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凰公主》杉三三

2、第 2 章 抓周

　　奉天十一年冬，帝都连续多日下着纷纷扬扬的雪，安王府花园一片银装素裹，端着托盘来往穿梭的下人脸上带着喜气，老管家裹着厚实的毛绒披风指挥着工人搬运桌椅，今天是世凰公主的抓周。

　　舒云早早起身，穿着王妃品级的淡红金色流苏镶边的正装，脚下踏着一双平鞋，今天的日子本该好生打扮一番，可自家王爷却是如何都不许自己穿那高脚后跟的花瓶鞋，说是身子还未养好，那人怎这般难缠，想着那近乎撒娇的模样，银铃笑声缓缓传出。

　　“王妃怕是又想起王爷了吧。”说话的是舒云早前的陪嫁丫鬟小竹，弓着身子小心搀扶着自家主子，眉目间的羡慕欣慰一目了然，“主子请宽心，王爷走前说了，下朝后定立马赶回。”

　　“。。你呀。。。”两朵红云悄悄爬上腮，舒云轻弹了小竹的额头，“这打趣儿的话也只有你敢说了，真是没大没小。”

　　“哪能阿，奴婢这不是被主子惯出来的吗？主子是去阁子里见公主吗？想来这个时候小公主也该是醒了。”小竹取下挂在架上的貂皮手套为舒云戴上，这手套可是当年安王巡猎时打的小貂制成，自家主子一直宝贵得很，每年冬至都得带上。

　　“嗯，天儿也该是醒了，这小家伙也不晓得是什么转世，别人不都说小娃儿贪睡，我怎么瞧着我家这公主从没贪过时辰。”

　　小竹一边扶着舒云朝东边的阁子走，一边答道，“可不是，外面都传小公主是天人转世，与众不同呢，谁家的小孩儿有小公主乖巧？不哭不闹，便是那饿了也只是啼哭几声，主子，这是天佑。”

　　“参加王妃。”刚到阁子，便看到照顾小公主的老嬷嬷和四个丫鬟正站在阁子外，舒云微微皱了眉，四周看了看却是没看到天儿的影子。

　　“起。”

　　“谢王妃。”老嬷嬷一瞧这王妃面容不悦，立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王妃恕罪，小公主正在阁子后的小花园，不许奴婢等在旁伺候。”

　　“先起来吧，随我前去看看。”

　　“是！”老嬷嬷迅速起身引王妃朝小花园过去，小竹轻轻哼了声，还好主子心善，若是换了其他，只怕这几个照顾小公主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舒云刚进园子，便看见那坐在结了冰的小池塘边披着毛茸茸的披风，席地坐在雪地上的小人儿，松开的眉头皱得死死得，哪里还顾得有下人在旁，急忙迎了上去。

　　越来越大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小人儿窸窸窣窣的从地上站起，按理说一岁的娃娃哪里站得稳当，可这小人儿却在雪上钉住不动，刚转身，立马被温暖的怀抱得紧紧的。

　　“我的天儿，这么冷的天你这是在作践自己吗？快给额娘看看，哪里冻坏了没？”舒云后退半步，仔细打量着破天，小竹见此会意的递来一方锦帕，舒云看着那身上沾满白皑雪片的小人，眼眶竟泛了红。

　　“你们好大的胆子，公主年幼无知，你们也无知吗？”谁不知道安王妃极少动怒，更莫说责骂下人，哪怕是做错了，也只是轻声叮嘱，老嬷嬷率着几个丫鬟立即跪地，不停求饶，冰冷的天，那磕着的额头开始泛红。

　　“无碍，额娘别哭。”莲藕状的手臂扯着舒云的衣角，头上的一撮毛随着脑袋轻轻摇晃，纯黑的凤眼微微眯起，巴掌大的脸，薄薄的粉色嘴唇始终保持着平平的弧度。

　　“天儿。。。。”本想惩治这几个下人的舒云在看见自家宝贝固执的眼神时，心软了，将手上的貂皮套子取下戴在破天冻得通红的小手上，看了眼仍跪在地上的嬷嬷与丫鬟道，“起吧，只此一次，若再发生这种事，莫怪本王妃心狠。”

　　“多谢王妃，多谢公主。”

　　舒云点了点破天的小脑袋，宠你的说道，“公主，满意了？”

