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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 暮然回首, ...

  •   张家堂会是顾念之第二次见到傅明月,而对傅明月来说,这才是她与他的第一次交集。

      这一次,是她撞到了他。

      那是个发生在一瞬之间的意外碰撞,柔细的动物皮毛在脸上飞快擦过。意外中的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碰撞吓了一跳,各自飞快的向后退开。傅明月正待道歉,被撞上的那人已先向她说了声抱歉。

      入耳是个极令人舒服的声音,沉稳温和,带着点轻微的鼻音。傅明月抬头看过去,面前是个陌生男人,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俊,身量颇高却不显单薄,将身上那件灰色毛呢外套衬得格外笔挺。

      这一瞥于顾念之而言却是一时恍然,就像是那句曼妙的词中所描绘的那样,于灯火阑珊的地方如愿邂逅那个人,陡然心跳,这样的出人意料却又令人心生欢喜。顾念之只是呆立着,微张着嘴,两眼愣愣的盯着傅明月看。今日看她,又是一番模样,与那时码头上清雅淡然的风味截然不同,竟是精描细画的装扮,一颦一笑都是说不出的娇媚动人。傅明月看他这副痴傻的模样,只是觉得好笑,也不低头回避,挑了眉,歪着头回视住他,半晌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不轻不重的嗯哼了一声。顾念之猛然回过神来,又飞快的看了她一眼,露出个说不出意味的笑,欲言又止。

      傅明月原是觉得他那副直直打量人的样子既傻又无礼,便不欲再搭理他,只对他淡淡一笑,略略点了点头,转身欲走。顾念之见她作势要离开,来不及多想,脱口唤住她道:“我看小姐极是面善,兴许我们在哪里见过,只是不知您贵姓?”

      “不敢,免贵姓傅,傅明月。”傅明月站住脚,有扭头瞥了他一眼,声音带着吴侬软语般的酥软,语毕又抬着眼皮扫了他一眼,似笑似嘲的说道:“先生,您这个搭讪的法子可不大新颖。”

      顾念之听她如此一说,顿觉窘迫,忙忙解释:“您千万别误会,我刚回国那天,在黄浦码头上......”不等他说完,远远就听见人群里有人在叫着傅明月的名字,傅明月循着声应了一句,也不去留心他要说什么,向他一笑,转身飞快的走了。

      顾念之恋恋不舍的望着那转身疾步离开的背影,暗悔未及问她是哪家小姐,轻叹口气,正自怔怔的失神,忽的被人从背后重重拍了一掌,不及回头去看,就听那人调侃道:“人都走得没影儿了,你还在望穿秋水呢?”

      过来的是张文谨,今晚这宴会就是他家特为乔迁新居办的。顾念之一下子想起来,揽住他细问:“刚刚那位密斯傅也是今晚的客人?是哪个傅家?傅柳原傅次长府上吗?还是傅全安司长府里?”

      “哈哈哈。”张文谨闻言大笑起来,引来周围不少侧目,等他笑够了方摇了摇头,拍着顾念之的肩,用一种极不可思议的语气说道:“你怎的连她都不认识。那可是上海滩的新宠。”说到这,他又顿了下来,兀自想了想,恍然笑道:“啊。其实也难怪。你刚回国,而且平时又不大出门应酬,不认识她也难怪。”

      张文谨半日也说不到重点,顾念之听得心急,又不好催他,只得耐着性子听他慢慢往下说:“她哪里是哪位傅府上的,名字也不过是个花名而已,谁知道她真名叫什么呢。你小子眼光不错啊,那可是眼下最炙手可热的交际花儿。我也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请到她来做女招待……”

      张文谨还在絮絮叨叨的往下说,顾念之却已然怔愣住。自码头惊鸿一瞥之后,他也曾设想过她是个怎样的女子,或是女中的学生,又或洋行的职员,唯独绝没想到她竟会是个秦淮一流的人。一瞬间巨大的心理落差涌上来,便连说话的劲儿也没了,只是木然站在那。张文谨说完话,叫了他几声,见他不理不睬,便也不再管他,转身去招呼旁的客人了。

      呆站了许久,被相熟的客人撞见,拖着去听戏。顾念之却只是懒懒的,坐了一会,实在不耐烦,不等一折唱完,便托口四处看看新居,一个人闷头沿着回廊闲逛,直走到尽头没路了方才停下来。张家这套新宅子原是从法租界巡捕房督察长手里买过来的,占地极大,他又是头一回来,眼下自己也不知道到了哪一处,见前面有道月亮门,两扇黑漆木门紧闭,也不知门后是过道还是跨院,横竖无别路可走,便信手推门进去。

      那门原只是虚掩着,一推即开,门后亦不像顾念之先前想的那样,却是间黢黑的斗室。大概是一间闲置的偏房,借着走廊上的微光勉强可以看见室内的情况,低矮逼仄,四面窗帘垂地,空荡荡的,一套西式双人沙发摆在角落里,沙发上依稀能看到一个斜趟着的身影。

