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祸起芙蓉坊 晏家有难 ...
-
时逢莫先生绿野仙踪游历中,晏子衿得以全力以赴贡锦刺绣的事宜。她将众人分为三组,第一组夹布上圈做好基础工作;第二组为核心组,按晏子衿所绘式样穿、刺、挑、绣,十人交相穿越,彩线飞舞丝毫不乱,若不是训练有素,哪来如此默契的配合和娴熟的技艺?第三组为浣洗组,负责收尾、浣洗、将布匹打包。期间晏子衿一路严格把关,不敢懈怠。
且说那日自秦淮河畔偶遇后,陈远壑与梁嗣儒对晏子衿一见倾心暗自派身边的小厮四处打听,终于觅得芳踪。
“咦,陈兄,原来晏小姐是你家世交,看来你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梁嗣儒仍旧不该嬉笑本色。
“梁兄休要取笑,此次家父大手笔欲并购几大绸缎庄,用了些手段,你父亲也参与其中,想必你也知道,恐怕与各大绸缎庄均结下了梁子,晏家岂能屈尊将就?”陈远壑苦笑道。
“诶~,陈兄此言差矣,生意上用些手段乃人之常情,凡成大事者皆不拘小节。晏家虽乃大户,也终究不过女人家理事,何况以陈兄家势人才,天下哪有人不趋之若鹜的?不过小弟也自命风流人物,此次风月佳话也竞之如何?”
“此女眉宇间英气若现,恐怕非寻常貌美女子。梁兄红颜知己众多,也有此雅兴逐之?”陈远壑微笑道。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使风流空对月。”梁嗣儒焚香煮茶,姿态轻巧潇洒。
第一批锦绣刚送进晏家绸缎庄便一抢而空,虽然锦绣四绝没有同时出现,但是此次刺绣和以往芙蓉坊的针法已有相当的不同。好事者、追捧者、达官贵人皆爱不释手,即便价格不菲,仍然出现千金难求一件的盛况。这边晏家终于拨开乌云见日出,那边祥荣发却联合梁家商行密谋对策,对到嘴的肥肉绝不放手。
翌日,陈远壑和梁嗣儒来到芙蓉坊拜访,听人通报,晏子衿心中一动,稍作整理,来到大厅会客。
“二位公子光临寒舍,荣幸之至,先前拜读二位的大作,佩服得紧!”晏子衿含笑迎来。
他二人见晏子衿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偏偏一副老成的样子,不觉有趣得很。陈远壑颌首道:“上次我等鲁莽惊吓了晏小姐,此次前来道歉,请小姐原谅。”
“此事也是二位无心之过,不提也罢,谁料机缘巧合下结识二位才子,实乃因祸得福。二位请上座,玉怜,上茶。”晏子衿淡淡一笑,沉稳之极,陈、梁二人相视而笑,成竹在胸,梁嗣儒笑道:“近日听闻苏沪疯抢芙蓉坊的锦绣四绝,敢情是出自小姐手笔,实在令人佩服。”
“小女子不敢献丑。二位公子乃誉满天下的才子,文才武功一流。陈公子的诗词妇孺皆知,梁公子的字行云流水自成一派,虽各有所长,实乃琴棋书画等无一不通。天下文人雅士莫不艳羡称奇。”
“今日唐突造访,我二人也备了份薄礼,望小姐笑纳。”陈远壑命随从递了上来,原来是他的一本手抄诗词全集和梁嗣儒的一幅字。
“如此厚礼小女子感激之至。”晏子衿没有推辞,命玉怜接过致谢。
晚饭过后,晏子衿展开陈远壑的诗词集,一阕一阕翻下去,爱不释手。“小姐,看你高兴的。”玉怜看到晏子衿一颦一笑,一会欢喜一会忧愁,不禁打趣道。
“你哪里知道了!这是陈远壑亲手摘抄,作品之全,有的是我闻所未闻的,皆是绝佳的句子,恐怕全天下仅此一本而已。”看到这些小楷,一笔一划甚是认真,亏他一介男子写下如此娟秀绮丽的字体,加上悱恻缠绵的句子端的是风流妩媚之极,可惜他是陈祥荣的儿子,哎!晏子衿玉脸通红,想是劳神之故。玉怜却只顾打趣她,殊不知她心里百转千回,却不知从何说起。
三月后,晏家总算度过了难关,晏眉娘也打算不再用锦绣四绝救急,晏子衿本来就天生羸弱,后天虽精心调理,却总是不见好转,经过这几月的劳心劳力后愈发的清瘦了,有时发热有时咳嗽,人也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来。晏眉娘请来了当地最有名的大夫看过后说阴气亏耗,有不足之症,须得十分注意才是,临走开了张药方嘱长期服用调理,且不可劳累和伤神,要静养。幸好晏家世代家业,人参、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等一应具有,唯独女儿的身子让晏眉娘忧心不已。
这年大雪时节后,天渐渐飘起鹅毛般的大雪来,天刚亮晏眉娘就指挥丫鬟们收集数坛积雪,众人用特制的木铲去上留下,专挑不沾尘不着土的积雪,自己则站在腊梅树下弹去积雪精心挑选起腊梅花蕾来。晏子衿玩性大发,蹦蹦跳跳来到母亲身边想要帮忙,晏眉娘轻拍女儿手背嗔道:“还不将手套带上,待会寒气入体又要手脚冰凉,拖着身子过年了。”说罢把晏子衿披肩上的帽子拉了上去,还命玉怜将暖手炉拿给小姐捧着。晏子衿撒娇道:“娘总是小心仔细,女儿哪有这般娇贵了,连赏雪弄梅都不许啦!”晏眉娘看着女儿落落立于白雪之中,如此超凡脱俗,雪白的脸上却一点生气也没有,不禁爱怜道:“再说,连站外面都不许。”晏子衿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这腊梅浑身是宝,根、茎、叶、花皆可入药,有解暑、清热、理气、止咳之效,亦可外敷。选腊梅也不可随意,需避开污秽之所,花有未尽和开尽之分,皆挑肥厚色纯朵朵一般大的。未尽者以花心黄色、完整饱满为佳,此内服,开尽者以瓣圆无损正值盛期为佳,此外用……”晏眉娘手握剪刀,徐步而行,信口拈来,滔滔不绝。“可真真琐碎死。”晏子衿耸耸肩笑道。“呸,童言无忌!”
