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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姐姐的故事--短篇全文 ...

  •   1.
      姐姐说过:“做一件事,无论多么艰难,只要付出足够的热情及努力,都会收获好的结果。”
      姐姐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律师,每天在事务所坐上几个小时,动动嘴皮子,钞票就被一阵阵风刮进口袋。
      而我只是事务所中打杂的,每天扫地擦桌子。当初父母留下这个烂摊子,去温哥华安享晚年。年轻的姐姐独揽大局,经多年不懈的努力,将事业发展的有声有色,名利双收。
      姐姐是典型的事业型女人,我们相差十二岁,待我尤如母亲。她没日没夜的工作,收入多半用于贴补家用。名人说过,每位成功的女人背后,都有一个不争气的男人。姐姐家亦是如此,与姐夫陈康德结婚六年,姐夫的事业仍不见起色,在最初的层面打晃至今。他倒不以为意乐不思蜀,每天朝九晚五,下了班顶着一身臭汗至电脑桌前与美女打麻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每月如数上缴微薄的工资,请了位终身保姆般,对姐姐呼来唤去。
      姐夫也是有好处的,不抽烟不喝酒,不好嫖不好赌,吃穿更不挑剔。面对姐夫的安贫乐道,姐姐安慰自己,生活过的去就好,大富大贵反倒吃不消,到时小三接连找上门,逼她她交出女主人的位置,那才叫自讨没趣。姐夫自来没有外遇的可能,哪家姑娘会看上一个木头疙瘩,所以这些年来姐姐一心一意忙活自己的事业。如今事业如日中天,外面人都羡慕起姐夫来,娶得一位贤妻,家庭事业打理的井井有条。姐夫道一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殊不知他那本经究竟是什么。
      姐夫恋爱时还算是浪漫的,一贯的西装配领带,偶尔带着姐姐去西餐厅吃烛光晚餐品红酒。谁知婚后情调消失无影无踪,变成十足的懒鬼。
      婚礼那天,我还穿着中学时代的校服,对于牵着姐姐手的男人无过多评判,只觉得他眉宇间散发一种猥琐的气息,完全配不上姐姐,可姐姐就像着了魔一样,任谁反对都无济于事。
      姐姐爱他,据说这伟大的爱可以包容一切。
      2.
      我与男友相处融洽,每日打情骂俏,夜幕降临之后煲一个小时电话粥已成为习惯。
      他是一名设计师。
      “宗,我想搬出去住。”趁着姐姐在身边擦地板,我故意放大声音说出来。
      我和姐夫早就互看不顺眼。
      这本是我父母的房子,他的到来喧宾夺主反倒让我有种寄人篱下的忧郁感。年纪轻轻像老头子一样九点钻被窝,姐姐又不准我在客厅看电视,说姐夫工作辛苦,不要影响他休息。有时我应酬回来已经过了他的睡觉时间,洗完澡蹑手蹑脚的回房间,生怕出丁点动静,惹得家里的皇上不开心。
      最无法忍受的是他像佣人一样使唤姐姐,洗个苹果都不愿自己动身,眼不见心不烦,与其劝诫姐姐放弃这个无药可救的人,不如搬出去住。
      姐姐将弯曲的腰身挺直,等待我放下电话。
      “曼曼。”姐姐摘下围裙坐过来。
      她的身姿依然曼妙,只是生出的鱼尾纹出卖了她的真实年龄,她把人生中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个不了解她的男人。
      我爱我的姐姐。
      “我知道,你不喜欢你姐夫,从一开始就是,只是没表现出来,但我都知道。”她温柔的拂过我的发梢。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禁生出愧疚感。
      “但他终究是你的姐夫,是要同我到老的人,我们没有孩子,他也不喜欢交际应酬,朋友不多。等我们老了,如果剩他孤苦伶仃一个人,你也不会坐视不管。”
      “姐姐我懂,我都懂。”无论他是谁,只要和姐姐有那一纸关系,就是我无法否认的亲人。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所以曼曼,挑男朋友的时候千万不要花了眼。”她叹气,眼里闪出泪光。
      她忍气吞声这么多年,必定满肚子的委屈。我心疼她,以姐姐的条件,再好的金龟婿也愿为她赴汤蹈火。只怪她先成家后立业,又是个传统守旧的女人,听不得流言,只能乖乖忍受着做五好妻子,这其中的辛酸外人又有谁会了解。
      “其实你完全不用这样委屈的。”
      “我了解你的意思,但我已经这把年纪了,还能怎样呢。”
      我不再说下去,也不愿太过直白,把自己的人生观驾驭在姐姐身上。
      “或许有了孩子就会好了。”我安慰道。
      她冷笑,“是天意吧,六年了,我何尝不想要一个孩子,来弥补我感情生活的空缺。”
      “会有的,上天一定会体恤你。”我握住姐姐的手。
      这时门响了,伴随着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响声姐夫进来,顺手将大衣扔在沙发上,姐姐拾起挂了起来。
      “做饭了吗?”
