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揆时序》桐玺夏延

10、第十章 昔日龌龊（七）

　　“春汛已过，三路军马皆以在恭州城外屯戍逾半月，安南将军樊济增五百里马铺递请示陛下下一步开赴何处？”说话的是兵部侍郎罗诚。
　　“夜郎的动向呢？”李重烨并没有先下令，而是先问了夜郎国。
　　罗诚顿了一下，而后说，“回陛下，三军会师之后，夜郎国似乎有所察觉，据侦报，十五日前在建昌府已发现夜郎军队，有多少人马尚未查清。”
　　李重烨眉头皱了番，声音便降了下来，“他们再建昌有十五天了，连对方人马都没查清？樊济增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罗诚就不好答了，他只不过是个侍郎，而且还是兵部的侍郎。说穿了，大燕的兵部并没有什么实用，无论是兵权还是迁降都在枢府的手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兵部就像是个摆设。
　　樊济增是江谨当时力保的主将，此时他自然是要站出来解围，“皇上，夜郎国军素来是神出鬼没、防不胜防，且况建昌府尚在夜郎国境内，侦查起来确实不易，臣以为目下樊将军能探得如此情状已实属不易……”
　　江谨那个“易”字才落下来，就迎来了林飒的一声冷哼。李重烨似乎也注意到了，目光横到林飒时，林飒不躲不避，立马就站了出来说，“明公，你还真是会给樊济增说话。只不过行军打仗哪儿有什么易事，深入敌国本就是家常便饭，我看樊济增根本是轻敌！建昌府至恭州才两天的脚程，他现下才发现他们的动向，还只五百里请示，怕是这会儿子两军都该交战了！樊济增误国、无能！”
　　江谨显见是被气的不轻，迎头就上，“林相，当日是你选的恭州，恭州那处本就是易攻难守之地，况且若是顺着岷江而西就直插建昌府，中间不过隔着一个泸州。七万大军守在那儿，能不被夜郎国发现吗？”
　　林飒笑道，“先锋部队早干什么去了？他们二月就到了恭州，他们在那里做什么？朝廷给了一道又一道的命令下去，他们当真实行了吗？等三军会师了才出动，能不晚吗？”
　　“争什么，说办法。”李重烨薄斥的言辞击破了二人的争论。
　　林飒立刻回身，抢在江谨前对着龙座上的李重烨道，“陛下，臣以为应该增兵前线。由京师调兵三万开赴西南战场，原三路军马各是什么陈色，陛下、诸位都心中各有明帐，臣在此恐怕不必多费唇舌。樊济增和郭立经在前线打的不可开交，未战已是败绩初露，将来恐怕不知道要贻误多少战机！臣以为应当重新选派重臣担当四军主帅。”
　　林飒这么一说，在场的都心里明白，东路淮南兵虽是厢军的编制，但实力上也不过是形同乡兵，甚至可能连乡兵都不如；北二路的西夏兵又多为蕃兵，西夏臣服大燕才不过几年的光景，国力并不深厚，这次南征主要还是抱着把西夏国卷进战事的心理，以免得他们趁着大燕征伐夜郎的当口又起什么光复的念头；至于北一路西京道的兵，算是三路兵马中最为正规的部队，然而主将郭立经却是个典型的有勇无谋，当年就是靠着军队的老关系上的位，在整个西京道里的口碑都不怎么样，这次前线之争，也多是拜他所赐，他根本就不服樊济增的指挥，而樊济增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将帅不合闹的前线是“热闹”非常。显然无论是他们中的谁，都担不起这个挑梁的大任，做个跳梁的还差不多。
　　大燕的军制大多还是沿袭了前越的旧制，朝廷掌控禁军，禁军在地方上称为厢军，地方上自己的部队为乡兵，一般由各地青壮组成，不会参与异地作战，除此以外如西夏国、大理国等地还有蕃兵，部落自治。到李重烨这朝虽是好武治，但本质上仍未改变选帅之制，枢密院行发兵调兵之权，兵部被架空，三衙操兵，而率臣则是临阵战时由朝廷指派。
　　林飒的第四策对于李重烨来说并不陌生，虽然并不是什么惊人的良策，但考量下来似乎也算的上是折中之法，他只是在怀疑林飒的用心，因为彼此虽不言明，但这策之中从京师调兵，调多少兵，本质上并不重要，只不过是走个场面罢了。重要的是，由谁来做这四军统帅。林飒的聪明之处就在于，他没有在一开始就提出说要从京师调兵，如此只要他的三军会师之策被执行，叶倓这个主和派的就必然要暂时歇影，那么江谨之流势必让自己的人担当这个三军主帅。更为险恶的是，林飒也许一开始就是要让江谨把樊济增推上来，李重烨回想那日的朝会，越想越不对，那日林飒虽然表面上坚决反对樊济增，但每每到了关键时刻就退缩，任着江谨占了上风，最后主帅还是给了樊济增。而目下的形式，显然樊济增是当不了四军之帅了，然若是要重新择选，必然不能再选江系的人，一来樊济增已经被证明江系的“失败”，二来这八万大军若是有一半掌握在江系的手中，那往后必然是尾大不掉，恐怕江谨他自己也不敢在此刻表这个态，只要他一表态，等待他的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果不其然，在李重烨试探性的征询谁能成为主帅之时，被视为江谨铁杆的顾若田不经过大脑的就冲出来说，“微臣以为游琨将军可。游将军早几年打了好几场漂亮的仗，韬略过人，品性也是诸将之中的表率，是为军中儒将，樊将军与游将军有同门之谊，而郭将军素来对游将军交口称赞而不绝，臣以为此行若是由游将军挂帅，必能……”
