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陈年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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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怀舟并未要取莫红花的命。
不然九爷出手，绝无人能从他手底下活着出来。
枫陌一回到驻地就前往探看莫红花的伤情，经过一番诊脉探查，下了针，开了药，忙到此时莫红花才算无事，只需安心静养便可。
枫陌推门走到园中，只将胸中一口气吐尽。
再看那满园的梅花，他轻轻走去，望着那些梅树出神。
茫茫人世间，只有一人能让叶怀舟失神落魄，也只有关系到一人才能让他猛下杀手。
现在九爷下落不明，定然是苏迟有难。
“苏大哥⋯⋯”
这么轻声唤了一句，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枫陌摇头，这等失神的事情不可再做了。
再一回头，就见院门推开，越四大步迈了进来。
枫陌猛一见他，转身便要进屋，越四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抓住枫陌d的手将他拉到后院自己房中，枫陌挣扎不得只能任他拉着进屋。
那人将房门一阖，转身把枫陌按在门上，一双凌厉的眸光定定地看着枫陌，仔细道，“说，把你的故事说了，我便不强迫你。不说⋯⋯”越四一把握住枫陌的脖子，“我将它折了，看是你的嘴巴硬，还是你的脖子硬。”
枫陌双手握住对方的手，死活也掰不开，索性放弃了，只轻声道，“放手。”
“你⋯⋯”越四手下又是一狠，就看枫陌好看的眉毛扭在一起，声音都带着颤音喘息，便不舍再为难他，将手下松了。
“今日我见了一个人。”
枫陌被他桎梏在门间，觉得这个场景仿佛他们第一天遇见时就曾经有过，难怪如此似曾相识，不由恨道，“见鬼了？”
他一气急，便开始口无遮拦。
越四叹了一口气，放开他的身体，道，“我问你一句，你答我一句。”
枫陌借着烛光去看越四的眼神，却被那火一般的眼色吸了进去，仿佛那人迫切想要知道的事是他心之所向，并非空穴来风，竟然是枫陌从来不曾看到过的关切和紧张，霎时间自己的心也软了几分，方才那嘴硬口毒也不想再用了，便老实道，“你问吧。”
越四道，“过来坐这里。站那么远，我要吃了你么？”
枫陌走过去坐到越四身边，老实成这样，越四的心情倒是不似方才那么冲动了。
“叶怀舟是苏迟什么人？”
“苏大哥遇到不要脸之人自然要让他吃一段苦。”
“原来他们是一处的。”
“什么一处的？你别乱猜，老毒物一厢情愿，苏大哥从未答应的。”
“这样我便清楚了，你苏大哥现在有难，叶怀舟必定是去救他了。”
“苏大哥怎么了？”一急之下，枫陌一张脸又变得煞白。
越四起身倒了杯水送到枫陌手里，将今晚县衙之事同他大致说了，才安慰他道，“你先别急。苏迟之事本王管到底了，他不会有事。我再问你一句，你认识淮安王薛赐么？”
只听砰的一声，枫陌手中的茶杯已掉在地上，眼神中惊恐异常，似死过去一般脸上毫无血色，唇间仔细抿起，再也说不出话来。
越四看他反应，心下已了解大半，“你必然是认识了。我再问你⋯⋯”
枫陌抬手挡住他，眼神忽然犀利透明，一双眼中透出从未有过的冷漠从容，那种淡然的眼神似乎不带任何情感，越四从未见过如此神情的枫陌，只听他冷静道，“我认识薛赐。我就是莫辰风。”
越四看着他，半晌，道，“果不其然。”他坐到枫陌身边，轻声道，“先皇在世时期，太医院最年轻的御医。”
枫陌抬眼看他，“还是先皇在世之时，唯一一个钦赐毒酒，死不入籍的御医。”
“莫辰风已死。”越四按住他的手，道，“活着的人只是枫陌。”
枫陌眼帘垂下，全身脱力一般，缓缓道来，“当初没有告诉你，只是不想回忆往事。人总是要往前看的，今朝有酒今朝醉，陈年旧事而已，既然活着便不该悔不当初。”
越四笑了笑，“道理倒是一堆。你有什么可悔的？”
枫陌盯着越四的眼，毫无回避，“你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却该知道我因何被赐毒酒，非死不可。”
“我自然知道。莫辰风因鄢陵一役获罪，谋害太子，大逆不道。”顿了顿，道，“但我不信是你干的。”
枫陌冷冷一笑，“你把我想得太好，倒不像是你的作风。”
