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素荷生

1、第 1 章

　　腊月二十九，有冬日暖阳。这边屈世途用热水调好糨糊，试试粘稠程度，心满意足抚须而笑。那边素还真笔走龙蛇，写着吉祥欢庆，爆竹声声一岁除。估算了几间房几扇门，写好了多欢乐多祥和。琉璃仙境在这普天同庆的日子亦不能免俗，里外里朱红正色妆点一新。

　　最后一笔收势，放下手中狼毫。屈世途用一顿午饭威逼利诱，让他静坐一下午，安心写好了那铺满一桌的红色春联。抬起稍稍有些乏的手臂，素还真伸手揉捏。刚想动作，身后却有了动静。

　　“爹亲。”黑发蓝衫的青年一直在身后默默看着，此刻情不自禁上前。双手抚上眼前人消瘦双肩，用适度的力道轻轻敲打。他能做的不多，只能尽力地做好能做的事情。任何他能够与眼前人一同置身的情境，都是被誉为神人的爹亲在揣度后给予他的一份分享与陪伴。沉甸甸，轻飘飘，触摸不着，无处不在。

　　“续缘。”素还真惬意地眯起眼睛，呼喊着身后青年的名字。青年有着血脉传承继承的漩涡形状的眉和温存轻柔的笑容，和他相像，却又和他不同。

　　腊月三十日，冬阳晴好。昨日和屈世途好一番拖延才停下的工作，今天总是没用理由再不做。素还真站在桌子凳子搭成的简易台子上，左左右右地移动着春联的位置。屈世途提醒的声音总是适时传来，太高太低，增添消减，看素还真举着春联前后摆动，声音就带上了一丝笑意。若是连春联都贴不完美，岂不是有损清香白莲掌握文武半边天的气度与风范？作为好友稍加帮持，理所应当理所应当。

　　素续缘在这种时候总是在他身后，为不可能出现的危险做着准备。他的爹亲早已将意外看做平常，习惯于伤害背叛苦痛，他却不行。

　　“爹亲。”他分外认真地叫着，然后会看见素还真回头，用空闲的手轻轻摩挲他一点不太伏贴的散发。体会着这一举动带着的宠溺与呵护，他更不舍，也更不甘。

　　“续缘，永远都在您一回头就可以看见的地方。”

　　除夕夜的年味，慢慢从屈世途一道道端上桌的菜肴里弥散出去。荷叶包裹糯米八宝，藕烧腊味，素还真最爱吃的银耳莲子羹，续缘爱的茯苓薄荷饼，和两头弯弯的饺子一起在桌面散发热气。等到大家都落了座，屈世途才会想起，最爱吃的那道菜，今年又被自己毫不留情地遗忘了。等明年吧，等明年，他摇摇头开始太早的明年的计划。

　　开席后，素还真总是先倾尽面前的三杯水酒。有些像哭，又有些像笑的表情，和他默念的那些名字混合成属于他自己的记忆。素续缘不敢问，不忍触及。

　　今年的酒酿元宵做的很美味，素还真吃掉一碗后又新添了半碗。酒酿的香甜惹动了他的馋虫，拉扯着屈世途的衣袖要到了做菜剩下的半坛酒酿，打开封泥，酒香扑鼻。

　　素续缘看着爹亲捧着小坛吃着酒酿，知道他素来量浅而此刻估计酒意已经占了大半理智。这样真的没有关系么？而那恍如赤子般心满意足神情，让他想开口的话又全数收回。

　　屈世途却在一旁摇头，“真不自量力，早到世界上还有一个叫做一线生的家伙的时候就是这样。不自量力得如此不会更改，亏你怎么还好意思说自己掌握了文武半边天。”

　　“爹亲爹亲爹亲。”素续缘忙不迭地喊着，将吃酒酿吃到醉的素还真架到背上。感觉爹亲的脑袋郑重其事地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不算沉稳的呼吸喷薄在自己耳边。——总是要拼命稳住气息才能继续前行。

　　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五色的烟火飞出，各式花朵的形状，绽放得千姿百态。

　　“爹亲，今年的烟花也很美丽。”烟火还在不停射出，素续缘稍微偏转头，就可以看见背上人的面孔。红的，蓝的，黄的，绿的，紫的，各种颜色迅速灿烂再一时湮灭，映照出素还真安详的睡颜。

　　“我说续缘啊，素小子今年还是没有撑到看烟花呢。睡的这么沉，不带他来也没有关系啦。”等到天幕回归平静，回去路上的屈世途忍不住说。

　　“没有关系。”将身后的人往上背背，素续缘笑着。

　　“这个，是约定。”

　　从屋外回转后夜已浓。安顿好素还真，素续缘也回房躺下。

　　睡意刚刚朦胧，身边却好像忽然有些不对劲。房间的门被打开，素还真有些歪歪扭扭地走进来。在全身的衣兜里慢慢摸索，最后终于找到绣着莲花莲蓬图案的锦囊。将锦囊塞到枕下，屏住呼吸多谨慎的模样。素续缘也就装作安睡，不出大气。

　　“压岁。”素还真小声地说。“我的续缘，快快长大。”

　　将要离开，却瞥见素续缘快要支出的胳膊，于是走过去，拽过了被角。但那被角却好像和他对着干，总是和身体贴不到最近。几番纠缠，惨烈战斗，续缘终于被包裹得如同粽子，也不得不放弃装睡。

　　“爹亲。”打断他还要继续奋斗的动作，素续缘捉住他的手，让他静下。这才发现他大概酒只是稍微清醒就跑了过来，赤足，散发，只套着外衫。

　　有些心疼地拉过素还真，打开被子，将他揽在自己怀里。左手握着左手，右手握着右手。正好可以够将他的手包裹在手心。

　　他忽然就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素还真如此捧着他伤痕累累的双手，按住自己的心口。“续缘，去过属于你的生活吧。”

　　因为关切而疏远。因为亲密而分离。素还真的决定，总是如此无奈又执着。

　　“续缘，永远都在您一回头就可以看见的地方。”

　　那时候，他倔强地扭着头，不去与那期盼的眼神正视。也许他应该听话，找个好姑娘，轻易地过完以后的生活。远离江湖，也远离一切悲伤的源泉。

　　那样不辛苦，但会不快乐。

　　一缕曙光照射进窗棱。怀中安眠的人转了个方向，将他抱的更紧。

　　“续缘，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将他一缕银白长发拨开，小心翼翼地，在他面颊上留下一个亲吻。“我已经，可以这样抱着您。”

　　初一，万象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