　　“。。。。。。”对于眼前这额娘，破天沉默以对，仍由她抱起自己朝阁子里走，众人的脚踩在堆积的雪地上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将脑袋埋在舒云肩上，破天终是任自己闭了眼，僵硬的身体缓缓松弛开。

　　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过，转世投胎穿越时空这种事会真实的发生在自己身上，可转世之时，为何又不多给一杯孟婆汤，奈何要让那一世红尘追随而来？

　　那一世，她不叫尚破天，叫林林，一个出生世代高官的家族，重男轻女，身为女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资格成为政客，她选择进入军队，只为了亲弟的从政路。

　　她在孤岛上进行生存演习，喝过雨水，吃过生肉，上过战场，被刀伤过，被子弹打过，甚至连那国家最黑暗的内战也参与过，一步步从军人爬到高层，将自己的弟弟抚进了中央，却在五年后，从M国回来的飞机上与那国际恐怖组织老大一起葬身。

　　一朝醒来，竟来到了这未曾听闻的朝代，古色古香，似梦非梦，每每半夜惊醒，总能在感觉到身边环绕的那股余香，她知，那抹并不浓郁的清香是这王妃的味道，她也知道，每每入梦时有一双手总是在眉心轻柔，也是在那时，她才敢开始相信，这一切不是梦。

　　温柔的手掌轻拍在背上，闭着眼的破天趴在舒云怀里，不肯移动半分，屋子里搭着四个小火炉，暖暖的驱散了冬日的寒。

　　“天儿，一岁了。”舒云看着趴在膝盖上的小人儿缓缓说道，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睛竟渗出了水，小竹拿着干净的锦帕掩了掩自家主子的眼角。

　　“主子这可是好事啊，您哭什么呢，小公主这般乖巧，长大了定是那倾国的美人儿，您啊，就是喜欢胡思乱想，这要让王爷看到，可不又得心疼不是？”

　　“嗤，你这丫头，古灵精怪。”舒云笑了开来，指着小竹笑骂道，“我啊，哪里稀罕天儿是什么美人儿，只要她平平安安的长大，以后找个安生的人嫁了也就心安了。”

　　破天听闻这话身子一僵，扫了眼谈笑风生的舒云和小竹，自家额娘也太杞人忧天了，自己才一岁，居然开始打算结婚的事，真不敢想象有一天自己披着嫁衣坐在床头等人来揭，然后一辈子相夫教子的日子，想想都觉得不可能，这般还不如做那花木兰，跟着阿妈征战沙场开拓边疆，哪怕最后战死也比日日夜夜被圈在那房子里来得好。

　　天色渐暗，安王府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下朝归来的安王带走了舒云，老嬷嬷抱着破天开始打扮，一身小件装儿的暗红色大公主服，戴着一顶暖烘烘的金色小帽，穿着双镶边小布鞋，没有过多的装饰，手腕儿戴着百岁那天太后亲赐的银色镯子，老嬷嬷一边不停夸着破天小小年纪竟这般娇贵，日后怎么怎么，一边牵着破天的小手朝园子里走。

　　一路上张灯结彩，来往的下人屈膝问安，铺在地上的大红地毯连绵伸长，还未走近，便听到从园里传来的阵阵酒色菜香，还有那人来人往的恭喜祝贺声，破天不做声响的将手从老嬷嬷掌心抽出，深深吸了口气，转了转手腕儿上的镯子，举步踏了进去。

　　那一刻，点亮的烛光比何时都来得灿烂，照在那小小人儿身上，只让人觉得那踏光而来的人仿若泛着金，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背笔直，安王站在高台，看着从门口进来的破天，心头激动，手中的酒杯微晃，竟洒出了几滴。

　　“天儿，本王的天儿。”喃喃念着小人儿的名字，脚下步子不停，三步并两步走下了高处，一把将那小人儿抱在怀里，满脸的骄傲，乐呵呵的在那粉嫩的小脸上亲了几口。

　　“阿妈。”破天皱着眉头，脸上严肃的模样竟让跟着下来的舒云嗤嗤笑了起来，抬起手臂略微遮住嘴角，舒云道，“王爷，看来天儿这是不爽了，您还是将她放下来的好。”

　　“哈哈哈哈哈，云儿，你看这小家伙竟装着大人的样子，现在还嫌弃起阿妈来了。”话虽这般说，安王脸上的样子却是满满的满足与自豪，在这万千繁华尘世中，他已拥有了此生最珍贵的妻与女。

