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程晓骏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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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晓骏知道自己性向的时候是高一，正是青春期对感情最为热切的年纪。
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现的，只知道发现的时候，自己对秦浩的倾慕之情已经像洪水一样地泛滥了。
怎么就会喜欢上他呢，明明自己也喜欢过女生的。程晓骏一直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
在那段单纯到透明的时光里，喜欢上一个人，真的就如被箭射中一般，突然的，满腔满心，全是因为那个人而产生的悸动，像渴求空气和水一样的，渴求着对方的气息，像植物追寻阳光一样，追逐着那个人的身影，却又那样害怕，和他的视线相撞，仿佛只一下，就会被看清所有的心情。
只是对同性的喜爱，更多了几分遮掩的辛苦。虽然还不清楚这个社会的残酷，却已知道，有时候，与众不同并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程晓骏和秦浩的关系不错，在学校是前后桌，平时课间也经常打打闹闹开开荤笑话，上下学时也有一段路经常一起走。自从知道自己的感觉以后，程晓骏突然对上学有了前所未有的热情，每天早晨起床，只要想到又可以见到对方，就会平白生出无限的动力。秦浩的英语没有他好，经常会问他一些问题。讲题的时候，两颗脑袋凑在一起，连呼出的气体都会不小心喷到对方脸上，写写画画时，手上的皮肤总会有短暂的碰触。每当这个时候，程晓骏都会觉得自己的脸，还有那片被碰触的皮肤，突然就失去了直觉，然后，从皮肤的深处，缓缓上升一阵战栗，无限放大着那份无意间的亲密。
程晓骏更加刻苦的学习着英语，只是为了能有更多为他讲题的机会。
原本只是想着，就这样，像哥们儿一样，以一种虽然不是爱情，却也无比亲近的关系度过高中的三年，然后分道扬镳。但等到高二的时候，却无论再怎样亲密，也无法填满心中的那个叫嚣着渴望感情的坑。每日的相处，只是让他愈发的无法掩饰自己的喜欢。
于是，特地买来熏香的信纸，花了一个晚上，写了封匿名的但是透露了自己性别的情书，又在第二天早晨，早早的来到教室，趁着四下无人，偷偷夹在秦浩的英语书里。又怕被人怀疑，赶忙躲到厕所里去。等到人来得差不多了，再进教室，却刚好看到秦浩从英语书里拿出那份厚厚的情书。
心猛地一跳，撞得整个胸腔隐隐作痛。
很多年以后，程晓骏依旧记得那个晚上。当铺开散发着劣质的香水味，印着明亮的彩色蘑菇的信纸，写下秦浩同学这四个字时，好像打开了一个开关，过强的电压霎时涌入大脑，烧坏了所有的神经，只剩下通往内心的那根，操控着手，不停地倾泻着日积月累的感情。
程晓骏写了一个晚上，从11点下了晚自习回到家中，一直写到第二天凌晨五点。每个字都写得规规矩矩，即使到最后手酸得无法自然伸展，那封信依旧没有一个潦草的字。
虽然一夜没睡，但是这种有些禁忌的兴奋，却让他没有一丝疲倦。那几天，像是一切陷入爱情的傻孩子，他幻想着秦浩能够猜到是他写的情书，幻想着秦浩能够接受他的感情，幻想着以后能考到一个大学，然后相伴到老，一生一世一双人。甚至是幻想着以后如果两个人在一起生活的话，会遇到哪些平凡琐碎却又无比甜蜜的小事。
怎么会那么乐观呢？明明是连小学生都知道绝对不可能的事，自己怎么当时就那么笃定，那么认真地向往呢？或许那时真的是太单纯了吧。有一段时间，程晓骏每当想起那三天的胡思乱想，都会觉得尴尬得要命，再后来，却可以淡淡地笑笑，怅然一叹：原来自己也那样的年轻过。
一连三天，秦浩一点反应也没有，这让程晓骏坐立不安。每一次秦浩叫他，都会让他心跳加速，不由自主的想秦浩是不是要跟他说情书的事。
最后终于忍耐不住，在一次放学的路上，向秦浩提起这件事。
“前两天早自习看到你拿着什么东西，老实交代吧，是不是情书？”程晓骏故作不经意，但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嗓子发紧，舌头僵硬，连音调都变了。心跳加速，血液在血管里奔腾着冲撞。
“靠，你说那个东西啊！”秦浩皱起眉头，“恶心死了，你都别跟我提！我靠，他M的居然是个男的写的！用那么花哨的纸也不嫌恶心。”
“是……是男生写的啊。”心跳突然就平息了。程晓骏不明白自己怎么可以这样瞬间平静下来。
“cao！”秦浩爆了声粗口，“你看我像搞基的吗？我多正常一人啊！唉橙子我告诉你你要敢说出去我跟你急啊！别到时候我找不到老婆……学校里哪儿来的极品，我勒个去，恶心得我两天没吃饭，你说我饿死了怎么办啊……唉你说会不会是六班那个走路扭屁股的SB娘娘腔……靠，我一世英名啊……”
程晓骏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除了脸有些僵僵的摆不出太自然的笑脸而且不太像说话。
