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淚》玦硯

1、第 1 章

　　你剛誕生在這個世界，對於一切都還模模糊糊。
　　於是你只能藉由幽暗間的風送來的訊息慢慢了解這個世界、了解自己。
　　聽說，你需要在黑暗之中很久很久才能夠迎來光明。
　　聽說，光明之下有很多很多的事情等待著你去經歷。
　　聽說，你是與眾不同的，你的情感表達有所缺陷，你，不懂流淚。
　　聽說，這樣的你應該能是幸福的。
　　而這些都是你聽來的，於是你開始期待，睜開雙眼後看到的世界會是怎樣。
　　這時的你還懷抱著天真，還不知道時間其實是殘忍的。
　　還不明白，眼淚真正的定義。

　　1
　　耳畔傳來細微而悅耳的鳥叫，感覺到柔和的光線灑在身上帶來溫暖，興奮的顫抖著，你知道等待已久的時機已經到來，就在今朝，你將能夠親眼一見這個繽紛而神祕的世界。

　　你有種感覺，面對全然黑色的日子似乎十分漫長，但也許也僅是短短一瞬而已，畢竟你對時間的流逝其實也不是那麼有概念。但那又怎樣呢？你仍是經歷過等待的，所以你特別期待，期待著第一眼能夠看到怎樣的風景。

　　緊閉的眼顫動著，你謹記著記憶底風所帶來的告誡，光是會刺人眼的，所以只能慢慢的撐開眼皮。眼底開始出現模糊的色彩，像是風對雪的形容，白的透明無瑕、亮的純粹乾淨，而在其中還夾雜著一絲如夕陽般豔紅的顏色，眨眼，在你清澈的海藍色眸中倒映出一雙閃爍著高貴如紅寶石璀燦的光輝、美麗如玫瑰的瞳眸，其中帶著你不懂卻為之著迷的情感。像是受到蠱惑一般，你慢慢的舉起手，想要碰觸那雙美麗的眼，卻在下一刻停住動作，因為你發覺那雙眸緩緩的瞇起，那張好看的臉上勾勒出所謂的笑容。

　　「這花若是開了，一定很漂亮。」低啞的、令人沉醉的嗓音從那帶笑的唇中透出，暖暖的光散在那頭如雪般的髮，折射出溫潤的光華，那張笑臉在日光下更加的立體美麗，你突然覺得胸口緊致、呼吸有點困難，你有點害怕、又有點欣喜，感覺好像正體會著什麼難得的事情一樣。

　　『如果開得很漂亮，你會喜歡嗎？』你有些緊張的問著，微微垂低眸期待著人的回答。但耳邊卻是傳來有人離去的腳步聲，慌忙的趕緊抬起頭想要抓住人身上的黑色長袍，卻在下一瞬間錯愕的瞪大眼。

　　不像那個人能夠在地上形成影子，你看到那暖暖的光直接穿透你的手，在光明照耀下的手顯得透明而蒼白。就像是空氣一樣，只是差別在於你能夠看到，而別人不能而已。

　　你有點懵懂的明白，所謂的與眾不同了。

　　僵在空中的手沒有放下，張開的手心像是要傳遞什麼一樣，海藍色的眸只是直視著人離去的方向，而後你勾起一抹有些落寞的笑容低低問著，那麼那麼的輕，輕的就算借助風也無法傳到他的耳中。

　　『請喜歡好嗎？這樣，才能夠再看到你。』你不明白心中這股強烈的渴望代表著什麼，只是單純的希冀著，能夠再看到那雙美麗的眸、美麗的笑容。

　　哪、你是我第一次看到的人，是有著很特別意義的人喔。

　　所以，請你一定要再次回來。因為，我沒有辦法離開這裡呢。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你的再次來臨。

　　2

　　在這個世界過了不長不短的日子，你漸漸的了解到一些事情。比如說，所謂的一天就是太陽消失又重新出現在天空，比如說，人們可以利用一個小小的機械將想說的話傳達給不在眼前的人，而你的聲音卻無法被他人所聽得。

　　所以，就算有好奇、想要接近的想法也沒有用，你只能利用自己的方式靜靜觀察著，但也不是全然沒有好處的，因為不會被發現，所以你盡情的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包括那個，讓你莫名心跳加速的漂亮男子。

　　看著天上的太陽，你興奮的揚起笑容，因為在這幾日的觀察下你漸漸掌握到那人的蹤影，總會在固定時候走上這條街道的那一頭，讓傾斜的太陽為他鍍上一層明亮的、溫柔的光暈。

　　但也不是每天都能見到那張讓自己心動的笑顏，更多時候他的眉間總是會有淺淺的、卻不容忽視的皺痕，就像是捲曲起來的葉子需要攤開，你也想讓那張臉綻放笑容，但你卻不知該如何做，只能在每次人經過時搖動著枝幹，期望利用這個方式讓他知道你的關心。

