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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迎神一舞艳酆都 你可是故人 ...

  •   酆都有三大胜景:彼岸逝光,孽镜流霞,望乡临眺。
      忘川的东岸是一片广阔的原野,美艳的曼珠沙华像是一条织锦的毯子,从岸边的浅滩铺向无垠的远方。每年的春天,血红的春彼岸映得酆都漆黑的东天似火烧云霞一般壮丽;商秋时节,纯洁晶莹如冰霜的秋彼岸则是把人引入了飘渺的雪之国度;夏冬之时,是叶的舞台,习习清风和着叶片沙沙的鸣响,低低吟唱出一曲思念的哀愁。
      而这片绚烂的花,只不过是忘川的陪衬。
      忘川的水,是阳光的颜色,千万年来闪耀着灿灿光辉。它滋养着两岸的土壤,使得这片土地孕育出冥界唯一的花。它温柔的光芒,为彼岸的美人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彼岸逝光之所以能让人流连难舍,点睛之笔,还是那万花丛中犹如梦幻的宫殿---梦宫。这是先神孟君孟泊然的殿宇。
      九层白玉基台上,是一座重檐庑殿顶的巍峨大殿---泊然殿。它有着先神的威仪,带着一种来自于远古的神秘与庄重。如虹的复道,高啄的檐牙,缦回的走廊,卧波的长桥,梦宫中的一切都如它的主人一般,代表着一种三界之间不可复制的绝美,仿佛人们心底最旖旎的梦境般,让人深深沉醉。
      远望忘川的东岸,花叶,流水,宫阁,交映生辉。而这种炫目的美却随着忘川的流淌,渐渐消失在水的尽头,传说中,那个叫做归墟的地方。一切都好像生命最后的灿烂,绽放之后,就是凋零的殇。

      孽镜流霞在忘川的西岸。
      目光划过喧闹的街市,向上仰望,便可看见另一群形制与梦宫完全相同的殿宇。那就是镜宫。镜宫的主人是另一位先神,镜君镜渊兮,也就是我。
      人们都说梦宫与镜宫是双子宫殿,就好像居住于其间的两位先神便是双生一般。只是镜宫之美不同于梦宫,它就像它的主人镜君一样,是一种欲望之美,代表了人心底最难以抗拒的欲,美得让人沦陷其中,难以自拔。
      镜宫主殿渊兮殿前有一朵五彩神石炼化而成的曼珠沙华,十围之巨。万千花丝之中捧出一面镜子,一面可观三界可通过去未来的镜子,孽镜。
      孽镜之中,尘世变迁一一浮现,变幻着不同的景象,散发着万千的华彩。倘若你抬头望着冥界的天,你就会发现,在这漆黑无际的穹窿中,会有一片天与别不同,那就是孽镜上方的天。不再是黑暗,而是七色的霞光幻化流转,永不停息,每一刻的景象都不重复。
      我常常躺在殿前的广场上,枕着玉阶,抬着眼,一看就忘了年月。

      望乡楼建在忘川水中的一个小渚上,这座楼是除了梦、镜二宫之外,酆都城里最高的建筑。于此楼之上,东望可见彼岸逝光,西望可看孽镜流霞,东北望则是阴阳的界限---鬼门关。
      自有冥界以来,无数的文人骚客风流才子登临此楼极目远眺,或哀伤东岸消逝的光芒,或赞叹西天壮丽的彩霞,再或是思兮彼方,缅怀生时的家国。楼顶存墨阁的墙壁上,密密麻麻的满是前人的诗句。年复一年,被时光消磨了的旧的墨迹总会被新的覆盖,而往来此间的新鬼旧魂,则不可抗拒地轮回,轮回。

