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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寒衣
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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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
引子
残阳西坠。
乍暖还寒的三月繁春开始展现娇媚,花枝含苞,烟柳招摇,莺歌燕舞,丝竹萦绕。河畔,雾霭袅袅,伴着柔和的余晖,单薄素衣女子隐约坐着,风掀起她的青丝与翠柳缠绵,稍带寒意。河水缓行,琴音骤起,女子婉转幽怨的歌声扬起,,很是哀伤。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想必又是一个绝色佳人,低叹了一声,还是走上前去。我是不懂,为何美人总是一生坎坷。
姑娘,何事如此伤心?看着女子颤动的肩,我猜想她在低泣。
公子,小女子无家可归,能否收留,愿为奴为婢。她转过脸,果真是明艳无双,嫩绿裙衫衬出袅娜身姿。薄雾未散,似要飞天的仙子,又怎忍再让她堕入滚滚红尘。头轻点,不忍看她眼中沧桑。
请教姑娘芳名?
我已忘昨日种种,望公子赐名。
我沉吟片刻,低念,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今后,你就叫弄碧。也不必叫我公子,我叫寒衣,白寒衣。不顾她眼中惊异,甩袖径直离去。我知道河中倒影乃是翩翩贵公子,执扇前行。
白寒衣,街头巷尾都在谈论的女子。那个将要出阁的白家小姐,此时一身男装,收留了位苦命佳人。
昨日
父亲说,红颜祸水。便常把我扮成男子,传授毕生武学于我,日日催勤练。父亲并非江湖所传的草莽汉子,而是个儒雅的文人墨客,擅长的是快剑与轻功。他常说剑在于快、狠、准。最好是能洞察人心,无招胜有招。父亲是喜静的书生,从不伤人性命,也不愿卷入江湖是非之中。自娶了娘后,隐姓埋名到江南做起买卖,成了富甲一方的商人。没人知道他白居正会武功,也没人知道白家小姐懂武。他曾说过,白家最忌杀生。
母亲说,红颜薄命。总是不停歇地教我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她给过我一支箫,是用泛黄竹节做成,声音悲戚苍凉。母亲是倾国倾城的女人,我知道她爱父亲,爱得甚至有些疯狂。
她喜欢在深夜唱着同一首小调,词是: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十一岁那年,我开始不停做着同一个梦。
冥雾朦胧,红衫女子静坐于长亭,雪肤花容,双手托腮,定定望着亭外舞剑的灰衣男子,痴痴地笑。世间少有的绝色容颜绽开笑靥,足以让人神魂颠倒。雪盈盈而下,落满面容不清的男子身上,又瞬间蒸腾,水气氤氲。翻飞衣袂后,青幽竹林中苦涩疏离的曲调断断续续飘出,光怪陆离的剑花划出凄迷血雾,有女子哀婉歌声让我的心莫明揪痛,然后泪痕满面醒来。
那个梦魇捉住我不放,不管大夫开多少安神茶也没用。我没告诉任何人,那个梦里有我,红衫女子牵着我的手说,琼管乖,等你爹练完剑就可以吃饭了。
入夜,女子凭栏而望,唱着小调。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红衫女子的容貌渐渐与母亲重合,交叠,我分不清。耳畔回荡着悠远哀怨的歌声,泪洒衣襟。
后院是白家禁地,那是母亲与父亲共同的禁忌,那里藏着两个无字牌位。
后院有郁郁葱葱的繁木锦花,艳阳刺不穿,照不透,阴暗一片。纠缠的藤萝像盘蛇,幽蓝桔梗摇曳,似一片冥火。有不知名的香气散开,带着毒药魅惑气息,让人迷恋。风声呜咽,碧叶沙沙齐响,如哭如泣,似悲似怨。飞鸟经过,引颈长鸣,有几分杜鹃啼血的悲壮,为自由舍弃一切。
我喜欢换上男装偷偷跑到后院练剑,我的剑便是竹箫琼管。
我幻想自己是一只飞鸟,飞过流云万里,青山不尽。父亲说,飞鸟孤单,总会有停下的一天 。
母亲总是叹息着对我说,其实他不知道,飞鸟停下的一天,便是生命的终结。
飞鸟并不自由,寂寞而生,寂寞而亡。
我吹起挽歌悼念飞鸟,那些哀艳凄婉的曲调徘徊在天空不散,然后我又开始做梦。
梦中红衫女子捧住我的脸叫着琼管。母亲冰凉的手紧握住我唤着寒衣。一时之间我不知自己究竟是琼管还是寒衣,抑或都是,抑或都不是。我被无形锁链紧套住,不能挣扎,在是非真假中沉沦,忘了自我。
我究竟是谁?