　　你其實明白這樣的舉動很傻，但卻無法克制想要這麼做的欲望，只因你是真的很想很想再見到一次，那個溫柔的讓你心醉的笑容。

　　偶爾，他也會利用那個小小的機械跟別人對談著，他的聲音總是那麼的好聽，所以你總是特別仔細的聆聽著，雖然無法了解捉住的片段話語，但你還是感到很開心，因為可以看到他的人、聽到他的聲音，你突然覺得，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幸福吧。

　　但他卻再也不曾駐足，在經過你面前時總是維持一樣的速度，不曾放慢、更枉論停下。你雖然有點失望，但卻也不是真的那麼在意，因為他並不知道你每天的等候。只是你還是會在人離去之後習慣性的伸出手想要拉住，然後又再次被血淋淋的現實給提醒。

　　你們，是不一樣的存在。他浸沐在陽光底下，而你卻是躲在陰影中接受日華穿過葉片的破碎之光。也許，這早已說明了一切，但你不想知道，所以刻意遺忘。

　　『阿，他來了。』看著越來越接近的身影，你不由自主的漾開笑容。等待他，已經成為你每天最有意義的事情，畢竟同樣的景象看太多也是會膩的，但卻只有他，讓你不會感到厭煩，甚至是一種膨脹的滿足感在心底發酵。

　　他的身影由小到大、由朦朧至清晰，你近乎貪婪的看著，只求將他的一舉一動給深深記入腦海。而今日讓你訝異的是，他並沒有如之前那樣直接離去，而是停留在自己的面前，在你還不明白他想做些什麼時，灌入耳中的話卻讓你無法克制的起了顫慄。

　　「如果明天再不開花，就沒機會能看到了阿。」薄唇吐露出讓你震驚的話語，這是什麼意思？他要離開了嗎？你的思緒一片混亂，你不明白事情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明明是每天都能見到的人，為什麼明朝過後就再也不得見？

　　你真的不明白，唯一可以歸咎的大概就是因為對這個世界還不夠透徹的了解，但這個世界不曾給予選擇，你太晚醒來，卻太早遇上他，是否因而注定了這早臨的別離？你得不到答案，只因你連疑惑都不清楚。

　　你只能呆愣的看著他再次遠去，然後發出虛弱而尖銳顫抖的咆嘯『請不要離開！』你的挽留如此堅毅，但遠離的他、靠近的人卻沒有一個能聽見，你只能抓著突然抽痛的胸口緩緩跌坐在地上。

　　你也有心跳、有呼吸，所以你也可以感覺到所謂的疼痛，但卻沒有人能夠安慰你，因為沒有人能夠看到你、沒有人能夠聽見你，你比被所有人都知道的空氣還要不如。你只能這樣沉默的存在、沉默的消失，就像，這個世界其實不曾有過你。

　　眼前如血的殘陽終至落於地平面之下，黑暗隨著積厚的雲而提早來到，你只是靜靜看著，直到視線再次被熟悉的黑給籠罩，就算冰涼的雨水穿透你也毫無所覺。你只是默然的靠上枝幹，閉上雙眼。

　　不曾想過去看，不曾想要去聽，也許，就不會那麼痛了。

　　這場雨，下了一整夜。

　　在連夜的傾盆大雨中，雪白的花朵悄悄綻放，怒放之姿可以奪取所有人的視線，卻無能看見隱於其中的憂傷臉孔。

　　你看著潔白的花海，終於開始痛恨所謂的與眾不同。

　　哪、從知道你之後我每天都期待著太陽再次升起的時候，期待你踏著光而來。

　　但是這一次，我卻希望黑暗永遠籠罩天空。因為這樣，你才不會離開。

　　我願意守住黑夜直到生命結束，只求你不要離去。

　　3

　　光明終究會來到，不因誰的渴望而停止它的腳步。第一次你發現原來以為的溫暖光芒其實也是可以凍的刺骨。你茫然的聽著四周的驚訝讚嘆聲，不因此而高興喜悅。你知道，你等待的只有那個人，因為這些花，是為了他而綻放。其餘的人，對你而言根本就不重要。

　　一直以來，你放在心上的就只有他而已。但是他不知道，不知道你是那麼的在乎，也許他的反應只會跟這些人一樣，詫異而驚嘆，卻不知這花是為他而開。

　　眼眶有些痠痛，像是頑皮的風將砂吹入時的感覺，讓你只想緊緊閉上眼舒緩。但你不敢，深怕就這樣錯過再也不為你停留的他。於是你睜大雙眼，在一張張相似的面孔中尋覓著，你知道他是那麼的出色，所以一定可以找到他的。