      虽是于诗文一道有着如星如辰的盛名,我却从不来望乡楼弄墨。一个活了那么久的先神,倘若伤春悲秋起来,绝对是可以把楼顶那几面墙里里外外写的不留一点空隙。望乡楼的老板砸锅卖铁也付不起那润笔的,所以我也不愿意让人家老板犯难。
      我之所以也会喜欢来是望乡楼,不为它的景,也不为它的墨,只为了它家独门秘制的五味豆。这豆子是我佐酒的佳肴。豆衣有五层,初入口时是甜的,细细一品甜中就透出一丝酸酸凉凉的味道。若是吃不得辣的人这时就要把豆子吐了,不然,下一刻的辣味会把人呛出眼泪来。只消忍过这辣味,就会尝到一种海货似的鲜美味道,却并不特指是哪种鱼虾。这豆子的最后一道是咸咸酥酥的,实在想不到在外面一层层含化可溶的细腻质地内,竟包裹着酥脆的内核。总有粗鄙之人抓了这豆子就嚼起来,大口的灌着酒,叫嚷着又辣又脆着实过瘾。
      每次来望乡楼我都会带着泊然酿造的梦黄泉,冥界也有不少佳酿,我独爱这一种。泊然懒得紧,一年也就酿三百坛,还要窖藏大半不让我碰,这哪里够我喝的?!于是乎,从天帝到阎王,再没人能有幸一品孟君的酒。因为我包圆了。

      今天我同样是带着一壶梦黄泉点了一盘五味豆,坐在二楼的雅座上剥豆子。用指尖游丝一般的气刃将豆衣一层一层地剥下,直到剥出酥脆的芯儿。我总这么玩,泊然说我就像长不大的孩子。
      他不知道,我是真的很无聊。
      一个位极的先神,既不需要像其他神仙那样不断修炼,也没有什么天劫可渡,好容易有了个搜寻元极珠的事情做,可那珠子的威力让我从孽镜中都不能寻到蛛丝马迹,只能等着它自己冒出来了。
      所以我真的是无聊的。
      除了找泊然去打发时间,我只能自娱自乐。
      楼下天井中的舞台上,一群人正在忙碌着,为一场舞准备着。
      据说这个舞姬来自忘川的尽头,是从归墟里出来的。她有着高超的舞技,让每一个看过的人都难以忘怀。她在冥界的许多城池村庄表演过,最终来到了冥界的中心。她说,她要把最美的舞姿,献给两位先神。
      传说总是夸大其词,不过也让我产生了兴趣。我想拉着泊然一起来的,可他不来,还打趣我小心风流债。口舌之争从未在他那里讨得半分便宜,我索性闭嘴,自己来了。