      “还没有,现在就去做。”
      姐夫不耐烦的皱皱眉。
      “对了汤丽,我妹要买房子,向我们借笔首付,明天你去把钱提出来吧。”
      姐姐一怔,随即点头。
      这钱只怕有去无回,再熟悉不过的桥段,说姐夫心肠冷漠,倒不然,他对自己家的一群人倒是热心,似活菩萨。
      “姐夫我明天会去看房子,收拾好了就搬出去住。”
      他哦了一声,转身忙自己的事。
      又突然间盯着我看,“不会叫我们替你出钱吧。”
      此刻我倒成了外人。
      “我会把我的小屋出租给印第安老太太。”房子本来就是我们家的。
      “汤曼的房子由我来负责。”姐姐摆好三副碗筷。
      “我会贷款的,首付给你们付利息。”
      “你有还贷款的能力吗,又不工作,成天寄生姐姐为生,像你这么大的人,哪一个不出去谋差。”
      我自认理亏。
      “别说汤曼,夫家有条件的,谁会出去工作看人脸色。再说,汤曼负责管理手下的实习生,这不是工作是什么。”姐姐的语气充满辛酸,他居然听不出来。
      陈康德不屑道:“她这个样子到别处工作谁会要她,比猪还懒,却要吃好穿好,无贤无德。”
      “姐你们吃,我饱了。”说着将门摔的声响。
      这就是我的姐夫陈康德先生,通俗了讲,姐姐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夜里呼噜打的震天响,我把身子从左面翻到右面,再翻回去,经过几个来回,心里实在憋的慌,披件衣服去厨房取杯水喝。只见姐姐倚在客厅窗前抽烟,烟雾在黑暗中蔓延。
      姐姐已经戒烟很多年了,她只会在有心事的时候啄上几口。
      我走过去拥抱她,她不响,只听眼泪滴落地板的声音。晚上她睡在我的床上,搂着她睡的很踏实。自从她与姐夫结婚之后,我们就没有一起睡过,印象中那已经是小时候的事了,又仿佛只是昨天。
      第二天我与宗走遍几乎半个城市的楼盘,他的人脉很广,多家比对之后我们选定一处距离市中心半小时车程的地方,那里靠山环湖,空气新鲜,是适宜居住的好地方。装修的事由宗一手包办,那是他的老本行。
      我将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报告给姐姐,在电话里她搪塞着有客人,挂了电话。
      3.
      这个世界可怕的事情太多了,比如洪水猛兽、世界末日。但我最怕的,莫过于失去宗。没有了他,就是我的世界末日,能够这样理直气壮的存活,也是因为他的相伴。
      我爱他多过爱我自己。
      这担心或多或少有些杞人忧天。
      “曼,我应该抽空去拜访你的家人。”
      “宗,不要离开我。”
      他抱住我,“傻瓜,我怎会离开你。”
      晚上约了四个闺中密友来家中小聚,姐姐做了一桌的拿手好菜。
      姐夫拨一盘子回屋了,他见不得热闹。我扰了他的清梦,我知道他心中的愤懑,真是大快人心,我再也不用看他的脸色行事。
      喝了不少酒,脑袋不知不觉如浆糊般,说话开始断断续续。
      “你们几个,公司有好男士吗,给我姐姐介绍一个。”
      姐姐瞪我一眼,她们更是把我当成一个喝多耍酒疯的女人,但是我最了解自己,我说的都是心里话。
      “姐姐你快离婚了算了,守着这个窝囊废做什么,图什么。”
      “我姐姐啊,连件像样的礼服都舍不得买,结婚这么多年,连钻戒都省了。”我又灌下一杯酒,空酒瓶已铺满了整张桌子,真想喝杯浓烈的白酒,呛到眼泪流。
      姐姐抢下杯子,朦胧中只听见一句话,“我不会放弃你姐夫的。”之后就没了印象。
      早上醒来阳光十分充足,手机里有宗的六个未接来电。
      我和宗在朋友的朋友的生日聚会相识。