“夫人,祥荣发陈府的人求见。”下人禀报。
“引到客厅去。子衿你到内堂候着,为娘倒要看看他们还要搞什么鬼!”晏眉娘柳眉一挑,面色不悦。
陈府老爷陈祥荣带着大公子陈远贵登门造访,此次前来只为晏家锦绣家业,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陈祥荣约么四十几岁的样子,世故、圆滑,商贾之气颇浓。其子陈远贵乃大夫人所生,年纪二十几岁左右,处事乖张,轻佻跋扈。所谓百姓爱长子,陈远贵在经商上也有些天赋,且行事手狠果断,所以颇得陈祥荣的欢心。
“晏夫人,近来贵体可好,前些日子让你费心了。”陈祥荣满脸堆笑道。
“托您的福,还好。”晏眉娘冷冷回答。
“何必如此硬撑呢?一个女人家独撑祖业想必十分不便和辛苦万分,你将锦绣家业交给我打理,必定蒸蒸日上光耀门户,而我呢,决不亏待你,荣华富贵保你们享之不尽。”陈祥荣直奔主题。
“哼!幸得先人庇佑,晏眉娘虽为妇人,也决不放弃祖上家业,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陈大人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晏眉娘面有愠色。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又怎样?你又想使什么下作手段?”
“爹,您不必跟她废话,给她点厉害尝尝,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陈远贵忍不住发话了,却被陈祥荣挥手喝了下去。
“哼!有其父必有其子!”晏眉娘冷笑道。
“你不要冷嘲热讽的样子,告诉你晏眉娘,就你那副死钻牛角尖的臭脾气,吃的亏还少吗?”陈祥荣不禁有些恼怒。
“我行得正站得稳,明人不做暗事,不怕鬼敲门!”晏眉娘语气冰冷至极。
“哼,就你孤儿寡母的样子还酱鸭子嘴硬?当初我看你有几分姿色想纳你为妾,你却不知好歹,私下里跟一个不知底细的野小子好上了,还珠胎暗结,结果腹中婴儿刚出生那人却跑了,怎么样弃妇的滋味好受吗?如今你在我面前摆什么清高的臭架子?!”陈祥荣恼羞成怒了。
“你……你给我滚!”晏眉娘顿时面如灰色,揪着胸口,扶住桌椅,一时间心如刀绞,说不出话来。
晏子衿听着情形不对,赶忙从屏风后走出来,扶住母亲,眉头紧锁,高声说道:“何总管,送客!”陈远贵见一个白衣女子走出来,脸上好不焦虑,一双大大的眸子薄雾轻染,端的是如痴如梦我见尤怜,呆呆的说不出一句话,跟着父亲拂袖而去。
“娘,您还好么?跟那种人您何必生气伤了身子呢?”晏子衿也觉得义愤填膺又担忧,不由得落下泪来。
晏眉娘躺在床上,双眼无神的望着帐顶,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对女儿的话置若罔闻。良久,她突然抓住女儿的手激动地说:“我和你爹发乎于情止乎于礼,什么珠胎暗结,全都是污蔑我的!子衿,你要相信娘,我和你爹成亲后八个月便生下了你,早产,因此落人口实。陈祥荣一直对娘存有非分之想,求婚不成,便怀恨在心,四处散播谣言,卑鄙,实在可恨!”