　　他还没说完，江谨就已经发现了李重烨渐黑的脸和林飒玩味的笑意，他立刻觉察到了不好，及时站出来做了制止，“诶，顾大人此言差矣，据我所知，游将军常年于北方作战，南处情形未必是其所长，且这些年游琨因伤于家养病，贸然挂帅，是为不妥。”
　　江谨这个理由说来其实有些牵强，但他也觉得无可奈何，理由对于李重烨并不重要，他相信李重烨要看的只是他的态度。然而这下把顾若田弄的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有些奇怪的看了眼江谨的背影，而后又看了看那边被提名的游琨亦站出来附和江谨，“江大人所言极是，外之末将新近丧母居丧，今日本就是要向陛下奏请丁忧。”
　　李重烨有些惊讶的看了眼游琨，其实他心里不是不知道游琨的用处，他确实是一员骁将，且顾若田说的没错，若从品性上来说，这四军主帅非他莫属。只是出于权力制衡，他并不想在主帅的人选上再选派江系的人。此时游琨提出要回家丁忧，不得不说，他有些舍不得。只是他这个理由让人很难拒绝，大燕素来重孝，他李重烨也不能背离这个国策。
　　李重烨环顾了四下，带着几分遗憾的口吻对游琨道，“游爱卿，你的功绩朕明了于心，令慈大事，朕亦哀痛。”
　　从李重烨的语气中，游琨还是听出了点味道，他仍是感动于皇帝对他的恩德，诺诺的下跪行了大拜，而后便入班不再言语。
　　这一番折腾后，李重烨的心情陡然有些下降，因而对林飒的看法又进了一步，他十分不悦林飒这次的心计，他沉着声对林飒道，“相国，你以为谁堪大任？”
　　林飒还是一脸的飞扬，好像根本没注意到李重烨的眼神已经如要喷火一般，他笑着道，“余汝为将军。”
　　李重烨显见是没想到林飒会提出这么个人来，余汝为早年一直在西南戍边，势力逐渐壮大，大有成为西南王的势头，李重烨登基以后便渐渐容不得他，前年才剪除了他的党羽，将他诏入京师，这两年名是养病，实际就是削权软禁。林飒这个时候又提出他，难免有些匪夷所思。
　　李重烨压着心头火道，“相国是如何想到余汝为的？”
　　林飒道，“臣在仔细琢磨了近年来夜郎在滇北一带的活动，他们之所以来无影去无踪，多是因为他们对于当地的地形十分熟悉，也许在我军看不见的地方——譬如地下，还有什么秘道之类是我们所不知的，这一点从大理国守将赵执的日报上已然可见一斑。鉴于此，此战之主帅，臣以为除却要有能驾驭四军的气魄之外，更为重要的是熟悉西南的地势民风，滇北的外族部落数不胜数，余汝为在西南多年，当地民众多对他抱有敬畏之情，若让他去，必是事半功倍，何乐而不为。且况……余汝为在西南时本就与夜郎多有战事，他的两个儿子也先后为夜郎军所袭杀，丧子之痛、之仇，恐怕对于余老将军而言……”
　　“相国！”李重烨太阳穴处青筋一跳，打断了林飒的慷慨陈词，“难道我大燕就没别个将帅之材了吗？余汝为再如何也不见得有相国说的这般神勇吧，他若当真如你所说，早些年他在西南都是在做什么？十几年了也没把夜郎灭了，他心里在想着什么，还需要朕来说吗？”
　　林飒似乎不为所动，铁了心了要将余汝为推上大帅宝座，他拂袍而跪请，“陛下，当年实情如何至今尚不明晓，然臣以为余老将军决计不是弄权辱国之辈，陛下信不过西南将士，难道也信不过近卫亲军吗？此战在前线的军士各有所属，并非是余汝为自己的亲兵，陛下若诚有所虑，大可以将余世同留在京师，余汝为半百之龄如今也就剩这么个独子，他断然不会不顾及小子安危。”
　　李重烨起身离了御座，来回的踱步倒是显出他此刻的犹豫，堂下的一班大臣此时也噤若寒蝉，江谨看了眼还跪在那里的林飒，内心泛起了一股古怪的味道，脑子里关于林飒的面孔反倒有些模糊起来。
　　这样的想法不仅江谨有，目下站在朝堂之上很多低着头若有所思的人也有，只是他们比江谨的想头还要赤裸裸一点，他们的想法是——难道林飒想通敌造反？
　　李重烨终于还是停下了步子，似是在斟酌着词句一般的道，“传旨——神卫、广勇、宣威、云骑四军支西南前线，卫王李福裕为四军统帅，致仕大臣余汝为晓谙西南形势，诏为军师，皇长子李文昶领神卫军都指挥使，武志平领广勇军都指挥使，傅国川领宣威军都指挥使，艾崆领云骑军都指挥使。另，翰林院侍讲江揆即日调兵部，统运粮草，克日随军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