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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节 元宵宴上斗笠男,一只袖子三百两 白羽迈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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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掉了一号,又租了一匹马,我径直往城外而去。
依旧是日坠西陲,小院孤零零地座落在西江边上。用力地拍着院门,终是把张老头引了出来。“来了来了,做什么把门拍得震天响啊。”张老头拉开门,看了我一眼,“呦,这位小哥,你有什么事啊。”
“大胡子呢?”
“大胡子?你是说阿郎啊。他……他不在。”
“不在?他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这……阿郎他出远门了,近期都不会回来。不知小哥找我家阿郎有什么事啊?”
“出远门了?”我才不信嘞。我径自穿过院门向屋里走去。
“哎哎,我说这位爷,我家阿郎真的不在家,你别找了。我家阿郎有什么冒犯大爷的地方还望大爷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他这一回吧。”张老头还在我身后喋喋不休,我听而不闻,继续一间一间的找着。找到旁边的一间小隔间里,看到大胡子正安静的坐在地上编着竹席。张老头看到大胡子,责怪道:“我不是叫你躲起来了吗,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我走过去,直接将大胡子扛上了肩头走了出去。张老头急了,跟在我身后求道:“大爷,万事好商量,你快把阿郎放下来。”
我将大胡子甩上马背,接着翻身上马。张老头一下抱住了马脖子:“大爷,我们是平民百姓,阿郎那天是看到官兵就慌了神,所以才会将大爷丢下。大爷,我就他这么一根独苗,你可怜可怜我老头子,放过他吧。”
突然就有些心软:“放心吧,我不会害他性命的。”说完便将张老头拂开,策马跑开了。
跑到一个小山包上停了下来,栓好马,将横在马上的大胡子拖了下来。他似乎是这一路颠得难受了,直接坐在地上闭着眼睛。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也不嫌脏。一眼看过去,我突然发现大胡子的睫毛很长很密,像两把黑色的小扇子。视线一转,移到了大胡子的被头发遮着只露出一半的耳朵上。秀气,这是那一半耳朵给我的感觉。见鬼,我竟然会觉得大胡子这个邋遢的撑船小子秀气。我朝他喊了一声:“喂。”他转过头看着我,似乎是等着我的下文。我歪了歪头:“你叫阿郎?”
他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
“呵呵,张阿郎?”
阿郎没有理我,过了一会儿,他向我做了几个手势。
“你是问我想怎么样?”
他点了点头。
我轻笑一阵:“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心里有点不痛快。那天我没有逃跑成功也不能怪你,说到底还是我欠考虑。到是你,明知我会对你不利,你为什么不听张老头的话躲起来呢?”
“……”你是一个好人。
我挑了挑左边的眉毛:“好人?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是个好人?”
阿郎脸上的胡子抖了抖,应该是笑了,然后用手比了比自己的心。
我突然觉得心情很好,之前阴霾的心绪都不见了。我靠过去躺了下来,将头枕在阿郎的腿上。阿郎微微挣扎了一下。我轻喝道:“别动,你让我枕一下,我便原谅你。”这下阿郎不挣扎了,还调了个姿势,让我枕得更舒服了些。不错,这枕头还蛮有弹性的。
“阿郎,陪我说会儿话吧。”
