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胭脂》鬼鬼梨洛

1、完整篇

　　1
　　江南，正值梅雨季节。
　　天空永远蒙着抹不去的灰，千丝万缕的细雨，无声无息地，落着。
　　西湖，被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远处立着的断桥，若隐若现，是与背景一个调的灰，死沉死沉，很难让人相信，那里曾经发生过如此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湖边，三四条小船靠岸而泊。不远处的湖中心，泛着单单几叶孤舟。都说江南才子最是感伤，此情此景，正适他们品茶冥思的情怀。
　　江南风景如画，而此画，名为惆怅。

　　这雨已经连着下了七日，所有东西都是粘湿的。船屋里弥漫着檀木发霉的气味，是如何用香炉熏也驱不走的味道。有一女子倚在窗前，轻推那朱红色隐隐泛黑的窗棂，传来仄仄之声。
　　他说，唯有这里的雨，才能教会人惆怅之意。
　　他说，独有这里的桥，才能让人看了后觉得心痛。
　　他说，你这样一个女子，只能属于这样的地方。
　　女子传来低低叹息之声，翦水双瞳盈盈含泪。左眼之际，相伴着一颗浅紫色印记。
　　他曾经将温热的手掌轻抚这印记，告诉女子，这便是泪痣。拥有泪痣的人，将永远逃不出多愁善感。
　　他说，这多配你啊，你便是如此一个江南女子。细致，温婉，犹如最上乘的陶瓷，更如这里绵绵无尽的水。
　　他说，这一世，我将逃不出你给我的惆怅。
　　船屋外传来一个老妪的沙哑嗓音。
　　晚了，今日不会再有客来。胭脂，回家吧。
　　女子又是一声轻叹，重新合上窗子，摘下头顶一枚银白色凤花珠钗按在桌上，然后才缓缓起身，拖着衣边不小心蹭到水渍的浅绿色长裙，姗姗离开这顶有些年岁的木船。

　　2
　　在江南，也会有阳光明媚的好天气。那一年的西湖，似乎天天都被晴天眷顾着。船家的生意特别兴隆，天天都被很多书院里的学生包下，好让他们一边欣赏西湖美景，一边吟诗作对。
　　她叫胭脂。她不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也不是书香门第之后，她只是这西湖边一个小小船主之女。十三岁那年便应了父亲的允许来到船上分担母亲的活。每日沏茶给船客是胭脂的工作，如今，眨眼三年已经过去了。其实，她很喜欢这活，喜欢看着原先形状怪异颜色不讨人喜欢的茶叶，在沸水里逐渐舒展，逐渐妖娆，逐渐用自身感染周遭一切的过程。茶叶的清新弥漫在小小的船坞里，有些烟雾袅绕，有些心旷神怡。她会小心将茶叶滤去，将茶灌入青瓷花茶壶，然后由母亲递出去给外面的船客。
　　其实，很多事情都是上天注定的。胭脂在很多年以后才明白了这个道理。只是当时，她只觉得，那是一个意外，或者说，是一个奇迹。
　　那日的天气晴朗得不像话，西湖透着说不出道不尽的温暖与柔情。雇船的生意格外兴隆，胭脂她爹的船被城东一家名为思吾书院的一班书生给租下了。与平日一样，胭脂坐在隔间的小屋里沏茶，有时出神，有时会倾听外面客人的谈笑。今日，船上似乎格外热闹，犹如今日的西湖，充满了活力生机。然之，胭脂的心情也格外兴好。
　　胭脂的娘早已忙得不可开交，顺口说了一句，胭脂，你去将沏好的茶端出去。
　　若不是这一句，也许结局就会不一样，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胭脂小心翼翼端着茶壶出来，心思都放在如何在摇晃的船上平衡身体上了，没有留意脚下，不小心踩上了一位靠甲板而坐的书生的衣角。
　　三月天，西湖美。一位是初出芙蓉，清新脱俗又含蓄羞涩的佳人。一位是衣冠楚楚，英俊秀气又博学多才的才子。他们的相遇，就像不平行的两条直线，命中注定会要相遇。
　　胭脂第一眼见到他，终于体会到心脏在这一刻几乎要停止却又在下一刻猛烈跳动的感觉。原来和沏茶时候的心跳不一样，一个犹如清风拂面，而一个却是狂风来袭。她感觉到脸蛋的灼热，似乎都要胜过手里的茶壶。她眼里什么人什么美景都看不到了，独独的，只有一人。他醉人的微笑，他清澈的眼神，还有动听的嗓音。一切都是他。
　　胭脂曾经听母亲说过，女人生下来的使命，就是找到一个可以相爱的男人，然后守着这个男人过一辈子。在那一刻，胭脂告诉自己，这辈子，就是这个男人了。