那个飞鸟一般的男子唤醒了我。他的眼黑白分明,干净清澈,带着桀骜不逊的光芒。微扬的唇角似笑非笑,眉毛稍浓,脸的轮廓线条柔和却不失刚毅。他的袍子很白,高兴时同样苍白的脸上会腾起一抹不羁笑容,宛若朝阳。他能轻盈地跃上墙,居高临下俯视我。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低头继续吹箫。
你就是你啊。他曾那么对我说,轻松而自信的语气,解开我长久以来的困惑。不论叫寒衣还是琼管,我就是我。我释怀地笑着,凝视他的眼,看见自己的影子,笑靥如花。
他约我游湖那天下起细细密密的小雨,朦胧鱼帘中我发现他很高,足足高过我一个头。也很瘦,弱不禁风的样子。黏湿的雨绵绵下着,沾着发梢脸颊流下,像泪。空气潮湿而沉闷,湖上波光粼粼,他与我同坐一舟,四目相对。
我叫司徒云天。他冷冷冒出这句话。舟子的竹篙一下下荡开,涟漪圈圈。有鱼从湖中跃出溅起水花飞散。天色昏暗,冷风吹过湿透的锦衣,不禁瑟瑟发抖。湖畔秦楼中,女子用尖细的声音伴着繁乱丝竹曲调轻唱着。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原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歌声单薄无力地回荡在湖面,我扫视过他雪白的衣衫和腰间闪着青色光芒的利剑,泪再也止不住地涌出。
司徒云天,江湖上有名的杀手,体弱多病,武功极高。没有家世背景,不只师承何派,行事变幻莫测,诡异至极。近日,向销声匿迹多年的行风剑白少风下出战贴,传言白少风是现在富可敌国的白家老爷白居正。
他,便是要杀我父亲的人。
霏霏细雨未歇,他如同我母亲一般冰凉的手抚掉我的泪说,白寒衣,我不许你哭。
原来我的名,他是知晓的。
他与父亲一战生死相搏。窥视白家万贯巨产的名门旺族、纨绔子弟纷纷上门提亲,我一一回绝。端坐在鸾镜前,母亲怜惜地为我梳理泻下的鬓发,她的眉角已有被岁月侵蚀的痕迹。
寒衣,找个疼惜你的人相守一生吧。
我冷冷地笑。都是贪慕财的人,又有几个会真正疼惜女儿呢?
月华如练,,随清冷的夜风送入帘幕,静虚一片。泪滴从母亲眼角跌落在我唇边,咸苦难当。
梦里,白衣胜雪的少年拉着我的手说,跟我走。
红衫女子跌坐在雪地里,抱着浑身是血的灰衣男子哭喊着,琼管,回来,回来,你要为你爹报仇 ……
那团红伴着艳血像一朵怒放的花,被凝结在纷扬飞雪中,惨烈地开着。
那一战,父亲输了。可是桃木棺中他安详的脸上是不易察觉的笑,那种喜悦我从未见过。母亲说那是摆脱掉宿命纠结的神色,那不是笑,那是解脱。她穿着素缟,不施脂粉,细纹潜生,却依旧倾国倾城。茶楼里的流浪剑客绘声绘色展现着战斗的动人心魄,看着那些繁复华丽精妙却毫无杀伤力的招式,我的心抽搐地疼起来,父亲快得似风的身影不断飘过,泪就无休止地溢出眼眶。
假的,什么都是假的。唯一真实的便是一个杀手,轻而易举地杀了一个求死的人。
司徒云天立在树梢,清辉洒下,似一只欲翔的寂寞飞鸟。微扬的眉轻撇下,唇含碧叶,轻轻吹着。那是我午夜常听的调子,仿佛母亲与红衫女子在我耳边低吟浅唱。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你怎会这首曲子?今夜约我到此应不该是为了听你吹曲吧?我冷冷瞪他,红衫女子的话萦绕于耳,不肯散歇。你要为你爹报仇,报仇……
我常听你在院中吹,久了就记住了。他定定回望我,眼中没有往日晶亮神采,黯然一片,像一潭幽深湖泽,波澜不惊,晃出忧伤涟漪。夜风冷寒,撩起缠腰黑纱,遮住我的眼脸与一闪即逝的慌乱。心有种被划破的疼没有滴血,只有清寒。眼前的男子是我原用一生去爱的,可偏偏我不能。
为何,为何杀我爹?