他们在路口分手，程晓骏安静地在空旷的马路上骑着车，心里凉凉的，好像四月夜晚的空气吹到心脏里面去了，连那泵出的动脉里的血都是凉的没有热气的。
这种平静只持续到他进了自己房间，放下书包，坐到写字台前为止。突然就抽泣起来，浑身都在哆嗦，有些窒息。急速却浅短的吸气，空气挤过痉挛的喉咙和气管，发出响亮的声音，还未进入肺，就又被挤了出去。感觉就像是要窒息了，空气无法流入肺部，而这种自杀一般的抽泣却愈发的激烈。捂住嘴巴，努力的平息着呼吸。胸口的肌肉因为刚才抽泣而痉挛着，像是要撕裂般的疼痛。心里还是凉凉的，一种酸涩的感觉一丝一丝的从下面冒出来，好像泡在水里的洛神花，一缕一缕的染透整杯水。
虽然期待，但其实理智上还是明白，秦浩和自己没有什么可能性，毕竟马上就要进入高三毕业班，程晓骏和秦浩都是非常有上进心的人，知道不能为了所谓的感情耽误自己的学习。
真正刺伤自己的，是那段话里不断出现的恶心。
为什么要这样的厌恶呢？那种恨不得欲除之而后快的语气，那种深深的蔑视，那种如同沾上脏物的嫌弃。
一个人怎么会对一种事物产生如此强烈的嫌恶反应呢？明明，不过是喜欢而已。
秦浩对这种事情的厌恶，让程晓骏第一次了解到这个社会对同性恋的态度，惨烈而真实，切肤之痛。
程晓骏觉得很茫然，很慌张。他突然有一种自己被困在孤岛上的恐惧，性向的差别将他和其他人远远的隔开，望不到边际。
恐慌的情绪让他心神不宁，总是有些恍恍惚惚的走神。
程妈妈发现了儿子的异常，派程爸爸跟儿子好好谈谈心。
开始的时候，无论爸爸怎么问，程晓骏都不松口，只是坚持自己不过是学习有些累了而已。
程爸爸有些无奈，儿子有心事是必然的，却不知从何下手，只好继续坐着。深更半夜，父子二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或许黑暗和寂静真的会让人变得脆弱，当时针指向第二天的一点的时候，程晓骏终于开口了。即使快要成年了，中学生依旧是个需要父母庇护的孩子。他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对于秦浩的感情已经是他已有的人生中最重大的事件了。
他说：“爸。我喜欢我们班的秦浩。”
程爸爸心里咯噔一下。他只知道一个秦浩，儿子带那个人来家里玩过，但那是个男生啊。
“哪个秦浩？”程爸爸觉得自己肯定是想偏了，这个秦浩应该是个名字很男性化的女生才对。
“就是来过我们家的那个秦浩，跟我一班。”
程爸爸很震惊。程晓骏是个有些乖乖的文静的男孩子，比起一般的男生，少了很多活力。不喜欢到处乱跑，也不喜欢运动，更喜欢在家看书。说话温声细语，总是很礼貌很温柔的样子，很是让家长省心。但这种文静给人的感觉，比起绅士的那一种，更像是一个大家闺秀。
程爸爸在想，难道这种省心竟然需要如此的代价。
“其实晓骏……很多青春期的男孩子，都会有一段时间会对同性产生类似爱情的好感……”
“爸，”程晓骏低着头说，“我真的，喜欢男生。”
程爸爸沉默了。但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没有一般人那样的大惊失色或者震怒不已。
一个男人，一个男孩，两个人谈了很久，更多的时候，是男孩在倾诉。包括男孩与众不同的性向，包括他心中喜爱的男生，包括那段辛苦掩饰的日子，包括那封被人嫌弃了的情书，还有那些看不到的未来。
程爸爸这个晚上接收了太多无法消化的信息。他不是看不起同性恋，他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走这样一条辛苦的路。但又能如何呢，只能是末了拍拍儿子的肩膀：“什么都不要乱想，你现在最要紧的是高考，喜欢男生还是喜欢女生都没用，一切都等高考以后再说。这事儿先别告诉你妈。”
临走的时候又加了一句：“心里有事儿要告诉我，我是你爸爸。”
程晓骏霎时湿了眼眶。他忽然觉得又有了力气去面对即将到来的黎明。
谁说男人都更愿意把心事藏在心里独自前行？程晓骏那时候觉得，他真的更需要倾诉，更需要一个支撑。如果身后是空无一物，他真的无法想象自己怎样去面对前方的扑朔迷离。
自那之后，程晓骏对秦浩还是喜欢得不行，却多了躲闪，少了亲近。他害怕被秦浩知道。他想，如果有一天秦浩对着自己，用那天的语气骂自己恶心，自己肯定会崩溃到活不下去。
两个月之后的高三分班，程晓骏没有再和秦浩一个班。搬书到新高三教学楼那天，秦浩无不遗憾的拍着他的肩膀，而程晓骏却觉得，或许这是上天怜悯他。他已经无法再承受这种遮遮掩掩的痛苦，而秦浩对他的兄弟般的亲密，早就变成一种折磨。
高三不同于以前，连课间都是用来写作业和补觉。两个人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最初的时候，秦浩还会搂着他的肩膀，跟他抱怨老师，抱怨现在的前桌多么无聊讨厌，或者讲一些班里发生的有趣的事，而到了第二年四五月份的时候，两个人见面的时候，只剩下点头和迅速而浅淡的微笑。
程晓骏算了算，距离自己的那个疯狂地夜晚，居然已经过去了一年。
然后是高考。
程晓骏毫无疑问的选择了留在北京，因为离家近。而秦浩选择了遥远的重庆，那是他从未回去过的老家。
就这样各奔东西，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