　　3
　　他们是受人羡慕的一对。听说过太多因为各种理由被拆散的鸳鸯，他们的结合，有那么一丁点奇迹的成分。那名书生是城里刘员外的二子，没有显赫的家世，也不是奢侈之家，和胭脂倒是算门当户对。两家大人也颇有些熟识，见儿女互有好感，心中便有结亲之意。打算等胭脂再大一些就办了喜事。
　　船上的活胭脂依旧做着。书院下了学，他经常会上船来看望胭脂。
　　胭脂，我知道你喜欢吃城南那家铺子的甜面芝麻烧饼，特意为你去买的。
　　胭脂，听说十五的时候，城里会有一个戏班来，我带你去看如何？
　　胭脂，这白色凤花珠钗一定很适合你，戴上让我看看。
　　他和别的男人不一样，其他人喜欢控制着女人，享受女人的伺候。他不同，他太宠胭脂了，是因为他深深爱着胭脂，还是因为他天生性情如此。胭脂自己都不能回答。
　　胭脂一直企盼着，如果能从他嘴里说出那个字，该会有多好。
　　记忆里，那一年的春天和夏天满是阳光与美景，还有无穷无尽的甜蜜。和同窗在一起时，他有时独坐深思，有时高谈阔论。只是他的一颦一笑，一个扬眉，一个手势，都深深烙入胭脂的眼底。如果他们的结合会是一辈子，胭脂想，那会是她生生世世轮回里最幸福的一辈子。
　　他为胭脂吟诗，胭脂有时能听懂，有时只能明白一半。但是她喜欢他专注看自己的眼神。他给胭脂讲历史，是胭脂最喜欢最有兴趣的事。她觉得那些帝王之事太过复杂又太过神奇，她小小脑袋里几乎都要被这些故事给堵塞住了。她喜欢在一个人静静沏茶时，再细细回味每一个故事，和他说故事时候的神情。
　　因为，那是一种幸福。

　　4
　　但大多时候，幸福很难长久。
　　胭脂的幸福，就像那一年西湖的好天气一般。可是，西湖的天气，毕竟还是阴雨的多。
　　他立在门槛边，深邃的眼神定定地注视着胭脂，道，等我进京考了科举再回来娶你，好不好？
　　胭脂的眉宇染上重重阴郁，满脸尽是惆怅。
　　不要担心，无论中不中，我都会回来，回来娶你。考科举是我这辈子的心愿，而娶你，是我今生的注定。因为，我爱你。
　　胭脂手中的丝巾飘然落地，静静的，静静的，世间，只剩下心跳的声音。爱，这一字，从他嘴里说出，是何等动听。热泪顺着脸颊而下，无法停止。
　　他轻轻捧起胭脂的脸，犹如那是世间珍品一般，用书生一贯洁白修长的手指拭去泪珠。眼角的淡紫色泪痣，被他温热的唇复上。
　　他在她耳边低低重复，胭脂，你是我今生的注定。泪痣上的吻，是我对你的承诺。
　　于是，他就这样走了。站在岸边的胭脂，对这最终消失在视线里的小船，不停不停地挥手，直到没有力气。
　　他会回来的，一定会。胭脂反复对自己说。因为我有他的承诺。

　　没有他的日子，胭脂每日都会对着镜中自己那颗淡紫色散发幽幽伤感的泪痣，回想着当日的柔情，还有那一刻的心跳。
　　一年过去了。毫无音讯。镇上未考中的书生们早已归来，却唯独没有他的消息。曾上门去刘员外府上打听，对方却闭门不见。没隔多久时日，刘员外一家便搬走了，听说去了京城。
　　胭脂开始把自己关在船屋内，一呆就是一整天。
　　胭脂的娘再也忍不住，规劝女儿。
　　儿啊，忘了他吧。负心人不值得留恋。那人必定是有了好官职，娶了富人家的女儿，飞黄腾达。他又怎肯回头来娶你？
　　胭脂只是含泪摇着头，不语。心却早已纠结不已。
　　你在哪里？究竟在哪里？难道真得忘记了这承诺吗？
　　胭脂还是抱着仅存的希望，每日倚船而盼，等待湖天一线的地方会出现他的身影。
　　又是一年。
　　胭脂到了出嫁的年龄。家人忙着替她选婆家。胭脂正值十八妙龄，出水芙蓉般清雅脱俗，美名早已远播镇上。但谁都知道她原是和刘员外家二公子是一对，后来被其弃之，所以上门提亲的人家少之又少。
　　胭脂她爹气得吹胡子瞪眼，大声埋怨自己。
　　我这双眼睛真是看错人了！刘家那小子，忘恩负义，嫌贫爱富，一定会遭天遣！
　　胭脂她娘只会低低抽泣，为女儿的婚嫁发愁。
　　胭脂，却仍然在坚持着最后的信念，等待，等待。