      乐师们已经就位了,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音齐聚。我靠在圈椅里,一手支颐,眯着眼睛慵懒地看着,只等开舞。
      场面渐渐静了下来,周围的观众们也慢慢止住了窃窃交谈。
      楼中的灯一刹那间都熄灭了。
      “锵!”一声拨弦,舞台中央亮起了一抹金色的光。舞姬出现了,我同时听到了很多人轻轻呼出的惊叹。
      她可以说是,完□□露的,虽然她有穿衣服。
      上身仅是一片纱缠绕住高耸的雪峰,下身虽是纱制得长裤没到脚踝,可这纱透得,比起不穿,也不遑多让了。
      通身的纱都是黑色的,衬得这女子如玉的肌肤更加白皙,而白皙之内透出的红润就更加妖媚的抢眼。
      女子的手腕脚踝之上,饰着成串的金色铃铛。她为中心,六尺见方的区域内,四角上各有一颗散发着金光的夜明珠。柔和的光芒竟是给这个散发着魔性诱惑的女子镀上了一层圣洁的辉光。
      席间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是男人们在指指点点,当然也有女人们鄙夷羡嫉的轻嗔。耳力太好,有时也是麻烦,我不禁揉了揉太阳穴
      乌黑的发高盘着,微弯的刘海下,她静静地闭着眼,浓密的睫羽投出一道小小的阴影。她很美,美得让人不禁想拿她与昔年冥界的第一美女,泰山府君肃,比上一比。面含微笑,手掌合成莲花状,随着低起的音乐,她开始舞了。
      乐师奏出的是一种未曾听过的韵律,低沉的声音好像信徒的祷告。舞姬的动作也是细微的,细到花瓣般的指尖也在舞动似的。
      旋律渐渐舒缓,舞姬打开了她的双臂。左指尖带起一个波澜,这个波澜游过嫩藕似的左臂,掠上黑纱覆盖下圆润的山峰,滑到右臂,最终消失在右手的指尖。
      周围不时的传来喉头滑动的声响,一股股清冽的杜康滑入男人们的胃肠,可似乎,起不到半点降温的作用。
      律动越来越快,音乐也越来越急,她开始跳出繁复的舞步。她从未走出六尺之外,但脚步似乎遍及了六尺之内的每一寸地方。她从未睁开双眼,但当她转向你的时候,你就会真切的感觉到一种深切绻缱的柔情,仿佛下一秒,那鲜艳欲滴的双唇就会对你吐露爱语。
      黑暗中,看着那片唯一的光,伴随着纷繁迷眼的舞步,一切显得有些光怪陆离。我对这个女人生出了一种莫名的熟悉,一时间竟是有些出神了,迷失在了舞动中叮当作响的铃声里。
      一阵众人吸气的声音,将我的神思扯了回来,场中的舞姬做出了一个吸引了所有男人目光的姿势。
      一只脚仅以脚尖点地,另一只脚高高举向天空,黑色的薄纱滑落堆积在大腿的根部,露出了秀美纤长的腿。脚背绷的紧直,隐隐藏着柔韧之力的双腿,借由丰满的圆丘,连接成一条欲望的直线。
      火辣的目光从诸多的角度射向那双腿,甚至是更加隐秘的地方。黑暗中可以看见,坐在我对面的那几个人死死地攥着酒杯,手略微有些发抖。
      舞姬慢慢地将背贴近支撑着身体的腿,直到完全贴紧,双手从背后缠绕到腿上,柔软得像是被抽取了骨头。
      音乐不知在何时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清脆的铃音。挂在她高高举起的脚踝上的金铃开始一个一个地发出响声。酒楼之内只能听到铃铛的声音,人们的呼吸,此时都好像停住了。
      一个,两个,三个……直到一串铃铛全都响起,乐师们再次开始奏乐,舞步又开始急促,好像刚刚的静谧只是一个假象。
      高昂的乐,激烈的舞,让人不住地联想火焰。金光撒在她娇嫩的肌肤上,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的气息。那个舞姬,如果要比做一种动物,我想只能是蛇。明明带着庄重气息的音乐,在她的舞动中却处处带着挑逗的味道。
      跃动的身影如同开到靡靡的蓝玫瑰,神秘而妖冶。在无边的沉沦里,她像唯一光明的出口,却散发着魔魅的气息。想触摸,渴望得到,却又不敢把手伸得太近。
      她的神态依旧如初时含着笑,有着一丝淡然,没有任何的羞色,仿佛她在做的动作,并没有把她的身体暴露的那样彻底。绝艳的蓝玫瑰总是将娇嫩的花蕊迎向阳光,毫不避讳的展示着自己的美丽。而她的美,胜过任何一朵蓝玫瑰。
      音乐渐歇,舞姬将一只脚曲举到头的位置,双手从后抱住脚掌,脖颈后仰。颀秀的颈项连带着上身曼妙的曲线,犹如一只垂死的孔雀。
      舞蹈的最后,她似乎回归了一种原始的圣洁,抹去了媚的气息,随着音乐,曲着腿,缓缓旋转,而身子也越来越低。
      最终,高傲的孔雀低下了她的头颅,盛放的玫瑰凋谢了最后一片花瓣。当她的上身盘旋着贴到地面时,全场倏地陷入了黑暗,万物归寂。