      顾念之吓了一跳,退了几步。那沙发背光,一时还看不清坐着的是谁,那人也古怪,见到门口有人进来也不出声,只顾自己坐着。顾念之退至门口,虽然不知道是谁坐在那里,还是一脸歉意的向那人道:“我不知道这里有人,打扰了。”屋内的人闻声轻轻笑了一声,站起来朝光亮处走了几步,分明就是将将见过的傅明月。

      “密斯傅怎么一个人呆在这黑屋子里。”顾念之稳了稳神,握拳在唇边干干的咳了一声,没话找话的问了一句。“陪着客人喝了点酒,躲出来醒醒。起先以为这个门后面是个小跨院,哪晓得进来是间黑漆漆的屋子。横竖这里有张沙发,又清净,就进来躲会清净。”傅明月缓步踱到顾念之面前,倚着门望望黢黑的屋内,有看看顾念之,突的又笑了一声道:“既然先生来了,那我可该走了。”顾念之一愣,不由自主的顺着话问了一句:“这是为什么?”。傅明月却不回答,只是狭促的笑起来,半晌才道:“这黑灯瞎火的地方,若是我和先生单独在这里,那岂不是瓜田李下说不清楚么。怕有损先生的清誉呢。”

      这话听似有理,实则有些调笑的意味,顾念之接不上话,只好尴尬的清了清嗓子。望着满脸是笑的傅明月,她今天穿的是一条胭脂色团花旗袍,长卷发披散下来,斜拢在左边胸前,右鬓上斜簪了朵桃红色茶花,端的是风情万种的打扮,偏是笑得双眼弯弯,只留着细细一线,两颊上有浅浅的梨涡,可爱非常。顾念之越看便越觉像是有绵柔的丝线细细密密的缚住自己,挪不开眼去。

      傅明月这一笑便笑了许久,才说道:“我要去补补妆,躲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先生您请自便吧。”傅明月一边说一边掸了掸刚刚坐皱的裙摆,朝前走了几步,忽又回头问道:“对了,说了这半天话,还没请教先生您贵姓呢。”

      “在下顾念之。”顾念之忙报上自己的名字。傅明月点了点头,将这名字复诵了一遍,笑道:“顾先生也回去听戏吧,今晚请的是兴庆班的桂老板。他的戏可都是好戏。”说完款步走了。

      顾念之应了一声,却并不忙着走开,独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傅明月慢慢走远。今日是主家乔迁之喜,这处回廊虽偏,却也点了十来盏大红灯笼,沿着回廊隔十来步一盏。橘红的光笼在傅明月身上,裙摆上用暗金色丝线绣出的牡丹花随着款款摇曳的步履在灯笼的微光下忽明忽暗,带着一种艳俗的繁华。

      顾念之看得出神,目光锁在那金色的刺绣上,却好似透过它又看到码头上阳光下清丽的女子。心念一动,脱口叫了一声傅小姐,傅明月却早已转过拐角没了踪迹。顾念之终究没有勇气追上去再喊一声,闷闷的叹了口气。

      再回到席上的时候,台上已换了出戏,顾念之也没心思看,随便拣了席上最边角的位置坐下,端着盏茶有一口没一口的抿。张文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看他这副样子,笑着屈指在他面前的小几上敲了几下:“想什么这么出神呢?”

      “哪里在出神,我听戏呢。”顾念之回过神抚着鼻子笑了笑。张文谨斜睨了他一眼,朝他手里一指:“还犟?茶早没了,你喝个什么劲儿?”顾念之讪讪的清了下嗓子,将茶杯放回桌上。

      张文谨笑着凑过来低笑:“刚刚我在走廊那撞见密斯傅,本来想把她请过来介绍你们认识认识,可惜童次长过来硬拉她到大舞厅跳舞去了。”

      忽然听他提起傅明月,顾念之心里一颤,刚才在那间黑屋子前的的情形重又浮到心头,抿唇盯着戏台出神。张文谨不知他在想什么,见他心不在焉的,只当他对这个话题没多大兴趣便笑笑的不再往下多讲。

      其实顾念之又何尝不想多知道些傅明月的事,又恐张文谨笑话,不好意思表现得太过明显。谁知张文谨却也真的只是粗粗一提就没了下文,顾念之思前想后了许久,终究还是旁敲侧击的问了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我时常听你说童次长惧内,怎么这回反倒不怕太太生气了?”

      “哈哈哈。童太太去李家凑搭子,今晚没跟来。”张文谨喝了口茶,接着笑道:“他垂涎密斯傅的时间可不短,好不容易才有这个机会,还不乐死他。可惜,美人如花,只可赏不可轻亵。大家都知道的,如意坊的老鸨是她远亲,她在那儿是一贯只做小先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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