阿郎指了指我的嘴,又指了指他的耳朵。意思是:你说吧,我听着吶。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阿郎,你说一个人他突然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他该怎么办?呵呵呵……我根本不是什么殇儿,为什么他就是不明白?根本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他难道就发现不了吗?虽然是相隔很多年了,但这不是理由。他为什么还要抓着那么多年前的一个幻影不放……我为什么要来到这里?我虽然也贪慕名利,但我并不希望用血腥的方式来争名夺利。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当真是人在江湖飘,身不由己啊。阿郎,有时候我真的宁可自己就像你一样在这西江边上撑个船养活自己……”我絮絮叨叨地讲着,将积压在心中的垃圾倾倒出来。那天的阳光很明媚,偶尔有风,很凉,让人不禁哆嗦。可是我很眷恋这一份难得的平和的感觉,懒懒的躺着不想动。日头已经快要看不见了,再不回去城门恐怕就要关了。如果我不回去,我可不敢保证西颜又还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弄得满城风雨。
“阿郎,我们回去吧。你爹可能一直担心着你。”站起身,又将阿郎拉起来。骑马将阿郎送了回去,便匆匆赶回了军营。
西颜又好像真的和我堵上了气,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来找我。我和营里的兄弟忙着过年,这件事也没放在心上。新春的时候很多兄弟们都回家探亲,与家人团圆。我没什么亲人,也婉拒了几个兄弟对我的邀请,自己和娃娃白羽他们呆在蒙家军营里。娃娃仍旧很乖巧,但是与谁都不亲近。我知道事情不宜操之过急,便在正月里走亲访友的时候带着娃娃去了几趟凝香居。娃娃虽然没说什么,但是每次我说要带他去看皓月姑娘时他都会很用心的打扮自己。娃娃对皓月很是顺应,可是皓月对待娃娃的态度有点奇怪,有点忽冷忽热,若即若离的感觉,让我实在琢磨不透。我猜想这皓月姑娘可能是娃娃的姐姐之类的人。而且皓月姑娘对娃娃也是怜惜的。当初她那么坚决的不要了娃娃,应该是不希望娃娃继续在凝香居这样的地方待下去。毕竟烟花之地对小孩子的成长不利。而上次皓月姑娘对我说的想嫁给我从良也是希望能与娃娃团聚吧。可是我真的不想再给自己惹个麻烦回来了。这军营并不是长久之地。我现在是十五六岁长身体的时候,虽然个子在同龄人中算是高的,但没有明显的男性特征,时间久了,难免会让人怀疑。
元宵节晚上又王爷府又办了个赏灯会,邀请了咸城里世家贵族的公子千金和一些有头有脸的青年才俊。我说这又大王爷咋就这么清闲呢?什么不好当非要当什么媒婆。那你爱当什么媒婆,我本来也不能说啥,但你为什么非要指名道姓地要我去呢?你说我这么个无名小卒去凑哪门子热闹啊?可是有什么办法捏,谁叫人家是王爷。这俗话说得好,官大一级压死人,他西颜又的官比我大了可是不只一级啊,我现在跟当年被如来佛祖压在五指山下的孙大圣是同病相怜。
这赏灯会对我来说没什么意思。起初还能看看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各色花灯,但是后来便只能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赏灯会上多是世家儿女新起之秀,我根本不认识几个,即便知晓也不熟识。灯会上的的猜谜活动我既不擅长也不感兴趣,而少男少女之间的暗送秋波互递相思也没我的分。幸好我容貌可怖,才省了我不少麻烦。要不然若哪家千金对我一见倾心可就有的我受了。倒是有几个男子过来与我搭话,可是……我只能说我们真不是一个阶级的人。他们一个个满腹经纶踌躇满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挥斥方遒妙语连珠,“我”这个乡野里长大的小兵小将怎么可能招架得住。后来他们便觉得无趣离开了。西颜又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我一眼。我知道他还在和我赌气,唉,怎么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连我家娃娃都比他懂事成熟。
