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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色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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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华云
笔者按:欲语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感情这种东西,无论放在哪儿都会有他特别的味道,是夜色里星子般的耀眼,是浓墨下的神韵,是耐人回味的茶点。
这个故事中,两种主义相较量,紫烟雨为您叙述精彩故事。
一
夜里的幽静,安宁而祥和,好似花朵的绽放,散发甜蜜的芬芳。
这是我中学毕业在家住的第一个夜晚,带着莫名的兴奋与新奇。倚门而立,望着苍穹下逐渐模糊的黛色山峦和梯田,不同于城里的喧嚣和繁华,别有一番美。
阿姐上楼来将被褥搁下,嘱咐我明早给阿爸送饭。即将嫁人的阿姐出不得门,我拉着阿姐坐在床边,一双眼睛不停的打量着她,都说将要嫁人的女人是最美丽的,阿姐定然也是了,她被我瞧得不耐烦,假作生气回屋睡觉了。
时逢油菜干荚,小麦扬花,路边的野花迎风摇曳,盗坟坡上一派新气象。我挎着菜篮沿着小路往高地里走。听阿姐说,阿爸自阿妈跟人跑了之后就变得沉默了,估计是觉得丢了面子,觉得在村子里头矮了人一截,自个儿封闭了。而我却不觉得怎么样了,阿妈能狠心丢下这个家跟人跑了,那是她没有良心,虎毒还不食子呢,这样的女人不配做我寒巧儿的阿妈,没啥子好留念的。
前边的地头上坐了一个人,抽着烟,我认出是门前张家大院里的当家的——一个木匠,昨夜里张家大院里传来了张大爹的哭声,嘤嘤的哭着,挺可怜的。
“叔唉,忙着呢吧。”金顺叔早年上过私塾,是村里的文化人,村里头对他客气,我自然也不例外。
“油菜干荚,小麦扬花。也就这个时候好赶点活儿。巧儿读大学了吧,常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你可要使劲儿读啊!。”张金顺老远就看见我过来了,从我身上散发的书卷味颇得他的认同,加上青春的身体,对他而言是眼前一亮了。
“说的是啊,给阿爸送完饭,我想向叔借两本书,叔有空吗?”得了他的许可,寒暄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径直上了高地。
站在高地里,华云村一览无遗,伴随袅袅炊烟和鸡鸣狗吠,静中取闹,让我想起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句子来。
白昼的华云村体现了它不一样的景。而我却不知道,一场天地不容的孽情,即将盛开在夜色浓郁的华云村中。
二
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
阿姐的婚期将近,全家都洋溢着喜气在脸上,刚过去的仲夏好似还停留在我们家。
阿姐说未来姐夫是城里一家裁衣店的少掌柜,为人老实,虽只见过一面,但却是双方父母看好的,定然不会叫阿姐吃亏了去,她愈是这么想,我就愈好奇这未来姐夫是个啥样的稀罕人物,我说:“阿姐,你就见过他一次,你怎么就知道他老实了?说不定是个二流子活祖宗呢!明个儿我一定要去城里瞧瞧这个未来姐夫!”
阿姐却是不依了,“那里有像你这样的,喝了几瓶洋墨水儿脑子就不一样了,这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那还需要你这小娃娃操心。等打完了家具,阿爸也就会为你张罗了,你没回来的时候,就有人上门了,就等着你点头了呢!”
我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心里就跟放了一把火似的,阿爸他凭啥草草的决定了我的幸福?或许我应该把席学长的存在告诉他们了,我的幸福我自己掌握,这包办婚姻下没一个好结局!
“我去找阿爸,他不能这么对我!”我火冒三丈,阿姐却一把拉住了我的手,急切的说:“你不能去,你就这样去了,阿爸非打死你不可!”
“我不管,阿爸他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他不管我喜不喜欢那个人,就把我嫁过去,他这不是为我着想,而是把我当作他的私有物品,用来交易的,我死也不会同意的!”我心里已经有人了,可我现在还不能跟阿姐说。此时的我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们不懂我的痛!
“阿妹,这事儿还没影呢,你先别急,回头我去探探阿爸的口风,你在做决定也不迟啊。现在,”阿姐拉着我坐下,轻声慢语的说:“阿姐马上就是别人的人了,这期间,还有好多时间可以回转的,在家好好陪陪阿姐好吗?”
我知道阿姐是在安慰我,只是咱族里的规矩几百年都没有变过,阿爸决定的事儿,族里定也是经过商量的了,甭管有影没影儿,他寒田满是不会违了规矩办事的人!正在气头上,一个鬼头鬼脑的汉子探进了门,讨好般笑说道:“老寒家的闺女,好事近了哇,恭喜啊!”
这人是联系各个村队的王田贵,因为常钻大姑娘小媳妇的屋子,三十好几的也没人愿意嫁给他。我姐妹俩最不喜欢这样的人。
“有啥事?”阿姐正了正表情,站起身来问他。
“村里要新修水井通水管,每家每户按人头算每人八百,月底送我哪儿登记。回头记得跟你阿爸说清楚咯!”王田贵站在哪儿好比城里街口上种的梧桐树,一套深绿的衫子,裤子全给石灰糊了,走哪儿就像小狗逛街,非得留下点印迹!