      结束后,他主动过来搭讪,开一辆黑色的crv,送我和朋友回家。
      他很健谈,是一名运动高手,我们相约周末出去打网球。
      我却意外的爽约了。生日宴之后发烧不止,给宗电话说明事由,他既不埋怨,反而匆匆赶来。恍惚中感觉到他为我敷毛巾,喂退烧药。待精神恢复之后,他已经不见了,像一场梦。
      我喜欢他,他聪明、自信、艺术,并且懂生活。
      不久后,他出国了,我去机场送他,我们像老友一样拥抱。他甚至没有给我一个期限要我等他,只是轻言道别。
      这一别,就是五年,这五年中,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消息,从那以后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我的世界消失,我开始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真正出现过。
      就在我近乎遗忘的时候,他再度出现了。依然是朋友的聚会,我们却都长大了。
      这一重逢,仿佛他从未离开过。他没有沾染任何洋味,一路讲些奇闻异事,还是一样的随和,五年的蜕变,使他愈发成熟稳重。
      无意看到他钱包中塞着一张混血女孩的照片,真正无与伦比的美丽。我对宗说:“你女朋友真美。”
      他否认了,第二天换了一张我的照片。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穿着礼服,他在角落偷拍。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做得一手好菜,一个月间我胖了五斤,我问他,“我这样胖,你会嫌弃我吗?”
      他笑而不语,揉了揉我肉肉的小腹。
      “女孩子不要太瘦,瘦并不见得美,最重要的是健康。”
      当晚我们睡在一起。
      4.
      他的事业平步青云。
      一天晚上,姐夫没有将饭菜端到电脑桌前,而是与我和姐姐同吃。他的表现极为反常,时不时的为我夹菜,我觉得不对劲,对他的一言一行加倍提高警惕。饭后,他终于透露目的,抑扬顿挫的说,“汤曼,听说,你男友是做室内设计的,你也知道,我妹妹刚买了新房,正急着装修,你可不可以叫他来帮帮忙。”
      呵,我早该猜到的。
      和宗说了,他倒热情乐于帮忙,还说我小家子气。
      “都是一家人。”
      如果是不喜欢的人,我不愿贪图他的小恩小惠,夹菜也不例外。那一晚,我消化不良的厉害。
      我的新房装修由宗全权负责,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同他去绘图,我在一旁静静观望,看他拿着尺子到处量着,量好了再画下来。看他忙碌的样子,我才发现,事业对于男人来说真的很重要,至少可以得到女人的尊敬。
      回家的路上我们手挽手,路边的小商贩售卖盆景,放眼望去犹如花海般。我挑了一束幽兰百合,芳香的味道迎入口鼻。“宗,买来送给我。”
      他的笑容如沐春风。
      我喜欢他的笑,温暖,有包容的力量。
      “宗,我们九点之后再回去。”我喜欢叫他的姓,宗,宗,就这样叫一辈子,也不会厌倦。
      “怎么,舍不得离开我?”他揽过我的肩膀。
      我流下泪来,他慌了手脚。
      我将花束插在客厅的花瓶中,原有的花早已枯萎,便随手掷入垃圾桶。
      早上醒来花不见了,只剩下空空的蓝白陶瓷花瓶。我第一时间想起姐夫那个老顽固,气冲冲的喊道:“我的花呢,我的花怎么不见了?”
      姐姐端着饭菜悠悠然的从厨房出来,“是我扔了。”
      我费解,“姐姐,你做什么?”