晏子衿柔语安慰了一会,见晏眉娘沉沉睡去,便嘱咐丫鬟们仔细候着,自己也来到了书房,翻着父亲留下来的旧物,一时间思绪万千。眼见快过年了,晏眉娘精神仍旧不佳,这个要强的女人自丈夫走后的十几年里,仗着一口气,历经大风大浪也未曾倒下过,如今上了年岁,常年操持难免落下旧疾,加上陈祥荣抖出陈年往事又一顿添油加醋,一时间爱恨情愁涌上来,郁结于心,经久不愈。
这天晏家上下挂灯笼、贴对联、置办年货忙得不亦乐乎,这时何管家急匆匆地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对晏眉娘说:“夫人,大事不妙,外面闯进来大批官兵,来者不善啊!”晏眉娘大惊失色,情知祸事将至,大脑飞速旋转,忙差何管家去余家搬救兵。
“谁是晏家管事儿的?站出来说个话!”为首的军官见满屋的女人不知找谁问话。晏眉娘定了定神,笑道:“妾身晏眉娘为晏家当家管事的,不知各位军爷有何贵干?”军官将晏眉娘上下打量了一番,面无表情的说:“晏眉娘,有人密告尔等私通外敌,图谋不轨,你可知罪?”“私通外敌?图谋不轨?军爷,不会是弄错了吧?晏家是老实的生意人,一向遵守苏沪商会的规矩,这一点路大人是知道的。”晏眉娘嘴角肌肉不停颤动,想是大骇之极。
“如今罪行昭然,证据确凿,路大人特命小的押你回去问话,来人,查封家业,将人带走!”带头军官不耐烦的将手一挥,众人一拥而上。
晏眉娘紧紧护着女儿,正在这个节骨眼上,余大人及时赶到,“住手,大家有话好说。”
“原来是余大人驾到,您饶了小的吧,这是路大人的意思,小的担当不起啊。”为首军官笑脸相迎。
“这件事恐怕另有隐情,容查实再定罪如何?”余大人强忍怒火道。
为首军官上前低声道:“余大人,路大人说此事已然查明,只等回去认供画押,小的实在无能为力。”
余大人顿了顿说道:“这样,你先将晏家产业查封,这座宅子先留着,人也别带走,我马上去见路大人,当着众兄弟的面说定,出了事儿我兜着。这些银子不成敬意,大冷天儿的,兄弟们拿去吃点酒暖暖身子。”
为首的军官见有油水可捞,也不敢得罪这位大爷,笑道:“今天就给余大人一个面子,弟兄们,行动。”
余大人转身对晏眉娘低声道:“还好我就在附近办事!妹子别慌,我这就去见路大人,查明此事,无论如何早作打算,快去清点东西。”
晏眉娘失神跌坐在椅中:“子衿,这是怎么回事儿?大祸临头了。”说罢泪如雨下。晏子衿也低首垂泪道:“娘,事已至此,全仰仗余叔叔了,事出突然,恐怕与陈祥荣有关,咱们赶紧想想后路吧,总是有法子的。”
晏眉娘撑着起身:“对,赶紧将最贵重的物品从老宅子中转到别院的地窖里,动作要快,马上天色就要暗下来了,赶紧收拾,何管家,你找几个最贴心的人办这事儿。”
何管家早在一旁候着,忙说:“夫人请放心,在下一定办妥,请保重身子。”
天擦黑后,余大人匆匆赶到晏府,眉头紧锁将晏眉娘请到一边问道:“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知道是谁捣的鬼吗?”
晏眉娘焦急的说:“一定是陈祥荣等人捣的鬼,可说我通敌叛国,这是哪门子的事啊?”
余大人皱着眉头道:“通敌叛国的罪坐得很实,罪状有两宗:一,晏家锦绣四绝以锦绣山河图闻名天下,如今你四绝分用,意欲我朝山河破碎,你想想当下时局正紧张啊。二,最后一笔贡锦大买卖你知道是卖给谁的吗?竟是关外孙家!”
晏眉娘只觉头“嗡”的一声,胸口像是被大锤猛击了一般,她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如果说四绝分用这个说辞尚且有点捕风捉影,论罪牵强的话,和孙家买卖之事那可就是罪大恶极了。“大哥,朝廷明令禁止和关外通商,妹子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这等事!我是和京城大户交易,怎么变成孙家了?”
“怪就怪在这里,恐怕有人搞鬼。告密的人是陈祥荣一伙,此事定是他一手操纵,可恶!”余大人拍案而起。
“如今可怎么办啊?这是杀头的大罪吧?会株连么?”晏眉娘绝望地问道。
“莫慌,此事可大可小,关键是要找到和你交易的大户,证明你没有牵涉其中,保住性命要紧,家财恐怕是保不住了,你有何打算?”
“我……,我将贵重的细软悄悄运到外宅去了,生计不用发愁。”晏眉娘一脸愁容。
“外宅可靠么?如果妹子不嫌弃,可和侄女住进为兄府上。”余大人盯着晏眉娘的脸说道。
晏眉娘双颊微红,赶忙谢绝:“大哥不必费心,外宅在我管家名下,很安全,何总管也是跟了我们几十年的老人了,应该没有问题。当务之急是如何洗脱罪责啊。”
余大人知道她想避嫌,也不多说,打点查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