三
“呸!”从阿姐的神色里,我知道家里雪上加霜了,朝那瘪三吐口水真是便宜他了。
烈日当空,晒死了地里新除的杂草,却助长了我内心的愤怒。华云村的寂静被打破了,从村头传到村尾,都在谈论这起霸王款项。阿爸的脸上多了一分忧心,仿佛他再也不是能给我们姐妹撑起一片天地的男人,而是一个苟延残喘在砖缝里求生的小草儿。
灯下的饭桌上谁也没有开口的意思了,我虽有满肚子的话想说却有开不了口。吃完饭,阿爸终于开口了,“倩啊,你的嫁妆阿爸一分也不会少了你的,明个儿就叫你金顺叔来给你做家具。”“那修井的款项咋办?”家里这可要勒紧腰带过日子了,阿姐的嫁妆还比修井重要了去?这话我没敢说,却拿着脸色瞅着阿姐。在我心里,公家的事儿是不能有半点马虎的,个人问题能缓则暂缓,一切得听组织安排。“巧儿明个去城里你姑哪儿借个三千块来,回来时记得买点小菜招待你金顺叔。”阿爸的话打断了我的心思。
一听可以去城里,顿时我啥问题也没有了,欢快的上楼去了,就连阿爸要给我找婆家的事也忘了提了,心思早已飞去城里那别样红的荷花塘,平地拔立的路灯杆、打着探光似的电车和我那未面的姐夫身上去了。只是,我这不知柴米油盐贵的丫头,自然是在姑姑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借到的钱还没阿爸晒宣纸草(1)挣的多,我算是明白了:世间人情冷暖不过是因利益而维系着,一旦有了利益的冲突,就连姑姑那么大方温雅的人也都变了性子般。
我见到席学长的时候,他比以前更瘦了,刀削的邦子,颧骨也突了出来,那一双眼睛却还是一样的神采奕奕温润儒气的。我紧紧地抱着他,深切的体会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苦楚和相见时的欢悦,我进城的一半理由就是为了能见上他一面。
随后,告别了学长,我在集市里买了些小菜,也顺道去瞧了我那未见面的姐夫一眼,抬头看看日头,每一次看它都有不一样的心境。我没有将阿爸为我找婆家的事告诉席学长,一是怕我俩的路就此走到了尽头,二是怕学长他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我平静的心,多了不安,也多了一份愤怒。
(1)晒宣纸草:这是做宣纸的第一手工作,即是:将收来的稻草泡水一个月左右,再用石灰水浆洗,晒干后进宣纸厂加工,即可成泾县有名的宣纸。王田贵身上的石灰就是这么来的。
四
自城里回来后,我就躲进了后院,望着丝瓜架下只吃食不下蛋的两只母鸡发愣,金顺叔带着他的徒弟已经开工好几天了,可我还是找不到机会跟阿爸说包办婚姻的悲剧和恶劣影响。这日子过的分外焦噪难熬起来。
阿姐里外忙活的样子很是刺眼,我不知道她是否满意这场婚姻,那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真能待她好吗?我只有这一个阿姐阿!
我注意到金顺叔的徒弟老往我身上瞧,好似没见过女人的山里人一般,贼溜溜的眼睛里全是不怀好意,若是阿爸给我找的是这样的男人,那我这一辈子肯定就毁了,说什么我都不会同意的。
“丫头,想什么呢?”突然出现的声音瞎了我一跳,是金顺叔。他徒弟今天没来,阿姐给阿爸送饭去了。
“没啥,叔借我的书已经看完了,我这就给你拿去。”我寻思着他不在前院赶工跑后院来干啥,一面往房里去给他取书,却一把被他拉住了手,只听他说:“不急不急,你看完了我哪里还有。女孩子多读点书总不是过,现在不是过去,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回头叔再送你几本外国的书,外国的书也不比咱国内的书差,扬长避短,咱也能知道他们外国和咱国内有啥差别,是不是?”他虽拉着我的手不放,言论却叫我耳目一新,听的我满心眼里的欢喜:金顺叔果然和其他人不一样!
我忙开心的问道:“叔还有外国书吗?真是太好了,等一下我一定去叔家拿去!”“唉!那好,小丫头也别满脸心事的枯坐着发愣,我忙去啦!”张金顺这才松了我的手去了前院。我对金顺叔猛然的刮目相看起来,他字字句句说进了我的心坎里去了,又是这么关心我,我如知己一样高兴起来。
随后的每一天,金顺叔都会带一本外国名著给我,如《纽伦堡大审判》、《双城记》、《肯尼迪传》等,我便视若珍宝一样将它们收藏起来,直到金顺叔送来最后一本书。
五
华云村的夜晚,墨泼似的天幕上繁星点点,幽静里飘来梯田中的稻香,水塘中的荷花红瘦绿肥在晚风中摇曳。
我和阿姐坐在门槛上剥着莲蓬,新摘的莲蓬清香阵阵,我笑着对阿姐说:“我那天见到未来姐夫了,阿姐看上他哪点了?”阿姐手上不可察觉的一顿,很快又像没事人一样剥起莲蓬,嘴上说:“阿姐不管看不看得上他,终究还是要嫁给他。”
我猜测阿姐一定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传闻了,我抿抿嘴,盯着低头不语的阿姐说:“阿姐,以后他如果待你不好,你跟我说,我替你出气!我就你这一个阿姐,他敢待你不好,我就找他拼命去!”我不敢告诉阿姐我那天看到的事情,未来姐夫的混蛋样子,抱着女人就在大堂里调戏,这样的男人哪里配得上阿姐。阿姐她斗不过族里的安排,我不禁为她的幸福而担忧起来。
我越想越不安,包办婚姻实在就是活人墓呀!