      姐姐将饭菜端到陈康德的房里,“你姐夫最近鼻炎犯的厉害。”
      “天呐。”我拍着额头。
      终究要活下去,我安慰自己,幸好有寄托,要不然生活一片死寂。
      不久后,我乔迁新居。搬家工人把我的床抬出去,我突然哽咽起来,拦住他们,“不,我不搬了。”
      姐姐过来,我紧紧的拥抱她,“姐,我舍不得你。”
      她轻拍我的背脊,“傻妹妹。”
      最终我还是搬了过去,空荡荡的屋子,安静无声。
      我只是需要时间去适应,毕竟在那里生存了二十来年,最终要给一个外人腾地方出来,真是可悲又可笑。
      第二天请来姐姐姐夫和宗,正式介绍他们认识。
      陈康德和宗不是一类人,我捏了一把冷汗。
      宗主厨,姐姐帮忙打下手,我在客厅看电视,时不时瞄过去几眼。
      看到她们忙碌的样子,我很欣慰。
      饭后,姐姐姐夫先离开,我和宗憩在沙发上,他闭着双眼,头倚在我的肩膀。
      “你的姐夫真的很差劲,他确实配不上你姐姐。”
      连他也这么说。
      “你们没在一起生活过,根本不能真真切切的体会其中的辛酸。”
      他不语,躺在我的怀中渐渐睡去,我将电视关闭,在柔和的月光中欣赏他的模样。
      醒来时已接近午夜,他表示歉意,穿戴整齐。
      我送他下楼,夜晚偏凉,我将他的领口束紧,像对老夫老妻。
      “我送你上去,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上楼后,我倚着门框,双手交叉于胸前,“很晚了,留下来吧。”
      早上屋内飘香,餐厅的小桌摆满诱人食物,旁边伫立一个扎着围裙的男人。
      “你真好,宗。”我从后面拦腰抱住他。
      我独爱这种拥抱方式,单纯的相拥,没有欲望的联想。
      饭后,他送我到事务所后回公司,我看着他的车消失于眼迹方才进屋。
      突然发觉姐姐苍老了许多,面容憔悴。
      “曼,你要不要考律师证,以后生活有保障,就算是结婚了也硬气,况且我更需要你。”
      “不,我下午还有美术课。”
      “你真是,这么大的人了,学小孩子学的东西,莫不如学习烹饪,免得今后自己委屈。”
      “宗说他负责做饭。”我冲姐姐吐吐舌头。
      “你真是被惯坏的小孩。”她摇摇头。
      我发怔,胸口闷热。
      在外人心里,我永远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连姐姐都不例外。可是,我也有我的思想,我只是喜欢简简单单,不想每天勾心斗角剑拔弩张的生活,这样也有错了吗?
      也许,我没有资格感叹人生。
      太阳这么大,风儿这么柔,约上宗,是一件如此惬意的事,人生夫复何求。
      坐在宗新购入的车的副驾驶位,打电话给姐姐,她压抑了太久,也该出来放松。
      “我们出去打网球。”
      她迟疑一下,答应了。
      “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打扮,我和宗在小区外。”
      “现在就出去,不用打扮的时间,有什么好打扮。”她轻笑。
      宗夺过电话,“姐夫一起叫出来吧。”
      姐夫是位宅男,我在心里打赌宗一定输。
      周璇到最后,他也只好放弃。
      十分钟左右,姐姐从小区出来,穿着一身白色运动装,扎马尾辫,愁容消失,年轻了十几岁。
      运动场上,我们挥汗如雨,好久没这样淋漓尽致,姐姐爽朗的笑声也掩藏了几年。
      可天气骤然变化,刚刚太阳当空突然下起瓢泼大雨来,姐姐咳的厉害。
      “宗,你快送姐姐回家,她八成是感冒。”
      姐姐不说话,越咳越厉害。
      “好,那你呢?”
      “我搭计程车五分钟的路程,不用管我。”
      姐姐上了车,汽车奔驰起来,几秒钟消失在转弯处。
      我倍感失落的漫步,雨已经停了,短短的几十秒,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爱情。
      回到公寓,满眼都是宗的亲手设计,打电话给他关机,姐姐家的电话占线。
      这一晚睡的极其不踏实,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担心什么,也许是我过于依赖宗,以至于他稍离开我的视线,就会感到不安。
      一觉过后依旧是魂不守舍,直到宗出现在大门外,我抱住他,紧紧的。
      “宗,不要离开我。”
      “好。”他轻描淡写。
      两天后,宗搭乘夜晚的航班飞往大学参加学校的一百年校庆典礼。
      当想要的终于得到时,多于喜悦的,应该是寂寞吧。
      走在黄昏的大街上,寂寞依旧。
      兜转一圈,最终脚步停留在老宅。
      5.