前方突然略有骚动,但见一队王府婢女引着一位头纱蒙面的白衣女子来到西颜又身边。那女子解下头纱,仪态万千地向西颜又行礼后便跪坐在他的桌旁。众人从一开始的惊讶中回过神来后便窃窃私语开了。我瞠目结舌地看着那雪裳丽人,这不是我经常带着娃娃去拜见的咸城名妓凝香居花魁皓月姑娘吗?西颜又从皓月姑娘手中接过她所敬的酒后淡淡的扫了我一眼。我被这一眼看的啼笑皆非,结果便呛住了。敢情我才是真正的媒婆啊,我终于理解了西颜又今晚请我来的缘由了,原来是给我送红包来了。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算了,我还是快些走吧,要不然还不知道怎么被当猴耍呢。
走了一段路,我不禁扶额叹息。我真是晕了头了,居然向着王府大门反方向而走。这里可能是王府内院。我上次来过王府,大概位置还是知晓的。得赶快离开,要不然遇到巡逻兵我就有理说不清了。我一转身,突然看到我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男子。他身量欣长,虽然夜色朦胧,但是我这具身体能在暗夜中视物。不过他头戴纱帽,我看不清他的面貌。他整个人都笼罩在暗灰色中,散发着一种颓废的气息。我后退一步,抬起右手捂住心脏的位置。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心乱如麻?为什么我的眼睛会像不受自己控制似的紧紧地盯在他的身上?他是谁?为什么会在王爷府的内院?侍卫?不像。可能是西颜又的朋友吧。那男子看了我一眼便掉头走了。看着他挺拔却略显瘦削的背影,我心中竟升腾起一种无以名状的恐惧,不由自主地迈步追赶他:“等等,别走。”可是他走的很快,而且似乎对王府十分熟悉。我追着他拐了很多路,心中怪异的感觉迫使我不得不唐突这个陌生人。我跑了几步伸手欲拉住他,不曾想一边竟有一柄大刀毫不留情地砍了下来。我一转脚踝后退几步,抬眼看到一黑衣男子手执大刀护在那男子身前。那黑衣男子肤色黝黑,身形高大。面对这样的肌肉猛男,如果我真的是个男人,我肯定要感慨:人比人果然是要比死人的,就我这小胳膊小腿的搁那与他一比就跟个小孩似的。看他的穿着,我猜想他可能是随从之类的人。我咽了咽口水,堆起一脸的笑:“我并无恶意,方才唐突了,还望海涵。”
那随从漫不经心地瞥我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赏灯会在前院,天将军怎么到这儿来了?还来纠缠我家主子?”
纠缠他家主子!是吗?这样就是纠缠了?我这厢正和这冷面侍从大眼瞪小眼,他身后的主子开口了:“阿历,休得无礼。”低低的男音很是好听,像温水漫过玉盘,舒适宜人。那随从阿历依言退至一旁。那主子走上前来打量了我一会儿,问道:“你就是天落?”
努力忽略心头泛起的不知缘由的酸涩,我维持着脸上的微笑:“是啊。”
“为什么要跟着我?”
为什么?我也想知道!冷汗沿着我的脊背滑了下来。我无奈地说道:“谁知道呢。可能是撞邪了吧。”
“撞邪?”
我抬起手指了指心,苦笑道:“这里,看到你之后便很奇怪。”
他听完我的话之后看了我很久,然后嗤笑一声:“你就是这样勾引人的吗?又儿他的抵抗力还真是脆弱,怪不得塞了这满府的姬妾。”
“你……”我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虽然我知道咸城里关于我私生活的风评很差,可迄今为止并没有谁像这样当着我的面讽刺我。他好像不耐烦再与我这样肮脏的人废话,转身便想离开。我心中焦急,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你叫什么名字?”“呲啦——”我呆呆地看着手中的半截衣袖,视线缓缓移到面前暴露出白色中衣的手臂上,懵了。我急得快要跳脚,语无伦次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力气这么大。我不是故意撕破你的衣服的。要不你把衣服脱下来给我,我给你缝上去。不行不行缝起来会很难看。要不我赔你钱吧。不知你这衣服要多少钱?”
“你赔不起的。”
“赔得起,赔得起,你尽管说吧。”
“你一个小小的中将,那点俸禄还是用来养活你自己吧。”
“不行!”我伸手拦住他,坚持到,“衣服是我扯破的,不管要多少钱我都得赔。”
他似乎微叹了一口气:“阿历,告诉天将军我这件衣服要多少钱。”
“主子,这……”站在旁边做了半天背景的某人吞吞吐吐的,然后他看了我一眼——我发誓我从他双眼中看到了狡黠的光芒,让我意识到自己将会被狠狠地宰一顿——肯定地说道:“纹银三百两。”
“什么?三百两!”女人的直觉啊!