　　一定、可以的。

　　於是你也真的看見了，那個就算揹著行李也仍是不減速度的靈動身影。那雙燦紅的瞳眸正映著你身後的乳白花海，看著他驚豔的神色你莫名的想笑，但眼睛卻更加的痠疼起來。

　　哪，你能聽到嗎？這裡的每一朵花都在訴求的願望。

　　他們不奢求你留下，只求你能夠停留片刻，將他們這一生最美也是最後的模樣記住。

　　花開之後凋零，片片的花蕊是他們仍有遺憾的眼淚，所以請你，停下。別讓他們帶著絕望凋落。

　　你的眸中映出比起日陽更為燦爛的色彩，你發現那棵靜靜佇立在路旁的樹終於開花，那嬌嫩的花苞果然吐露出讓你為之驚豔著迷的美。於是你快步走向前靜佇在樹下，抬頭往上望。

　　日光在樹與花之間折射出彩虹，斑駁的光零亂的鋪灑於地帶出頹廢而惑人的美，風輕輕的揚起，吹落昨夜的雨，滴滴晶瑩自叢間落下，宛若花之淚。你抬手輕輕接住落下的冰涼，刺骨的，恍若荒涼無聲的哀傷。

　　「你是在為我送行嗎？讓我看到這麼美的一幕。」瞇眸，你緩緩勾起一笑。

　　風突然狂烈的吹起，你竟在白與綠的花葉間看到一抹海般的藍色，深邃而清亮的眸更讓人能夠明白他眼底的濃厚哀傷，比起天空還要澄澈的藍正緊緊的注視著你，你感到訝異，下意識的抬手想要確認這是幻影還是真實，但往前的手卻只有接到一枝禁不住強風而落下的樹枝以及一瞬間的溫熱，你還來不及知道那是什麼它便已從你手中碎開，只留下淡淡的濕意。而那抹海藍就像是你的錯覺，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神色有些複雜的看著手上正開著的嬌花，隨即鎖緊的眉鬆開，你露出更為真切的笑容，將空著的那手往剛剛那抹海藍出現的地方伸去，輕輕的上下滑動著，像是正摸著誰的臉一樣，往前傾身像是在誰的耳邊低語，你的眼神溫柔。

　　「謝謝。」緩慢而誠摯，是你真心的道謝。你慢慢直起身子往後轉，邁開腳步。手上的濕意漸漸蒸散在風中，帶來一絲苦澀感。你只是輕輕的道了聲。

　　「再見。」

　　在再見以前，只能請你繼續等待。

　　但也請你，別再流淚，那樣，不值得。

　　看著黑色身影走遠，你抬手摸向自己的頰邊，這是第一次那麼清晰的感覺到所謂的體溫，比起陽光更加真實熾熱溫暖著心，你輕輕摸上自己的胸口，感受著此時翻騰的情感。

　　並不是真的不被人所察覺，只是人們並沒有真的認真看過你，但他卻是認真的凝視著，所以才能在光與影的交錯下，看到你、感覺到你，才能那麼溫柔的訴說他的謝意。

　　第一次看到的微笑，第一次學會等待，第一次感受溫暖，第一次……落淚。你想，那些聽說應該也是有錯的，沒有不會流淚的人，只有沒有經歷憂傷的生命。

　　但，那些久遠前流傳下來的話語也還是有真實的。你漾開如弦月般溫和的笑容，眼角的淚珠不斷的落下，伸出的手上漫漫的浮現白色的花朵，隨即花兒隨著風飄飄起舞，像是追尋著人的腳步而去。

　　『要早點回來，亞。』低低念出人告訴自己的名，你的淚流得更兇。想說的話，終也是可以傳遞出去的。風會追上他，花香會告訴他，就在這裡，有個人會一直一直守著他，直到他從彼方回來。

　　梔子花的香隨著微涼的風傳到每個人的呼吸之間，帶著溫柔、帶著輕淺的憂傷。如果哪天你再也感覺不出那淡淡的憂愁，那麼，一定是他的等待有了結果。

　　你漸漸了解這個世界，不再似最初的無知。
　　淡看花開花落，靜靜守候著彼此的承諾。
　　你說，流淚雖然會心痛，但卻可以洗去哀愁，迎來堅定信念。
　　你說，梔子花的語意是原地守候的愛，所以你願意等待。
　　你說，等候其實也是一種幸福。因為每天都可以期待熟悉的腳步聲再次響起。
　　你說，等候很快就可以結束，那個人，將會再次帶著溫暖的光暈，往你走來。
　　你說，到時一定就不再哭泣，會勇敢拉住他的衣袖，不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