有太深入太明确地关系。她和他之间就是相互有点好感有点暧昧，虽然这些小暧昧是众所周知的。本来，高中时期的暧昧还是比较纯洁的，差不多是恋爱的温床，可是那时候理智上早熟得一塌糊涂的池乔梳理了一遍她和陆尹之所有有可能的未来之后得出了那么个结论：她和陆尹之是不会有以后的，既然不会有以后，何必继续浪费情感呢，索性她就故意冷落了陆尹之一段时间，再之后……如果说之前池乔和陆尹之的亲密关系是介于暧昧和哥们之间的，那么后来就变成了比朋友差一点，比同学多一点。同样是学了经济学以后，池乔发现自己那时的举动完全是对待没有可能有收益的沉没成本的标准行为，连她自己都有点对那时的自己感到诧异，明明一个好好的初恋，就被她这么生生地扼杀在了萌芽状态，自己的自控力还真不是一般的好啊。
　　所以后来在大学的聚会里，真心话大冒险时对于初恋、暗恋一类的问题，池乔一概是回答没有的。毕竟她和陆尹之之间真的什么都不算。于是池乔不止一次在师兄师姐的眼中清白干净的像是个问题少年……虽然有一次池乔很后悔说没有，这其中的原委稍后再说。
　　池乔正和其他几个同学坐在另一张桌子旁，各自玩着手机，偶尔随便闲聊几句。事实上，池乔看着周围一圈都是工科男自己作为一个学金融的还真是有点对不起劳动人民的觉悟，只能和对面的F大学霸交流几句保研还是出国啊、G、T杀得怎么样云云。
　　刚扯没几句，池乔抬头就看见了陆尹之。还是一件粉红色的T恤，比一般工科男稍微齐整点的模样。池乔最不喜欢的颜色就是粉红色了，但是她也不得不说，陆尹之还是有一点点穿粉红色的底气的——没办法，皮肤白的人穿什么颜色看着都顺眼。
　　池乔很淡很淡地瞥过了视线，心里面在暗恼都三年过去了，自己这点习惯还没有改掉，若是有人看见了真是丢脸。
　　三年前就是这样，每当陆尹之进教室，池乔仿佛都能有感应似的在第一时间看见他。其实她心里明白，这压根和什么心有灵犀没关系，真要说，那也纯粹是关心则乱。
　　陆尹之也好像没有看到池乔的样子，这让池乔松了口气。然后无比失落地想想自己真是多心了，明明大家最后都知道陆尹之和他青梅竹马的顾兮才是一对，她这么多心又算个怎么回事呢！
　　陆尹之一边和对面的F大学霸聊着她所知道的F大趣闻，一边暗暗瞥到了陆尹之绕了一圈和众人打完招呼——她一直知道的，陆尹之和班里的女生关系都特别好，而自己是和班里大女生大多数关系不怎么样——然后坐在了桌对面。桌子是长条形的，陆尹之和池乔正对面的F大学霸还隔着两个座位。
　　祝贺完F大学霸成功的秒G秒T套磁，池乔又问完了旁边S大的考研情况，这才转到了陆尹之：“你呢，准备考研还是想保研，或者直接工作？”
　　“就我这水平，保研的话只能本校，我还是老老实实考研吧。”陆尹之回答的有点漫不经心，池乔也知道他就是那么个性子。
　　“那加油了，争取考T大啊。”池乔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随口扯两句应景的。
　　陆尹之却没有直接接话，手上剥了一颗杏仁说：“我想去X大。”
　　这下池乔实在接不下去了。她知道X大和顾兮在一个城市。之前她就知道，陆尹之因为和顾兮异地而一直懊恼着，事实上后来他们也确实分手了。她倒是没想到的是，这几年了，陆尹之一直没有忘记顾兮，难道真是因为在一个工科学校僧多粥少？想了想，还是问到，“她留校读研？”
　　“没有，她准备留在X市工作了。”陆尹之的脸上看不出何种表情。
　　她，这个普通的第三人称单数的代词，在池乔和陆尹之的所有对话里指代一个人——顾兮，这是他们怪异的默契。
　　静默。
　　同学聚会上这样的静默，在另外两桌的热闹对比下有点格格不入。
　　是池乔旁边的S大男生打破了这有点尴尬的静默。
　　“池乔，你呢？P大的精英啊，你什么打算？”
　　“精英就省省了吧。”池乔和这个男生一向比较熟稔，说话也没有什么顾忌，“我们啊是为了资本家银行家卖命的好不好。你知道，我们这一行的本科毕业就工作还是挺适合的。我马上暑假有个S市的summer intern，回头去S市你要请客啊。”
　　“请问几位要点什么茶或者咖啡？”催促了好久的服务员似乎终于想起了这一桌新来的客人，递上了menu。