      令我费解的事情太多,例如月球绕着地球转,地球绕着太阳转,例如人类必须经历生老病死。
      费解之最在于,见到美女不说话都会脸红的姐夫,竟也有了外遇。
      而且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从家里搬了出去。
      那夜,我鬼使神差的回去,见到独自一人在家中饮泣的姐姐。
      我们抱着哭成一团。
      宗连夜赶回来。
      我搬回去,与姐姐相依为命。新房空置着,说不定哪天陈康德一觉醒悟过来发觉野食并不好吃。
      姐姐一定很受伤,任哪个女人会眼睁睁看着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而无动于衷。凡人如此,喜怒哀乐更替。
      她的话不多,每天下了班回来懒洋洋的躺着看电视,我们叫外卖。
      无悲无喜,这是最可怕的状态,电视常演,不知哪天早上起来就不见了人影,不是永久失踪,就是大字型趴在楼下,脑浆迸裂。
      我紧紧的看住她,不让她离开我的视线半步。
      为什么姐姐操劳半生,要落得如此结局,骄人的事业有了,她更应当拥有疼她的丈夫,可爱的孩子,从此享受天伦之乐。只是这一切都已离她远去,姐夫已将所有属于他或不属于他的东西悄无声息的搬走。
      我有权知道勾住陈康德的是怎样的女人,可以让她舍弃姐姐。这不难知道,姐夫做事并不会天衣无缝,他总是留有很多线索。
      这些日子冷落了宗,我感到愧疚。
      我很快找到那个女人,看到她的那一眼,我惊呆了。
      大饼脸单眼皮,身体到处的赘肉,让人没有继续了解的欲望,我没有去打扰她,转身走了。
      据说她还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
      这都是命运。
      命运没有将陈康德与姐姐联系在一起,所以七年后的一天,他们离婚了。
      离婚协议书爽快的签妥,陈康德第一次办事这样痛快,两个人没说话,没说再见,连最后的眼神都没有。
      姐姐将财产的一半分给姐夫,两人从此划分界限,扬言再也不见。
      我不明白姐姐哪里对不起他,总之塞翁之马焉知祸福,只要姐姐从这次失误中被解救出来,她就会浴火重生。
      “姐,不要难过了,他不值得。”
      她笑着对我说,“曼,我都知道,不用担心我。”
      我放下心。
      我们姐妹过起从前一样的生活。
      她每天喝中药,黑色的药汤,闻味道就要呕吐,她竟一口一口的咽下去。
      6.
      我将素描作业呈递给老师,他目不转睛的盯着画面上的小女孩,再打量我。
      “是你吗?”
      “不,是我姐姐。”我回到自己的画板前,将纸笔收拾好,“老师我还有事,先离开了。”
      “你的进步很快,没有任何绘画基础,竟用如此短的时间达到现如今的水平,也许你是一个天才。”
      “谢谢老师。”我向他鞠躬后匆匆离开画室,他仿佛欲言又止。
      美术老师叫张云嵩,四十岁,未婚,真正的艺术家,经济基础雄厚,开一辆黑色mini。
      “老师,您为什么不谈恋爱?”
      还记得很久之前的一次闲谈中涉及到了这个话题。
      “艺术家是不需要婚姻的。”他嘴角微微上翘,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我低下头回避。
      我躺在床上,细细品味这句话。
      “老师,您知道我为什么这把年纪了还来和中学生一起学习美术吗?”
      “曼曼,虽然我的年龄可以做你的父亲,但是叫我云嵩就好了。”
      我看到他认真的表情,不禁笑出来,“好好,云嵩老师。”
      “说吧,为什么学习?我想,因为你是一个上进的女孩,又或者这是你儿时的梦想,因为某种客观原因不得不放下,所以现在有时间又有条件,想重拾起曾经的梦想。”
      “因为我的男朋友,是一名设计师。我只是想追赶他的脚步,不想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
      他沉默。
      我喜欢同他聊天,轻松自在,不受拘束,天南地北任意聊。
      周日他约我去看电影,我们坐在大厅的最中央。这是一部外国的文艺片,我们旁边并没有几个人,而且愈到后面人愈少。
      他看的津津有味,我努力支撑起惺忪欲睡的双眼。
      突然,他从右手边变出一枝玫瑰。
      然后吻了我。
      我竟没有躲闪,被他融化在怀中,是一种踏实感。
      这段时间我真的累了,就这样放纵自己到电影结束吧。
      “你和姐姐是双胞胎吗?”
