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爱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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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这个夏天闷热得异常。向铭盛连着喝了几夜的酒，太阳穴在黏湿的夏夜里突突的跳。
老胖忙得像个陀螺，从天南转到海北，据说最近生意上有些风波，他不放心手下的几个人，只得带着一身脂肪到处游走，偶尔有个电话过来，便是喋喋不休的抱怨，向铭盛听得耳朵痛，带着醉意开骂，“你妹的，怎么跟个深宫怨妇似的。”
“怨妇怎么的，老子要是个女人就好了，往那儿一趟，丫压上来要怎么着都成，可就有些人油盐不进！”老胖狂躁着。
向铭盛挠了挠头，觉得脑后那根橡皮筋十分烦人，扯了扯忽然一用力，橡皮经啪的一声断开，弹得他指腹一麻，“操！”
“操？老子倒是想操！可老子操谁去！”老胖恨恨道，“不知道是谁手脚不稳给老子漏了，妈的！”
几句话来来回回，老胖终于像只鼓气的皮球终于慢慢瘪了下去，“你又喝高了吧大作家？”
“嗯……嗯！高了。”向铭盛悠然着。
“……唉……我也懒得说你，日子挺好的，什么都不缺，就是爱跟自己过不去。”老胖叹了口气，“三十好几的人了，别像我，该好好过就好好过，啊。……得，老子管你去死！”
电话挂断。
向铭盛愕然盯着手机屏幕，愣了两秒，忽然笑了。
朦朦胧胧里他看见数十年前的自己，站在一棵茂密榕树下笑。他看着那个笑容，忽然十分嫉妒，“你他妈笑个毛啊！”他对着那幻影骂道，“……笑个毛啊！”
如果早知道日后的每一天努力最终换来对生活的了无兴趣，如果早知道手里抓住的点滴最终面对的是日渐空虚。
而这一切与任何经历毫无关系。那只是一种被时间打磨掉所有棱角，最后剩下的一团光溜溜的形体，这形体看上去圆润光泽，却在阳光下看上去灰凉而毫无生气。
他抬起手，掌心纹路纵横，虽然并未做过什么粗重活，然而岁月的痕迹依然留在皮肤上，不复少年时那种柔嫩干净。
而这只手，是否需要握住另一个人的呢？还是说，当源自两个躯体的掌心合在一起，两个人的生命便要从此纠缠不休？他浪荡惯了。
回溯起来，也许在那些年少的夜里，对自身那种蚀骨的惊怕已经奠定了今时的结局。他无处询问，也无人可倾诉，那种与众不同的躁动和难以启齿的渴望日复一夜的煎熬，等到终于能够正视自己的不同时，却是回首相看已化灰的年少时光。他就像站在街头的一个少年，挂着笑容站在喧哗街头，朋友们夹杂着闪亮的身影从身边旋风一样掠过，而他站在中间，笑着，喊着，却孤独的一节节长大。
最终还是觉得不习惯。
日复一日的对着同一个人的脸，在彼此的摩擦里改变自己，最终分崩离析——他在写作的过程里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
“大铭，你不能这么活。你每写一次报道，就将自己的情感完全浸入到被访者的情感模式里，你不适合做记者。”曾经那个诗人朋友这么说。“你没必要在自己的人生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体验别人的生活，这样你会对自己的生活麻木。”
“你适合写小说……哦天啊你千万别写！”
向铭盛醉着，却又从未这么清醒过。他看着那时的朋友，也是在一次长醉之后，握着酒瓶的姿势好像在挥舞着一枚拉了引线的手榴弹。说完他将瓶子啪的一声顿在桌子上，任残酒从碎裂的瓶底慢慢溢出来，流在桌面上，然后他们看着那流动的残酒，再无话。