　　池乔一向和男生混的比较多，没有那什么被男生照顾的淑女习气，也深知自己班上的男生是没有半点绅士风度的，直接把menu让给了众人先点。最后传到池乔手中的时候，看到那一行“意大利浓缩咖啡（Espresso）”就有了点蓦然的心动，于是对服务员说，“就意式浓缩吧。”
　　不是所有男生都喝得惯的不加奶不加糖的espresso，偏偏池乔甘之如饴。
　　陆尹之接过menu帮池乔还给了服务员，一边说了句：“原来你的习惯还没有改变啊。”池乔于是想起了自己以前把自己喝的不加奶精不加糖的咖啡给陆尹之喝时，陆尹之一脸被苦死了的夸张表情，故作轻蔑地看了陆尹之一眼，“那是你不会吃苦，更不懂得欣赏espresso的香醇。”
　　Espresso。
　　一个意大利语的单词。池乔特别偏爱这个单词的意大利语发音。那个大舌音的“R”带着些微微的空气的振动，有点儿暧昧和调情的味道，又有些循环往复欲语还休的意味。池乔喜欢把那个尾音念出一点点上挑的味道，于是那么一个简单的单词蓦地就多了点风情。
　　池乔做起事来是个再理智不过的人，可是在微小的地方，她仍然想任性地放纵自己一些。
　　手机适时的响起，是一条新短信。
　　池乔拿起一看，原来是温彦那个活宝。倒是不经意间，笑意都带上了眉梢。回复了过去，一旁的S大男生问到：“你家那位啊？笑成那样……”
　　池乔却在一愣间看见了斜对面的陆尹之，不知怎么居然就应和了一句，“是啊。”于是周围响起一阵起哄的声音。八卦有时候似乎也能刺激人的肾上腺素分泌，池乔有点儿无奈。她也不知道刚才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承认了温彦是她的bf，尽管明明不是。池乔自己也解释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明明温彦只是和她亲如哥们的干哥哥，若说是自己走神，这个理由连池乔自己都不信。但她知道，这和她刚才看到了陆尹之有关。是故意想看陆尹之的反应还是有点儿想挑衅，连她自己也分辨不清。众人哄笑着要她们两口子请客，她故意冷冷清清的回答“好啊。”反倒一时让场面冷了下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池乔拿温彦当挡箭牌了。要不是因为池乔清楚的知道温彦念念不忘的是自己的一位师姐，她自己也几乎要有了错觉，她和温彦之间是不是关心太过亲密了？简直超过了一般的暧昧。
　　那次真心话大冒险，被问出历史清白后真心话不成被迫转而大冒险，就是要打个电话向一个男生告白。于是池乔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她这个没正经的干哥哥，何况不在同一个大学，所以方便很多。但是池乔还是很扭捏又很直接的在最后说了句“Ti amo.”然后立即发短信过去告知真相。
　　“Ti amo.”
　　意大利语“我爱你。”
　　本来是那么直白的一句话，只是因为换了一种语言，所以就有了那么含蓄的意味。因为变位的原因，省略了主语，于是三个音节的一句话，又和中文一样的简洁。池乔没想到她第一次说这句话，却是因为真心话大冒险而不得已。
　　但是正是因为清楚，清楚到了不能再清楚她和温彦之间只是哥们式的言谈无忌，哪怕可以暧昧到睡前这样互发短信：
　　池乔：“晚安”
　　温彦：“Goodnight”
　　池乔：“Buonanotte”
　　温彦：“Bonne nuit.”
　　哪怕温彦会在池乔过生日的时候特地打一个长途电话来说一声“Buon compleanno.”池乔都很没有丝毫的心理负担，因为他是她的哥哥。
　　不像那时候，陆尹之帮她排队买一个煎饼，她也会有忐忑。
　　原来，如果自己不先心动，没有人可以逼自己暧昧。

　　同学聚会最后在一顿便餐中结束了。走的时候池乔看到茶餐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在池乔眼里这字也只是一般，上面两个行楷的大字“燕誉”。
　　“式燕且誉，好而无射。”池乔想想，“倒也是有点儿应景。”
　　只是她的眼底嘴角，难免还是带上了点儿讽刺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