阿姐没说话,只有嘤嘤的哭声从她嘴里传出来,我心慌的不知所错又无能为力,犹豫着要不要安慰她,一只荧火虫飞来,一闪一闪的灯光,孤孤单单的。
阿姐的声音幽幽的传来:“这都是我的命,你又能帮阿姐到什么时候呢。”
是阿,我能帮她到什么时候呢,阿姐问住了我。纵然我天不怕地不怕,可还是斗不过族人立的规矩阿。
今夜,天色似乎越发的黑,压抑的叫人透不过气来,叫人烦躁难安,难以入睡。
六
第二天,阿爸和阿姐去了城里采办。院里的太阳花上有露水点点,显得格外的娇艳瀛弱,就如这三面环山一面环水的华云村,看似安宁,却也有不为人道的苦楚。
我坐在院内的桂花树下数着脚边的蚂蚁,它们好想在告诉我有一场暴风雨来袭。
我已经给席学长去了一封信,让他带我远走他乡。等待,让人焦灼起来。这时,一男一女走进来,男的二十出头,身材瘦小,一双眼睛到是又大又亮的;女的是金顺叔家的烧锅的,胖胖的身子,嘴角一个痦子,说话像串炮似的响亮:“巧儿阿,他是王书记的公子,他来看看你。”她欢喜的对我说,那王书记的儿子只在一边笑眯眯的将我上下看了个遍。我被他们看的恼了咳了几声,“你们有什么事吗?”“我是王展飞,今天特意来看看你,”他从兜里摸出一个锦盒,递过来,“这是送给你的。”
“我不能要,再说无功不受禄。”张婶子是做牙婆的,她带这个王展飞过来,怕是阿爸真给我找了婆家了,心里顿时就跟装了只猫一样难受起来。
张婶子看我不肯要,一把就接过那锦盒往我手里塞,笑得像一朵花似的:“给你你就拿着,客气什么,晚上我们还过来。”
这天杀的包办婚姻!他们的来意我猜了个七七八八。他们一走,我立马就收拾了东西准备来个离家出走,一脚跨出门槛,就给金顺叔堵了回来,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来,就愣愣看着通,不说话。
“你要出去?”他看看我手里的行李说。
“恩。”我点点头。
“去哪儿,我送你。”他伸手瑶接我的行李,被我让了过去,只是不在说话。接着,他又说:“你要逃婚?”我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好像我的事一点都逃过不他的眼睛。他上前一步,我后退一步。
“为什么要逃,告诉我,我帮你啊!。”他语出惊人,我转身就跑,是否成功在此一举了。不得不说,我开始害怕眼前这个人了,他洞悉我的一切,我在他的面前就是一个透明人!
谁知,张金顺长手长脚一把就把我抓住了,他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脑袋就朝我的胸口拱来!
他家烧锅的带人来看我他肯定是知道的,他来这里就是要这样羞辱我吗?我害怕极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我尖叫了起来,双手拼命的推开张金顺的头,心底一个声音在不停的喊着:学长,救我!
张金顺将我抱了起来,双脚腾空的我更不是他的对手,情急之下,我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尝到了血的味道,他吃痛一把把我摔在了地上,扑上来就捆住我的手,捂住我的嘴,说:“巧儿,我喜欢你,我带你走,你别喊。”他头上的汗滴进我的眼睛里,我知道他在害怕,可我比他更害怕!
我只是瞪着他,看着他将脑袋再一次的拱向我的胸口,嘴里一遍又一遍的叫着我的名字……我闭上了眼睛,一脚踹上他的小腿,张金顺的双眼泛红,他恶狠狠的发起了再一轮的攻势……
突然,一声闷响,身上的人停止了动弹,我慌忙的看去,我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正在看着我,他的眼睛红红的,满脸的愤怒与怜惜。我欣慰:他终于赶来了。
席学长推开我身上的张金顺,把我搀扶了起来,我们决定再也不回来了。
七
多年后,我仍然会想起华云村浓郁的夜色,想起水塘里的荷花红瘦绿肥,想起梯田里的一片蛙声,还有我离开时的狂风大雨……
在华云村的生活,欲语还休,我和学长都不愿在提起。
我时常在想,当年若没有和学长离开,此时我有是什么样的光景。
我曾经收到过阿姐的一封信,信中说,阿爸非常生气,第三年春就去了,我看后,不觉心中失落落的,似是缺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