      灯再次点燃的时候,舞姬依旧穿着那身纱,依旧闭着眼,站在舞台上,向各个方向的观众行礼致谢。
      人们这才醒过来,一阵雷霆般的喝彩。
      我从圈椅里撑起身子,慢慢踱到围栏前,倚在栏杆上,拈开折扇轻轻摇着,等着她转到我的方向,不觉失笑。
      “见过镜君上。”一个甜美的声音入耳,那舞姬向我一拜,扶风弱柳。
      “姑娘这舞,该是祭神的舞吧。”我望向她,含笑打量,想在她身上探个究竟。
      她侧首掩唇,玉指中飘出清脆的笑声:“君上这话真令我心寒啊。我这舞一路从忘川的尽头舞来,走过大大小小无数的城镇,每一个见识过的男人都为我倾倒,更有人为我倾尽家财只求一度春风。唯有君上,开口便问我这是不是祭祀之舞,莫非是我的姿色难入君上的眼?”
      她说着睁开双目,夺神的金芒闪耀而出,所有人都围拢过来盯着她的眼睛,酒楼之内顿时死一般寂静。
      只有已经逝去的冥皇肃,才有这种颜色的眼眸。无怪她一路舞来都紧闭双眼,无怪她点名要我和孟君来观舞。金色的双瞳似盈秋水,眼波流转,无限的深情仿佛穿越了永恒的时空,带着切切的哀愁,直直地映入心底。
      说不震撼,绝对是违心的。
      “姑娘有一双肖似泰山府君的眼眸,是姑娘的荣幸。”我稳定了心神,淡然地看向她,她似乎有一些失望。
      像肃又如何?肃与厉离开之后,十殿阎罗依旧将地府治理得井井有条,虽然我和泊然少不得要多点事做,可这世上,少了谁日子都照样过。这个女子仅凭着过人的容姿和一双眼,就想攀附上我吗?看得出她修为不深,许是想投机取巧吧。
      她再开口,语气似含了幽怨:“人道镜君上对泰山府君用情至深,府君临死所请,纵冒天下之大不韪,君上亦不忍违逆,仍是放走了鬼帝。如今府君仙去不过三千年,君上竟是没这份情谊了吗?怨不得世人常言,男子薄情,翻覆易变。”十指绞缠,轻咬红唇,还真是惹人怜惜。
      “市井传言多为杜撰,本君与泰山府君确有私交,互引为知己,哪有半点儿女情长。鬼帝之事,轮回间自有定数,岂是尔等可以参透。”厉的事情我也曾问过泊然,我不明白泊然为什么要放他走,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就晕了过去,待醒来居然已是事发三月之后了。泊然只道我席间糟蹋了他三坛陈年的梦黄泉,一闻厉带兵造反,怒气催动酒气醉过去了,其余的笑而不语。他总是这样,我拿他也没办法。我的酒量至多一日半坛,三坛下去,还是陈酿,也难怪醉了三月。
      我见那舞姬一脸惊讶,也忍不住调侃她:“就算本君对肃神座有情,也没道理移到你身上吧?”
      舞姬脸上一阵绯红,这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好扯开话题:“君上眼力过人,奴家这舞确是祭神的舞,传承自族里的巫祝。我族侍奉的尊神便是泰山府君。”
      “本君长日无聊,看你起舞也是个乐享,随本君回镜宫吧。”既然你一心想接近我,何妨将计就计。
      舞姬闻言,雀跃难掩:“君上可是戏言?”
      “本君岂能戏弄于你?还未问姑娘芳名。”
      “奴家名叫流傒,愿君上的忧愁烦恼如入弱水,再无踪迹。”流傒言罢,深深一礼。
      “好名字。自今日起,冥界三大胜景只怕要变做四个了。”我轻轻跃下二楼的雕栏,落到流傒面前,折扇的一端挑起她精致的下颌,“这第四景,就叫魅舞流傒。此景,本君至多只容与孟君同赏。”
      言罢横抱佳人,扬长而去。翌日,镜君移情别恋的消息传遍了天庭地府,我实在有口难辩。我从未钟情于肃,又何来移情?也罢,就当一段风流韵事吧,量他们也不敢在本君眼前指指点点,其余的,眼不见心不烦吧。
      但我若知道后来流傒会天天伙同泊然打趣我,说什么我也不会带她回去了!悔不当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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