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奶奶是老巫婆 ...
-
谷雨病好以后，妈妈就将谷雨收拾干净带给奶奶看。
谷雨穿着小背心，深蓝色的及膝短裤。谷雨因为是在农村长大的，卫生习惯不像谷翘楚那样好，动不动就趴在地上玩。
所以，在小背心外面，妈妈给谷雨套上一件小罩衣，当地人都叫“小兜兜”，白色的的确良，在下摆，扎成宽大的荷叶边，右边胸口，绣着三个红字，“小朋友”。左边胸口，用别针别着一条手帕，是为了擦鼻涕用的。
妈妈会缝纫，手艺很好，就靠着这个给别人打零工补贴家用，一件很复杂的上衣也就一块钱的手工。但是会有一些碎布料，别人不要，妈妈就用这些碎布头缝漂亮的荷包、别致的枕套和桌布，甚至用彩色的布头拼成布偶。
谷雨小时候头型就跟“金龟子”刘纯燕一样，厚实的齐眉刘海，后面是短短的，是姑奶奶的剪得。谷雨直到长大，都觉得刘纯燕特别亲切，虽然她脸上有了深深的皱纹，还做出奶声奶气的孩子腔，谷雨都不讨厌。
奶奶是干净的老太太的，干净得有些过分，几乎是一尘不染。斜襟的蓝褂子，还是盘扣子的，黑色的宽腿裤子，花白的头发在脑后绾成髻，光滑溜溜的，没有一根毛糙的。
后来，只要看到一尘不染这几个字，谷雨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想起奶奶，堪比小狗看见肉骨头图画的反应，即使这一尘不染是形容白衣飘飘的帅到天崩地裂的妖孽男子。
一种错位的搞笑！
妈妈将谷雨推到前面，“叫奶奶。”
奶奶冰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谷雨，谷雨下意识地腿底使劲，不肯上前，抿紧嘴唇，不肯叫。
奶奶的目光越发嫌恶。巷子头算命都说这一胎是男孩，可是生生被这丫头换了。
谷雨小时候颇有些男相，眼睛大大的，皮肤黝黑，有几分英气。姑奶奶常笑着说，女孩男相好！
奶奶看了半天，然后嗤笑，“再像也不是一个带把儿的。”便不再看谷雨，低头纳鞋底。
谷雨清楚地看到奶奶嗤笑的过程，左侧的嘴角微微朝上一挑，而右侧的嘴角还是平的，从鼻子里轻哼一声，笑意只到左侧眼角处，就被那处漩涡一般的皱纹吸收了，眼底冰凉冷漠。
妈妈脸涨红了，羞恼地带走了谷雨。
谷雨对奶奶的话隐隐约约的明白，知道这不是好话。
谷雨无师自通会在纸上画些小人人，清一色的，圆圆的大脑袋，没有脖子，伸出两条胳膊，画四个或是五个的枝杈，就是手。脑袋下画一个不规则长方形，是身子，长方形下再伸出两条粗的圆柱形，就是腿。
要是女孩，就在头上引出弯弯曲曲的线，表示辫子；
要是男孩，就在两条腿之间，画一个椭圆。
一次，姑奶奶看见了，指着画上小人人两腿中间的那一个椭圆笑问：“小雨，这是什么？”
谷雨虽然不是太明白，但是知道男孩和女孩之间的不同就在于这个，而这个是难于启齿的，是不好的事情，夺过纸，忸怩着不肯说。
奶奶的眼神和语气和姑奶奶的不一样，谷雨小心眼里知道，奶奶是恶意的，更觉得受了侮辱，心里暗想，奶奶是老巫婆。
谷雨有童话书，那时候的童话书不像现在那样丰富，有精美的插图。谷雨的童话书就是干巴巴的文字，谷雨在很长时间里，将王子变成青蛙的巫婆都是奶奶的形象。
深蓝色的斜襟盘扣褂子，黑色的宽腿裤子，一丝不苟的花白发髻，冷冽恶意的眼神。
后来看到彩色插图，那些带着尖顶帽子，黑色长袍，缺颗牙齿，长长指甲的巫婆都让谷雨不适应，觉得他们画错了。
可以说，谷雨是将巫婆中国化的第一人。
谷雨家住的是一个大院子，二层楼，大约住了七八户人家，各色人等都有。住在一楼的人家将自己门口的那一块开辟成菜地，种上韭菜、西红柿、黄瓜、豆角等。