      “不,她大我十二岁。”
      张云嵩更像是父亲,由于小时候的我并没有得到过多少父爱,此刻才会如此依赖被保护的感觉。
      由于心虚,晚上我照着菜谱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约宗来家里,我们三人共进晚餐。
      第一次下厨味道可想而知,但宗狼吞虎咽,吃的似乎很享受。
      我愈发觉得对不住他。
      张云嵩人品不错,又懂得照顾人,与姐姐正适合。
      定了餐厅,我把姐姐骗到那里,因为她说过,现在还不适合重新开始一段感情。但是,忘记伤痛最好的方法,就是开始下一段。
      这一顿饭吃的很平常,像是家人的聚餐,我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大多数时间在埋头吃东西。
      姐姐并没有埋怨我骗了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生活一如既往,工作、生活,吃饭、睡觉。
      我停掉了美术课,每天的生活空虚至极。宗现在的事业是上升期,正打算和朋友一起开公司,所以每天忙忙碌碌。我们很久不见,也不再打电话。
      7.
      现实应了我的猜测,三个月过后,姐夫回来求情了,要姐姐重新接受他。
      他跪在姐姐面前,痛哭流涕。这样的场面,连我都被感动了。
      结果,姐姐冷漠的拒绝了他,陈康德灰溜溜的走了。
      我冲姐姐竖起大拇指,“做的好。”
      心里还是有一丝不舍的,毕竟我们曾经一家人过。
      这件事情过后,姐姐再度消沉了,她烟吸的愈发厉害,床头柜的烟灰缸里满是烟头。
      我知道她已不能安然入睡,必须要依靠安眠药的帮助。
      8.
      一个平常的早上,姐姐未打招呼便匆匆的出去。我在床上赖了一个上午,饿的头发昏。
      姐姐在中午之前赶回来,手中拎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到厨房忙了一阵,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
      我扑上去,吃到撑。
      她未动筷,手臂搭在桌上,看着我吃。
      “怎么了?”我停下动作,嘴角仍挂着番茄酱汁,痴痴的望着她。
      “我要再婚了。”她冷静沉着,时刻体现着一名优秀律师的气质。
      我瞠目结舌,表示疑虑。
      “对你会有影响吗?”
      我不知所措,索性沉默。
      “已经登记了。”
      今天的一切都没有真实感,仿佛依然沉沦在梦境中。
      “婚宴定在周末,这星期我将很忙,定酒店,拍婚纱照,发请帖,等等很多事情,所以事务所的事先交给你,好吗?”
      她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命令,我默认。
      “新郎是谁?”
      “婚礼那天你就会知道。”
      “这算闪婚吧?”
      “对宗好些,别再和其他男人去看电影。”
      我感到一阵眩晕。
      拨打宗的电话通知他关于姐姐结婚的事,他的手机一直打不通,尚未在服务区。
      我去他的公司找,他的同事说他出差去了,具体是哪里也不清楚,是他走的很匆忙,只留下只言片语。
      婚礼当天,我终于见到了新郎的尊容。
      险些晕过去。
      张云嵩。
      正笑呵呵的陪宾客,我该何去何从。
      这不正是我期望的结局吗,为何此刻有种被欺骗了的感觉。
      婚礼结束的很匆忙,姐姐和新姐夫马上踏上了新婚的旅行。
      我独自一人徘徊在灯火阑珊的路边。
      9.
      世事无常吧,夜里我回到属于自己房子,宗在大门,对我说,“曼,我们分手吧。”
      这句犹如晴天霹雳的话,在我的心里打了一个大大的结,扭曲的心脏隐隐作痛。
      “为什么?”
      他眼睛望向别处,“你太贪图安逸,通俗着讲,就是没有责任感。”
      我不禁冷笑,“责任感?我的父母过着比我还要潇洒的生活,姐姐更不用说,十里八村哪位知名人士不以结识她为荣,现在再婚,丈夫好的没话说,我又无儿无女,难道还要我去体恤天下百姓苍生,发起一次农民起义不成。”
      他静默。
      “你不爱我了?”
      如果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那我应当庆幸,因为曾经爱过,而不是,“对不起,我从未爱过你。”
      他的表情很痛苦,“曼,我仍旧爱你,不减当年,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你又爱上了别人,胜于爱我,这种你爱我根本毫无意义,你也可以施舍你的爱给任何人。”
      “曼……”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我,宗爱上的女人不是别人,是姐姐,他毫无征兆的爱上了姐姐,我都知道,只是不知道从何而起,也许是网球那天,也许是更早之前,我无从考证。
      他的心已离我远去。
      我们去酒吧,在黑漆漆的包厢中痛饮。
      “宗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学习画画吗?”