越四想了想，道，“当年我很早便到了边关，朝中之事了解甚少，除非是要事才会返京。上一次返京便是先皇大葬。”
枫陌眼神飘忽，当年之事如蝼蚁一般，侵蚀心头，倒似心上一根血刺，“太子之死的确与我有关。”
越四指尖一滞，等枫陌继续说下去，枫陌气沉心底，声音压得极低，“太子他是个好人。”
越四远远记得自己的皇兄，那人心思细腻，画的一手好画，从未有过争权夺利之心，在那阴暗低迷的朝堂之上，太子爷的胸中总是光明可见的。那时的四王爷不过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他记得太子带着他青湖冰水上泛舟，告诉他今生无从选择，若能走就走得远一些，天蓝海阔，大好河山，能去极北便去极北，能去江南便去江南。
红颜未老恩先断，最是无情帝王家。
“不过先皇不这么认为。”枫陌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太子爷是个好画手，却不是个好皇帝。他可以与家人父慈子孝，可以与爱人春江秋月，可以与朋友吟诗作对，但却不懂如何治理一个国家，也不懂如何保住自己。”
枫陌缓了缓，道，“我与太子爷是极好的朋友，也是那年大雪，我遇见了你，那个时候的你似乎只有十二三岁，青湖水上冻了你却硬要破冰泛舟，胆子不是一般的大。太子应了带你去湖上泛舟，一去便是一整天。”
“岸上那人竟然是你？”越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当初的记忆太过飘忽，早已不记初时模样，只记得那人白衣如雪，一身独立，靠在石边，手中似乎擎着一壶水酒，天高雪远地饮了，只那一抹侧影就似仙人般，似乎要与那漫天冰雪融在一起。
枫陌笑了笑，“我那日只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少年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越四看他得意的眉梢翘起，这般倚老卖老的模样实在不怎么让人舒服，“你只比我大了四岁而已。”
枫陌勾唇，“半个时辰也是大。”
又正色道，“那次之后你被先皇派去了极北边关，太子的身体一直不好。”
越四看向他，却见那人没看自己，思绪飘进远空，“是因为那次泛舟引发旧疾？”他知道太子身体一向不妥，那次执意妄为却真是自己少年不懂事。
却见枫陌摇了摇头，道，“先皇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可见着太子却像是扶不起的阿斗，要是将这万里江山交到他的手中岂不是断送了祖宗的基业。于是⋯⋯”
越四定睛看他，倒猜到了几分，“于是怎样？”
“于是太子爷问我要了车白草。”
越四忽然坐正，“这是为何？”
枫陌叹了一口气，“车白草只是安神助眠的功效，这种药本身无毒，与麻黄这一味药混在一起却是大毒。”
越四问道，“那你为何要给他车白草？”
枫陌苦笑，“因为我不知道在这之前他已自服了一个月的麻黄。每日半寸，早已入心。就是半克车白草也是立时要了他性命。太子爷说他心神不宁睡不好觉，向我要那车百草安神，我便给了他几克。”枫陌眼神黯淡，毫无光彩，悲切道，“御医到的时候，他身子早就凉透了⋯⋯”
越四浑身冰冷，“太子当年竟是自杀？”
“我却脱不开关系。”
“大理寺只要稍稍一查便知太子死因，再到太医院，少了哪几味药，是谁给出的，半寸都能查尽。可是先皇却是个太明白的人，丧子之痛直入心骨，悲痛之际他改立六岁的小皇子为储君。先皇只知道，太子爷自杀是不愿毁了这个国家，他却不知道，太子之死是他心甘情愿，他心思缜密，优柔寡断，心结打地久了都变做了死结，到头来一死百了，也算作解脱。”
“可先皇总要找个替罪羊，于是莫辰风居心叵测害死储君的罪名就此定下了。大理寺及太医院所有官吏，只要知晓此事的人全体获罪被贬，重的充军流放，轻的左迁回乡，到幼皇登基之日，昔日的官吏和卷宗早已换了一轮，再也翻不到当年的记录了，莫辰风这几个字怕是没几个人再能记起。”
“先皇给你用的什么药？”
“断肠草。”
“你喝了。”
“喝了。”枫陌道，“一点不剩。”
“你为何没死？”
“薛赐换了药。”
越四一愣，道，“他换了药？换了什么药？”