我是杀手,我为我的顾主杀你爹。
我知道我的脸定是苍白而没有血色的,杀气随着墨黑长纱朝他袭去。父亲说过,越是让人眼花缭乱的华美招式越是不堪一击,那种打斗是做给人看的。真正的高手过招,一招便可定生死。他笑着抽出剑,简单一挥,黑纱断成节,散落满地。
寒鸦嘶啼,我吹起梦中红衫女子所教的离魂曲,她说那是魅惑人心的曲调。琼管似哀泣悲鸣,飞禽受不了诡魅靡音,撞树而亡,空中开出朵朵殷红花雾洒落,凄惨迷离。
琼管,琼管,回到娘这来。女子狂喜的叫声搅得我理不清头绪,箫声激昂,脱离了江南的柔情似水,硬拽着我泥足深陷。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大,一遍又一遍喊着,琼管,回来……
够了,白寒衣,再这样你会死的。司徒云天拼命地摇我,他胜雪的白衣沾满血,像雪地开满妖冶的艳桃。血从他嘴角不停涌出,滴在我的脸,流进口中,腥咸湿暖,很是苦涩。我跌在他僵硬的怀中失声痛哭。
我好害怕。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你想知道是谁要杀你爹吗?
他冰冷的手指点在我温热掌心,丝丝滑开,嘴边一抹笑,似撕裂的夕阳。恍惚间我看见红裙的母亲撑起竹骨纸伞,在氲氤的气泽中妖娆的笑,像朵盛开的红莲,灼痛我的眼。绝望如潮水般袭来,让我有一刻的窒息。他的手直直滑落,心很空,废墟般的空寂,只填着袅烟尘埃。相遇后的纠缠不清,不知是我杀了他还是他毁了我。
又有谁记得离魂曲的词,那首与相爱的人殉情,奏完者必亡的曲调。司徒云天没有逃,他用他的命来证明对我的情,可他的出现却毁了我的一生。我抱着倒地的他,分不清他脸上到底是葱茏密林中失落的寒露,还是我延绵不绝的清泪。盈雪纷飞,我轻轻哼起离魂曲,填上了义山的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母亲的棺木与父亲并排安放,我麻木地凝视永远沉睡的她,并不难过憎恨,只含着深深的怜悯。这个貌美如花的女子或许早就疯了,在经历过疯狂的爱与恨后。她一袭红裙悬在梁上时,我被他脸上宁静温暖的柔美深深震撼。记忆中她常常出神望着我,然后歇斯底里地叫嚣,躲进墙角,仿佛我是不该存在的恶魔。脆弱、尖利、刻薄、冷漠,那是十七年来我仅能从她脸上寻到的。
她很爱你的,只是方法不对。父亲抚常我的头说。我从母亲遗物中找到了迷魂香,那是我深夜常闻的味道。原来她是这样爱我的。包香的绣帕上密密缝满骆琼管,我想我终于知道她是谁了。当司徒云天在我手心写下她的名时,我的世界轰然塌陷,不在奢望任何幸福
何来幸福?那个叫骆琼管的女人喜欢在深夜哼起小调,点上迷魂香在她女儿床边一遍又一遍单调重复自己的过往。她在痛苦中挣扎,对枕边的杀父仇人又爱又恨。那种极端的矛盾至使她将自己的女儿推下深渊,万劫不复,痛不欲生。
骆琼管,我美丽无双的母亲,将她悲惨的一生深烙进我的身体,刻骨铭心。我活在她的阴影之下,心甘情愿甚至是愚蠢地重蹈她的覆辙,爱上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心在极度扭曲疯狂下背离了,渐行渐远,承载了比绝望还深沉的恨。
忘了吧,寒衣。梦中红衫女子捧着我的脸,第一次叫我的名字。然后在瑟瑟寒风中消散,带着无望的爱恨离愁,一同埋葬于空虚。
可是,真能忘掉吗?
惨淡的墨蓝苍穹抛掉,皓月繁星,风中低低传着女子哀婉缥缈的歌声。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