在窗户下面还插几根竹竿，帮上手搓的麻绳，蔓延了一架子的丝瓜，翠绿的叶子，大朵的黄花，好像破布（瀑布）一样从上面流泻下来，艳色灼灼。
谷雨在农村说的都是方言，就是到了谷翘楚爸爸妈妈家，才学的普通话，所以听起来生硬而不标准，谷翘楚经常嘲笑她。
比如，u和o就不分。瀑布总是说成破布。
一日，谷翘楚写语文作业，谷雨站在后面看。谷翘楚写到小作文，题目是描写一个身边人的特点。
谷翘楚写的是楼上的阿姨，楼上的阿姨很漂亮，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黑瀑布一样的长头发，连衣裙很合身。
这一段干巴巴的话以后，谷翘楚就不会了，心里烦躁。看见谷雨站在后面，很顺眼，斥道：“看什么？你又不认字。”
谷雨认字的，认识还不少。外公闲来无事，就会将谷雨抱在腿上，看三国演义，指着一些简单的字教谷雨认。
《三国演义》是淡绿色的封面，没有任何花哨的图案，就是一个标题，然而厚厚的，透露着不可侵犯的大气，让谷雨生出凛然的敬畏之心。
谷雨有了一些简单的字打底，再看童话书更是得心应手，看着一些字，连蒙带猜，一个字认半边不得错上天。当然即使错了，也不妨碍谷雨天马行空的想象，编故事的流畅性。
谷雨准确地将谷翘楚写的一段话念出来，除了瀑布念成破布外，基本算是字正腔圆。
谷翘楚惊呆了，这段话中“漂”和“裙”两个字还是自己查字典的，一个连幼儿园都没有上过的小屁孩居然认识，谷翘楚受了严重的打击。
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目光重新审视谷雨，皮肤比刚来的时候白皙了点，好像也瘦了一些，下巴变尖了。谷翘楚不得不承认，妹妹变好看了。
再往下看，小背心上面都看不见布眼，都是灰，还有一些可疑的斑点，七分的小裤子膝盖磨破了，是因为谷雨经常跪在地上玩，妈妈给补上一个红白相间的格子布剪成的一个小鸭子，前几天刚刚补的，边上已经起毛了，还有一处开了线。
还是那个脏兮兮的小屁孩！谷翘楚心里平衡，一定是小猫碰上死耗子，猜的。
谷雨认识这两个字确实是凑巧，因为童话书上这两个字出现的频率很高，仙女和公主都是穿裙子的，你见过童话书上穿着牛仔裤的仙女和公主吗？
公主和仙女都是漂亮的，在谷雨自编自演的故事中，这两个字也很重要。所以，谷雨特意问了外公。
等等，谷翘楚突然注意到谷雨的发音，破布。楼上阿姨的乌黑长发顿时变成了暗淡无光的抹布。
谷翘楚抓住了谷雨的弱点，刚刚鼓胀如气球的自信被针戳破，跑了气，变成一张软软的皮，重新得到修补，并且吹得比刚刚还大。
谷翘楚笑着说：“跟着我发音。”谷雨抬起头盯着谷翘楚薄薄的嫣粉的嘴唇，“不是破布，而是瀑布。”
谷雨将嘴唇抿得死紧，反应两秒钟，脑海中突然就浮现出奶奶的脸。左侧的嘴角微微朝上一挑，而右侧的嘴角还是平的，从鼻子里轻哼一声，笑意只到左侧眼角处，眼底冰凉冷漠。
这是谷雨生平做出的第一个讥笑。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下面就是顺理成章，每一次都马到功成。
谷雨觉得自己这个讥笑有一处败笔，就是眼角没有那漩涡一样的皱纹。
可是这样的表情配上谷雨稚嫩的脸，强烈的反差，效果反而更好，杀伤力巨大。
起码，谷翘楚就没有抵挡住这样大的杀伤力，居然被一个小屁孩鄙夷了，心里特别委屈，不知怎么的，眼泪就下来了，大喊着：“爸爸！”
谷雨已经走到门口，回身又做了一个刚刚的表情，明显比刚刚进步，“就知道喊爸爸。”
谷翘楚愣了一下，嚎啕大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奶奶是老巫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