　　“公主真是天资聪颖。”

　　“是啊是啊，王爷真是好福气。”

　　“才一岁就有这般风华，日后定更是耀眼阿。”

　　…………

　　官臣们带着女眷围在安王与破天周围不停夸奖着，谁不知道安王如今可算是朝中第一人，这世凰公主更是得太后皇帝青睐，与他们交好，更是没有坏处，安王自是迎合着，脸上的笑容未曾消失，接过酒，一杯杯灌下。

　　“皇上驾到——”门口太监总管一声高呼，园里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凝固，安王放下破天，率先走到门口，看着那浓雾中越来越进的马车，双膝跪地。

　　“臣弟恭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破天被舒云拉着跪在安王身边，头微微抬起，看着那明黄色的马车停在跟前，小太监搬来矮凳，褪去皇袍，穿着一身淡黄长衣披着黑色秀龙披风，执着常年不离手的扇子，与自家阿妈三分相似的皇帝从顺着矮凳下了马车，一把搀起了跪在地上的安王，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朕今日可是来喝侄女的周岁酒，安王不必多礼，你们也都起来吧。”

　　破天凤眼一眯，慢慢直起了身子，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这皇帝，却还是一如既往的觉得压抑，只因那亲切的笑容掩饰不住的是皇帝那双精明眼睛里的疏离与冷意，低着头掩过眸子里的冷光，安静的站在一旁，跟在舒云身边，任那皇帝与安王互相交锋。

　　这安王，功高盖主，权势隐约超过了皇帝，这皇帝已开始提防，指不定哪天这天灾人祸就会降临在安王府，而自家阿妈也深知这其中的道理，所以才会任那皇帝慢慢抽走自己的权，以表忠心，可他哪里会知道，他越是这样，他的皇帝哥哥更是担心。

　　破天深深呼了口气，这大好的日子还是先将这俗事放一放吧，抬头看了眼正恭敬站在安王身边的额娘，她现在已经很幸福了，那些朝堂之事，现在的她再想也是无能为力，还是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小娃娃日子吧。

　　可她哪里知道，在酒席之后，被众人簇拥着来到小房间的床榻上，面对着众多的抓周礼，这皇帝竟让太监总管递来了代表皇后之位的凤印放在其中任她抓取，安王的冷嘶，舒云的惊呼，以及身边众多大臣女眷的低语皆让破天暗自皱眉，余光扫了眼神色不明的皇帝，肉乎乎的小手在身后紧握，这皇帝打的什么算盘？

　　“哈哈哈，天儿，想要什么自己拿。”安王依旧挂着爽朗的笑，指着床榻上的物品示意破天随意抓取，舒云也柔柔的在一旁打岔调谐气氛，不多时，本冷风阵阵的屋子传出了阵阵笑语，破天移动着身子，爬过胭脂水粉，在凤印前停了一会儿，在众人以为这小人儿要拿起时缓缓移开，皇帝眉头一皱，他明明在那凤印上涂了少量的香料，小娃儿不都喜欢这种香喷喷的东西？

　　破天直直爬到一把匕首前握住匕首，左手一拉，将安王放在其中的军符握在其中，双脚一瞪，摊在床榻上的红色丝绸被踢到地上，连带着那些剩余的抓周物品也呼啦啦滚落一地，凤印砰的一声掉在地上，磕磕绊绊的滚落了几圈，皇帝的脸色阴沉不定，死死看着那背对自己的小人儿，若不是知道那是一岁的小娃，他几乎要以为这人是故意给自己难堪，背对他的破天脸上隐约露出冷笑。

　　去你的，敢算计我，动不了你让你在在百官面前丢丢面子也好。

　　“咳，安王，虎父无犬女，看来破天日后定能成为安邦定国的巾帼女将。”不过短短时间，这皇帝竟面带喜悦的笑容对着安王说道，一副欣慰的模样。

　　“是啊，恭喜安王。”

　　“恭喜安王得此公主。”

　　“天佑奉天阿。”

　　…………

　　破天死死握着手中的匕首，摇摇晃晃的扑到舒云怀里，她对这种恭维的场面一向不敢兴趣，不多时，竟沉沉睡了过去，舒云只觉得今天这抓周礼惊吓连连，现在这小主角睡了也好，只是，看着被破天拽在怀里的兵符，又看了看早已被太监收拾好放进锦盒的凤印，舒云又有些后怕，隐约觉得风云欲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