      他吞下一口啤酒,我笑他,“留洋回来的都喝红酒,每次只品一小口,只有你,这样放荡不羁。”
      他苦涩的笑,“为了什么?”
      “因为我怕你嫌弃我。”我大笑,“最终还是被你嫌了”
      他的脸转向别处,我站起来,“走吧,最后一支舞,满足我。”
      音乐响起,我将脸埋在他的胸膛,收集只属于他的气息。
      音乐终究要停止的,我们道别,他拉住我不放,我将手抽回,轻轻的说再见。
      与其胡搅蛮缠,不如潇洒的告别,留下最后的好印象。
      我在外面转了一天,哭着笑,笑着哭。
      末了回家,宗站在门外,来回踱步。
      “曼。”他看到我,慌忙奔过来,扶住我的肩膀。
      我挣脱他,走进楼门。
      “都是我不好。”
      “不,你很好,是我不好。”
      “曼……”
      他轻呼着我,我不管不顾,直冲进楼门。
      如果他是来将我挽回,只要他说一句对不起,我就会原谅他。
      上了一层楼梯之后回头,他仍在原处注视着我。
      “你要好好吃饭,天凉了多加衣服,生病要看医生……”
      我继续上楼,泪水涌了出来。
      他没有追上来。
      他为什么要说这些,或许他应该说,找个好人就嫁了吧,一句足矣,我就会死心。
      10.
      “姐姐,我们移民去温哥华找我们的父母吧,他们现在的境遇不错,足够维系我们的生活,品质必定高于国内。”
      她摇头。
      “曼,你一个人去吧,国外的生活不适合我,而且云嵩并不会喜欢那里的生活。”
      “和父母生活在一起不好吗,虽然他们对我们并不像其他父母那样,但他们始终是生我们养我们的人啊。”
      我诚挚的眼神看着她,只等她点头,只是,姐姐的固执让我几欲放弃。
      “不,汤曼,父母是你的,不是我们的。”她深吸一口气。
      我一怔,“姐姐,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你是领养的小孩?”
      “爸爸曾经是我的爸爸,但他自从抛弃了我的妈妈和别的女人生下你之后,他就不再是我的爸爸。”
      她的眼神冰冷,似乎能穿出箭来。
      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往事,我惊呆了,很快清醒过来,却不相信这样的事实。
      “因为我的妈妈抢走了你的爸爸,所以你要用这样的方式抢走我的男人来报复我?”
      晚上我收拾行李,搭乘第二天的班机来到温哥华。
      妈妈依旧貌美如花,与爸爸的恩爱的如新婚夫妇。关于那件事,他们不提起,我更不用去问。
      我去史丹利公园欣赏紫色的天空,在夜幕笼罩下的格罗斯缆车中静静回味过去。
      白天在爸爸朋友的事务所中实习,晚上回到公寓学习英语。
      有父母疼爱就是幸福的小孩,与年龄无关。
      生活虽单调,但无牵无挂,我要在忙碌中忘记过去,重新调整出发。
      平静的生活再度被打破,我在煮咖啡,电话铃声急促的响起,我竟有些打怵,犹豫中接通。
      “曼,是我。”
      “是谁啊?”我漫不经心。
      “你姐姐进医院了,要不要抽空回来一趟?”
      是陌生的声音。
      啊,张云嵩。
      姐姐生病了?
      “她怎么了?”
      “她病的很重。”
      “哦。”
      “所以你快回来。”
      “她需要的不是我,她恨我。”
      我放下电话,连夜赶回去。
      我在病房外向内窥视,姐姐面色苍白,床半支起,她无力的倚在上面。
      宗拿着小碗,一口一口的喂姐姐吃东西,张云嵩静静的站在一旁。
      我的心揪成一团。
      我找到主任医师,“1023的汤丽怎么了,医生请你告诉我。”我向大夫逼近,瞪着眼睛望着她。
      “你先冷静,你是病人的家属吗?”他放下手中的东西,推一推老花镜。
      “对,医生请你告诉我。”
      “她的情况很不乐观,是很严重的肺癌,她吸烟太厉害。”
      “什么意思?”
      “她的妈妈也是因为这种疾病去世。”
      姐姐这么辛苦,应该有美满的结局。
      再次路过病房,陈康德站在门外偷偷向里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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