　　5
　　上门提亲的人不是没有。镇上开猪肉铺的壮汉早已经雇了媒婆来胭脂家说媒。此人外貌还算端正，身形魁梧，因为开着肉铺店，还算有些家底。但胭脂父母总还有些犹豫，觉得一个粗野壮汉，配不上自己那花容月貌的女儿。
　　日子一天天过去，媒婆那里催着要答案。家里父母便催着胭脂，让她自己选择。
　　一个月，再给我一个月。胭脂淡淡地回答，转身又进了船屋。镜中的胭脂越发妩媚动人，更胜两年前。但是，他却看不到。
　　胭脂习惯地摸着泪痣，小声说，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我会彻底忘记你。
　　事情的发展往往会偏离正常的轨道。一月限期未到，一份封从京城来的信，彻底打破胭脂所有的希望。
　　胭脂手里的信纸在颤抖，上面熟悉的字体，个个都这么刺眼。
　　已成家。勿等我。望自有好归宿。
　　短短一句话，胭脂反反复复看了不知多少遍，带来的却是一遍又一遍的疼痛。
　　他还是忘记了承诺，背弃了誓言，丢下她一个人。
　　信上的字很潦草，角落里还有些淡淡的红印。
　　他现在一定很幸福吧。有了官位，有了家世，所以都忙得没有时间给她写信。唯一的一封信，竟也如此简略粗糙。
　　胭脂甚至希望这封信从没有出现过，至少心中那小小的希望不会破灭，自己也不会被伤害地如此彻底。
　　原来世上从来没有什么爱情，没有信任，没有永远。
　　那，这誓言的印记，留有何用？
　　锋利的剪刀刺破了眼角，淡紫色泪痣渗出了鲜红，那一刻，妖娆或是疼痛，都已到了极端。
　　胭脂觉得心正在死去，一点一点的。心中的火焰，随着江南的细雨，慢慢被浇灭。
　　胭脂，猪肉铺的张汉子来了，你要不要出来见见？
　　门外，胭脂的娘小心翼翼地问着。
　　胭脂扔下手中的剪刀，破门而出，惊到了门口的娘。
　　她一直冲到大门口，看见一个十分壮实的汉子，就扯着他的手臂问道。
　　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还肯要我吗？
　　张汉子打量着眼前的女人。憔悴，病容，头发散乱，双目无神。半边脸淌满了鲜血，眼角的伤疤有些狰狞。
　　胭脂冷笑，转身，道，不回答便是结果。她摇摇晃晃地走回屋。身后却传来张汉子低沉浑厚的嗓音。
　　我要你，无论是怎样的你，只要是你，我都要。
　　那一刻，胭脂身体里仅剩的眼泪纷纷涌出。她泪流满面，眼泪的盐分遇到了伤口，分外疼痛。可是，身体上的痛，又怎能和心上的痛相比呢。胭脂蹲在地上，不由自主地颤抖，不可抑制的哭泣。
　　张汉子站在她身后，不语。

　　半月之后，胭脂和张汉子成亲了。
　　没有很多人来道贺，只进行了简单的仪式。胭脂的娘自是抱着女儿痛哭一番。
　　胭脂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平静地说，一切都会好的。会好的。
　　张汉子握着胭脂的手近了洞房，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会对你好的。至少，不会让你再流眼泪。
　　胭脂的心咯噔一下，有些小小感动。
　　虽然这个汉子不会为她吟诗作词，不会为她诉说帝王的故事，但是，他却能给她一个家，还有一颗真心。
　　他，比外表，要温柔细腻的多。
　　他同样很宠着胭脂。即使胭脂不再如昔日般美貌，即使胭脂很少对他微笑。他一如既往的宠着她。
　　胭脂以为这就是一切的终结。她的一生，因为曾经的背叛和抛弃，而变得支离破碎。

　　6
　　一年一年过去了。胭脂已经是肉铺里干得得心应手的老板娘，往年的青涩忧愁早已不见，如今的她，是一位有些姿色，善于生意的妇人。
　　一日有两人买肉经过，胭脂无意听到一段对话，顿时心潮澎湃。
　　原先镇上刘员外家的二儿子，在上京赶考的途中不慎跌落山崖，给救上来却已经奄奄一息。临终前拼了命留下一封信，并嘱咐身旁好友，定要在两年后寄回家乡，给一个叫胭脂的女子。
　　胭脂脑子里一片空白，冲回屋子里，从柜子的最底层翻出那封曾经将她推入深渊的信。信纸上，依旧有些淡淡的红。
　　原来，这是你的血！
　　胭脂的眼泪模糊了视线。这眼泪，仿佛已经积蓄了几年，都要在这一刻迸发。
　　原来，自己从来都没有被背叛过，从来都没有被抛弃过。
　　这世上，是有爱情的。
　　为了胭脂的未来，不惜诋毁自己。
　　他，竟是如此一个男子。

　　那日，西湖上阴雨绵绵。
　　断桥凄惨。
　　胭脂在船屋里坐了许久，将他们的过去，从头至尾回忆了一遍，一个小细节都不放过。
　　最后，将头上那支银白色凤花珠钗取下，留在桌上。
　　胭脂没有打伞，走出船屋那刻，发现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撑伞而立。
　　回家吧。汉子说。
　　胭脂点点头，应，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