阿历眼中闪着恶作剧的程度光芒:“是的,给钱吧。”
我努力压制下想暴打阿历一顿的冲动却终究忍不住大骂:“你开什么玩笑,这衣服难道是给天皇老子穿的不成!”我虽然已是中将份位,但月俸也只有四两。三百两可是我六、七年的俸禄。不过这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地方怎么可以说“天皇老子”的是非呢?果然下一刻阿历手中的大刀就横在了我的脖子上。我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阿历大哥有话好好说,我错了,我不该胡说八道,我这就赔钱。”迅速从靴子夹层中摸出三张银票,一脸谄媚地双手奉上。阿历神情怪异地看着我,瞄了瞄我藏银票的靴子,眉梢忍不住抽了抽,抽得我肝都疼了。我立马用袖子将银票檫了檫,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才将银票奉上:“历大侠放心,现在这银票没我的脚臭味了。”阿历撇了撇嘴,一脸勉为其难地收下了银票。我双眼死死盯着消失在阿历斜襟里的那三张银票,肉疼啊。阿历将大刀收了回去:“没想到又王爷还挺舍得为你这丑八怪花钱的,你得了不少吧。”
靠,竟然说我被西颜又包养,明明不是这样的。我辩解:“才不是,这些钱都是我自己的。”
“哦?你自己的?就凭你当了不到一年的兵?”
“当然不是。”
“那这些钱你是怎么来的?你十五岁加入蒙家军之前不是一直生长在边陲天启山中吗?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啊?我还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钱呢。我在蒙家军主簿处记录的基本资料明显是造假的。根据那被我扔了的西颜又的画像上写的那些我看不懂的字和其它种种迹象来看,我很可能是他国暗藏在西国的奸细,而且应该还是个高级奸细——不然哪来那么多钱。靠,我还不如说自己是被西颜又包养的了。我干笑了几声,道:“历大侠还要查我这些钱的来历不成?”
阿历却丝毫不买我的帐,凑近我阴阴地说道:“怎么?难道这钱是你坑蒙拐骗、明偷暗抢得来的?所以才不能被我知道。”
我后退几步保持安全距离,抱拳道:“天某还有要事在身不能再陪两位大侠了,告辞。”然后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身后传来那遮着面的男子温水般的声音:“后会有期。”我顿了顿脚步,强忍住回头看他的欲望,离开了。
靠在一方柱子后,我深吸了口气,平复着自己呈不正常速度跳动的心脏。奇怪,这种眼睛长在头顶的人我是最不喜的,怎么会这么想去与他认识结交?我不会是生病了吧!看来得找个大夫瞧瞧了。胡思乱想之际,身边突然冒出一个身影。我吓得惊叫一声,可他却一点吓到我的自觉都没有,只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将军到哪里去了?王爷正在找你。将军随我来吧。”
原来是阿峰。“啊?找我干嘛?”
“阿峰不知。将军见到王爷就知道了。”
“哦。你替我对你家王爷说一声,就说我身体违和,想先回去了,让他不用管我。如此良辰美景,尽兴品赏其中滋味。就这样,你去吧。”
阿峰站在原处并不动弹,半饷道:“望将军别为难阿峰,将军若此时离宴,王爷许会恼怒。”
我皱了皱眉头:“天某是真的略感不适,并不是有意为难峰大人。况你家王爷本就正在恼我,他看到我只会心中不快,不如我早早回去,不去碍他的眼,也不让他心中堵得慌。”
“阿峰有一言,望将军听上一听。”
“你说吧。”
“将军既然知晓王爷正恼着将军,心中堵得慌,将军何不向王爷服个软?王爷他心性良善,念在与将军的往日情分上,必会与将军和好如初的。”
“呵呵,峰大人,我记得你当初视我为蛇蝎,今日怎会想让我与你家王爷和好如初?”
“阿峰鲁钝草莽,当日心思不当,冒犯将军。将军若想责罚阿峰,阿峰绝无半句怨言。”
“你当日护主心切,我自然无理责怪与你。但是,阿峰,你难道不觉得我与你家王爷还是现在这样互不相问的好?”
“虽然阿峰当初也不愿王爷与将军相交过甚,可是王爷是阿峰的主子。阿峰更不愿看到王爷近日来神思不属的样子。”
“唉,阿峰,你不懂。”
“阿峰的确不懂,王爷何以会对将军一介男儿身用情至深,而阿峰更不懂的是为何将军得了王爷的万般垂怜却弃如草芥。王爷血统高贵,地位尊崇,风度翩翩,容貌不俗。到底是哪一点入不了将军的眼?”
“阿峰,‘情’字一事本就是这人世间最无理可循的事。难道你家王爷有权有势貌若谪仙,而我无才无名且面目丑陋便应感激涕零死心塌地?阿峰,等到你有朝一日尝到了这情滋味便会明白了。今日天色已晚,天某先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