枫陌没有答他，淡进骨子里的表情说的似乎不是自己的事情一般，“往事不堪回事，前尘莫要珍重。薛赐此人心狠手辣，表面上却一副患得患悲伤春秋的文人做派，他不要人死，那便是到了天边这人都死不了。他若要人死，这人就是躲进蚁穴，他都会将其挖地三尺，蚀骨埋尸。”冷笑道，“很不幸，我是第三种，死不了又不让活，留着恨失去怕的那种⋯⋯”
之后，枫陌便不想再说了。
再说下去，心头上那根刺便入得更深。
越四看他说的风轻云淡。
只这一番话将那前尘旧事都交代了，说的大概不差，越四觉得虽说当年种种仍是疑点重重，可枫陌肯如此倾囊相予，已是不易。
枫陌初时的和颜悦色、无往不利、心高气傲、又疯疯癫癫的样子，似乎全是装出来的。
这人藏得很深，当年的太子、苏迟以及薛赐都对此人另眼相待，到底他是怎样的人，能得如此风骨，越四再要瞧他，这人又换做一副嬉皮笑脸，脱了鞋靠在踏上，笑嘻嘻的一句，“小尘，你这屋子暖和，我就在这睡了哈。”
然后便熟门熟路的拽了被子盖住自己，扬扬手，“把烛子灭了吧，亮的头疼。”
越四依言灭了灯，自己也钻进被子里，从背后搂住他，直觉那人身体稍稍一硬又再松开，越四右手伸进枫陌衣服里，将那暖热的青龙玉璜塞给他，顺便温温热热地，摸了摸他的心口，贴着内衣，连那心跳都是滚烫的，越四在他耳边低声调笑道，“这东西还给你。以后若是丢了，我便将你的人卸了，作为抵债。”
想了想，又说，“你说薛赐换了药，知道是什么药么？”
枫陌缩了一缩，打了个哈欠，无所谓道，“不知道啊，离开京城到现在也没见发作，大概死不了的。”
越四又问，“可薛赐换的东西，绝对不是寻常药物，那毒物藏在你身体里，你一个大夫自己不会解么？”
枫陌回头看他，笑道，“首先，医者向来不自医。其次，我身体健朗，也没见什么不如意的地方，也许活个几年没问题，也许活一辈子带着入土都不会发作，反正能活一天是一天，今宵良辰美景，我自活得逍遥自在，将来的事将来再说，既然薛赐保我一命，我就不会死，我们的债还没清，我死不了。”
越四冷冷打断他，“你给我闭嘴。”口中的话却利了三分，一副不容更改的口吻，“我管他薛赐如何心狠手辣，我管他淮安王有何等通天的能耐，他薛赐倒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我却偏不顺着他，你看那抓回来的张义山，你瞧着吧，看我如何拿这人开刀。”
枫陌低不可闻的声音很久后才传了来，“你不必对我如此。是我间接害死你的长兄，我是个御医，当年只要稍稍为他诊脉便可避免这层祸事，是我大意了，太子之死确实是我一手造成，先皇如此定罪，我无话可说。我是个罪人，这些年的命⋯⋯都是捡回来的。枫陌知足。”
早就知足了。
莫辰风当年何等的心高气傲，那是所有人都不放进眼里的角色，太医院最年轻的御医，医传世家，如此俊朗才绝的少年英才无论到哪里都散着掩不住的光芒。
当年的不甘心还有一失足成千古恨都化作了岁月中匆匆的流水，渐渐消磨了周身的戾气，活得坦坦荡荡，潇潇洒洒，于那雪天之中畅饮美酒，再也不活于庙堂的尔虞我诈之中。
只是——
枫陌想，那种懊悔怕是一辈子都抹不去了。
太子是他害死的。
他永远逃脱不了这份罪责。
枫陌不知不觉缩得更紧，死死地闭上双眼，夜中是最好的释放真情的时辰，偏偏今夜多了一个人，还是自己硬要留下的。也许自己骨子里也是这么想的，多一个人陪着自己，也不会那么清冷孤单。
越四心中一痛，将枫陌搂得更紧，暖暖的热气传递给彼此。似乎很久之前，在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见那人倚着石头心高气傲的饮酒，不将任何事物放进眼中的那刻起，越四就想这样做了，那时的他坐在船上，隔着不远的冰湖，定定地望着那人，直到那抹背影消失在雪天之间，他还未回神。
“没活到死的那一天，休要说知足二字。”
“你我都是死里爬出来的人，还不知活着的好么。”
“你都说是陈年旧事了，便有再多悔恨也无力回天，倒不如抛诸脑后，再也不想。”
“今日之事，烂在你我肚子里，若再有不相干的人知道，我便割了你的舌头。”
枫陌浑身一颤，扭头看他，越四说得极为霸道认真，枫陌心说当年那少年今时却已长大，锋芒毕露之间挡不住征战沙场的嚣张气焰，果真一副铁面，不容半分不从。
忽然就笑了笑，“你真多话。我正要学你，将那些陈年旧事烂在肚子里，人要一步步地走，路是不能回头的。”
越四眼光闪动，“你知道就好。”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陈年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