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江南》Lyen

2、童年

　　夏未尽，秋已至。
　　踩着暮夏的余晖而来的早秋，带着比夏更为汹涌的热浪滚滚而来。它诠释了夏奔放的热情与精致的尾声，细说着夏的蓬勃生机和即将到来的秋的微凉。
　　这里，是江南。
　　风景如画的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江南是水做的。江南的秋，也没有别处的悲凉。整片大地，宛如一个泼墨出来的山水人间。
　　淡然，没有五光十色的辉煌灿烂；零碎，星星点点的单色调。却也别致美好。
　　这里，就是江南。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一位年轻的少妇坐在窗前，左手拿着一本书籍，右手抱着一个看似只有五岁的幼童，轻轻地念着书本上的诗。
　　她很专注，嘴角微微翘起，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就连微风吹乱了一向整齐的发髻都没有察觉。
　　可毕竟不是谁都像她那样沉得住性子。
　　怀里的女娃娃就不耐烦了。
　　她一会儿用明察秋毫的大眼睛看着阳光下肆意飞扬的尘埃，甚至想伸出手去抓住一些；一会儿歪着脑袋，疑惑地瞧着少妇甜蜜的笑脸上偶尔划过的一缕不明的忧伤；一会儿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树丫缝里的摇摇欲坠的鸟蛋，眼神都直了。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少妇念到这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继续念完了余下的字。
　　“花开就摘么，谢了就丢掉嘛，反正有那么多的花……”女娃娃终于忍不住了，她扭了扭身体，从少妇的怀中蹦了下来，扯了扯少妇的衣袖，“娘……我去摘鸟蛋啦……”
　　“你……”少妇一口气差点被她气得呛着，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她蹙了蹙眉头，正准备好好说教一下女娃娃，谁知女娃娃一下子又歪进了她的怀里。
　　女娃娃深深地吸了一口少妇身上独特的馨香，像只小兽似地拱了拱，就差没翘只尾巴了。还享受地哼了哼，随即撒娇地说到：“娘……让我玩玩儿……我已经理解这首诗啦……”
　　“哎…你啊…”少妇无奈地抚了抚女娃娃雌雄莫辨的短发，点了点她还未成形的美人尖，“睡觉前背给娘亲听听。”
　　“娘亲果然是最好的！”女娃娃的眼眸一瞬间亮了起来，她兴奋地大叫了一声。
　　她从少妇怀里跳起来，冲向外面。忽然又刹住脚步，跑会少妇的身边，抱住少妇的脖子，响亮地印下一个口水痕迹，这才连蹦带跳地向外跑去。
　　望着女娃娃远去的身影，少妇似喜似忧，陷入了沉思……
　　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撑着脸蛋，坐在湖边，看着在微风下波光粼粼的湖面，似乎是在想着什么。
　　“小小……”不远处传来一声略有些焦急的呼唤。
　　女娃娃没有动，依旧撑着脑袋望着湖面发呆。
　　直到声音近了，她才跳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朝声源处走去。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乳娘担心。她心里是这么想的。
　　“小小啊……怎么又跑远了呢……”乳娘牵着她小小的手，向远方的小阁楼走去。
　　最近家里有些沉闷。
　　娘亲卧床在病，却不请大夫。爹爹不来看娘亲，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问起下人们，却都是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是不清楚还是根本不想说。
　　小小很苦恼。这是她第一次尝到的除了欢喜和无聊之外的情绪。
　　她有些茫然了，对许许多多的事情产生了质疑。她把它们放在了心里。
　　终于，有一天，一切都得到了完美的解释。
　　那是一夕之间换上的红色。绚烂到极点的啼血杜鹃般的红色。
　　爹爹迎娶了一个女子。
　　十里红装，甚至超过了当初迎娶娘亲的架势。这样，仅仅是为了一个青楼女子。
　　爹爹抛弃了尊严，抛弃了亲人，抛弃了与他相知、相爱、相守了十几年的青梅竹马，换取了一个相处了十几天，视为红颜知己的青楼女子。
　　知己真的那么重要？
　　仅仅是相处了十几天的人能算得上是知己？
　　小小不懂。
　　她认为娘亲才算得上是爹爹的知己。
　　她虽然不知道娘亲和爹爹有多恩爱，但她常常看见爹爹作画，娘亲研磨。
　　那样子真的很般配。
　　她觉得爹爹是爱她和娘亲的。
　　爹爹教她走路，亲手地教她习字，每次游历回家总会带些好玩的东西给她。
　　但是她不知道，那是责任。
　　是丈夫对妻儿的责任。和爱情无关。
　　爱情很奇妙。它早一分不对，晚一分不是。来的时候匆忙，凋零的时候汹涌。它会让人失去理智，让人不顾一切。
　　它也是无声无息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了。
　　最终，爹爹甚至给了青楼女子正夫人的地位。
　　一夜之间，娘亲从妻到妾，小小从嫡到庶。
　　他抛弃了责任，让她们从天堂到地狱。
　　伴随着喜乐和一声声的喜庆声，后院，娘亲咳出的血和着漫天的红色，遍布了整个天空。
　　美到了极致的妖娆。
　　不知是那无尽的红绸，还是那无尽的血。
　　那时，小小还小，她只知道，她欢快的童年如一场绮丽的梦，提早结束了。
　　却没明白，和欢快的童年一起消失的娘亲，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