时至今日，那朋友剩了一捧白色的灰烬，收装在一只小瓷坛里。而向铭盛靠在自家的落地玻璃上，玻璃贴着汗湿的后背，冰凉。
“你说得对……”他喃喃自语道。
向铭盛在酒醉的朦胧里，赫然看见自己的内心，因为许久无人居住，长满整蓬的荒草。
摄影大赛在仲夏时节终于进入评审状态。
各种作品到向铭盛这个阶段，基本已经是最后的环节。为了给他们节约时间，主办方已经通过多种途径进行了几轮筛选，最后落在向铭盛手上的只有20幅入围作品，并被隐去姓名，进入评审团的盲审状态。
一张张看过去，有以情动人的，也有剑走偏锋型的。向铭盛本来觉得怏怏的没有十分兴趣，然后一圈看下来，心里觉得有些不平。原来世界透过镜头竟然会是这样的……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从照片里看到镜头那端拿着机器的人，他的性格，他的视角，他的想法。每张作品都是一个故事，每个人都在讲自己的故事，而给这样的一个群体评选高下，这原本就无从客观。
然而……虽然是盲审，他却可以确认，这20张作品里，哪个都不是姜舟的。
这不仅仅因为作品里没有植物主体。
姜舟落选了。
他觉得惋惜，也觉得失望。
近一个月的时间，但凡只是来个电话也是可以的。然而姜舟却完全和他断去了联系。没有了以前隔三差五顾左右而言他的短信，没有了无话找话的简单电话，没有了那些神奇的无处不在的偶遇，甚至跟秦语见面时也没有只言片语的提及。
他端着自己，而那个男孩，不知道是为自己当时的不告而别在生气，还是别的原因，总之，他暂时性的在他的世界里隐匿了。
大奖一共10名，入围奖10名。主办方为了安慰参与者，也为了给赞助商一个露脸的机会，在一个私人画廊里举办了酒会，并将其他未获奖作品里矮子里拔长子，选出一批来，放在画廊四壁上悬挂展览。
向铭盛衣冠楚楚的应付着赞助商的纠缠，觥筹交错间看到熟悉身影，几步走过去，一拍那人肩膀。
谢沉钩转身，有一丝愕然。
“铭盛。”他淡淡一笑。
“你怎么来了？我记得你不太出席这种场合。”向铭盛笑笑。
“苏木来，我跟过来看。”谢沉钩看着某个方向笑。
向铭盛循着目光看过去，人影憧憧，一色的华服，他其实分不太清哪位是陈苏木。
“我看了你的新书。”谢沉钩忽然说。
“凑起来的，见笑了。”向铭盛忽然有些赧然。
“书的内容还好，但我更爱前言。”谢沉钩淡然笑着。
“前言和正文毕竟隔了多年，现在回顾起来，总还是不一样的。”向铭盛也笑了起来。
“铭盛，这些照片看得懂么？”谢沉钩意有所指道。
“以前不行，以前觉得都差不多，现在看来，还是觉得有些分别。”向铭盛盯着一幅照片，感慨道。
“你跟我不同。”谢沉钩仿佛轻轻叹了口气，“看上去，你没有任何束缚，然而你最放不开。你习惯把自己锁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放任何人进来。就像你的文章，我看得到你用所有的触觉去感知外界，却看不到任何外来的触角伸入你的世界。”他看了向铭盛一眼，“自闭。”
向铭盛几乎有些呆滞了。他看着谢沉钩眼里深重的担忧和责备，一瞬间差点就要落荒而逃。
幸而陈苏木很快过来，笑着问，“说什么？”
谢沉钩收回眼神，没说话。
“怎么了？”陈苏木微微皱眉。
“……”向铭盛嘴角动了动，不知要从何说起。
陈苏木看着他，一言不发。
三人伫立半晌，陈苏木忽然拍了拍向铭盛的肩膀，“我大概知道了。”
向铭盛无耐的撇起一角笑。
“没事的。爱嘛，又不会死人。”陈苏木笑着晃晃酒杯，“没事的。”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爱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