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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推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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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敲”,指的是古代诗人们写诗时呕心沥血、力求“一字不易”的执著态度。它的出典可谓家喻户晓:唐朝苦吟诗人贾岛吟诗时犹豫不决,在“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与“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之间难于取舍。恍惚之际,他撞上了诗人兼官人的韩愈,韩愈觉得“敲”字更好些,遂成定论。
“推”、“敲”之争早成了千古流传的文坛佳话。然而,是否韩愈一顾后,“推”、“敲”之高下已不再容人置喙?也许,诗的不同境界、不同底蕴,正在于“推”、“敲”之间 ;也许,人的心路历程、人生的彷徨抉择也正在于“推”、“敲”之间 。
“鸟宿池边树,僧月下门”,寥寥数笔,勾画出一片清幽之境。暮色渐浓,天色与池水中的天空都一层层地暗了下来,倦鸟儿回到了巢中。远行的僧人打池塘边经过,也许在渴饮之后,水声倦了,满塘的星星还微微打着寒战;也许那细碎的步履声打破了夜的沉寂,宿鸟儿惊醒了,鸣声、乱飞声仍在林中回旋;僧人面前的门,早被月色洗得发冷、发白。
而这一句的诗眼,正是“敲”字或是“推”字。
“敲”字轻飘,有轻空之感、有“筚拨”之音。池边月明、鸟声渐歇,叩门声轻轻,令书外人疑是“空山松子落”的轻灵空明。至此,灵台一片清明,“似二更云、三更月、四更天”。然而,若再加上对“月下门”的联翩浮想,“敲”字则显得有限。若为僧人月夜归寺,则诗味平淡冲和:轻叩数声,候门已久的小沙弥惺忪着睡眼,为乃师打开山门。若是高士有约,韵味亦浓,“之子期宿来,孤琴候萝径”,正等着这轻轻一“敲”呢。若是游方野僧偶值深寺大庙,欲求托庇数日,则其境下矣。盖门内有人,且深夜相扰,是以用“敲”,其音轻、其情已怯。无论如何,“月下门”指的都不该是寻常人家。夜深人静,不在屋檐下随缘一宿,而去搅扰阖户休息的居家百姓,怎么看都不象是方外人的行径。更何况缀在“敲”字后面的“月下门”,让人容易有“淡月梨花门户”、“黄昏院落柳啼鸦,忆得那人和月折梨花”之流的不当联想。
“推”字凝实厚重。虚掩的门无栓无锁、破败朽坏,显然是无人之境,只须随手一“推”。枯涩的一声“嘎-嘎--吱---”,门开了,尘灰簌簌,蛛网与霉菌的气味兜面将人罩住。也许是云游僧偶逢荒庙,月光透过蛛网为幔的窗牖,照着积灰的香案、霉绿的观音画像、着粪的佛头,僧人点燃佛前半截红烛。也许是深山古寺,老僧一步一挨地拎着水桶归来,从池边到庙门的路并不长,他却走了一个多时辰,走到冰轮高挂。桶中月映着额角津津的汗珠,他依在门边歇口气。他回来了,只要一推门,就可以看到黑色的海灯静静地燃着,在佛像的前额照出昏黄的圆晕。也许是荒年凶月,僧人路过流亡人家遗留的空屋,停宿一晚,顶漏处有月、墙裂处穿风、池边寒鸦之声未歇,方圆数里无鸡鸣、犬吠、人声。
要之,“敲”字惴惴,虽被关在有人之境的门外,仍有所待、有所请;“推”字自由,排闼直入无人之境,“月下门”之后无所有,而在一“推”之力下,整行诗也有不牢而轰然崩塌之势,唯余虚无。
无人而“推”、有人而“敲”,“推”字冷硬,“敲”字温软。若以世间人入诗,自是“敲”字贴切,若用“推”字则不免冷僻。但诗中人既是僧人,用“敲”字则不免着情,用“推”字方更合禅机、更合乎身份。
“推敲”,是贾岛与韩愈的奇特遇合,更是贾岛一生的传奇。
喻守真编注的《唐诗三百首》中注:贾岛初为僧,名无本。韩愈奇其材,令还俗应举,不第。文宗时为长江主簿,有《长江集》。
从上面短短几行中,可以看出贾岛的矛盾。他原为僧人,遇到韩愈时,却正在出世意识浓的“推”字与入世意识浓的“敲”字之间犹豫不定,这就给了别人代他作决定的机会。贾岛最后用了“敲”字,他逃释归儒了。但他寻常的作品仍险峻寒峭,所谓“郊寒岛瘦”,不脱出家风气。而韩愈选定“敲”字,同韩愈劝贾岛还俗应举一样,体现了韩愈重人事、谏迎佛骨的一贯作风。
诚然,诗是讲究形式的艺术,要求精确,要求“一字不易”的完美,但它仍是以“我口出我心”为源头的。作为人,诗人总会有他难以解决甚至无法摆脱的矛盾心结,在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纷扰中,“一字不易”的精确退后了,代之以在“推”、“敲”之间的踟躇。而权威人士们,如过去的韩愈与今日的编辑、出版商,他们代作者作出的抉择无论公允与否,都必定会渗透他们自身的风格。
因此,笔者斗胆为“推”字翻案,决无自以为是、薄贬古人之意。笔者以为既然“推敲”并置,“敲”有敲的神韵、“推”有推的底蕴,有“推”有“敲”就有两层矛盾的境界,读者就可以拥有更全面的选择。也许应该去细品“推”、“敲”之区别并以为乐事,而不是仅仅因为权威推荐过就不动脑筋地厚“敲”薄“推”、或是为花样翻新而厚“推”薄“敲”。
也许,与其就“推”、“敲”之流孰优孰劣争议纷纷,不如对“推”、“敲”之流的成因与心理距离多作一些思索。因为,读者对作家的深入了解、对修改者的真正了解,往往正源于“推”、“敲”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