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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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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深秋凉风萧瑟的时候。连日阴雨如缠绵的病症般絮絮不止,扰得人不得安眠。
这深夜的永嘉卫城却无所谓春风秋雨,一呼一吸睡得静谧酣甜,各处民居早已落尽灯光,窄长的街道偶尔走过巡夜的兵士,客栈和驿站门前尚亮着暗淡的红色灯笼,点的是油灯,光焰微黄,在风中轻轻摇着,自摇出一片融融暖意来。打更人披着蓑衣,不紧不慢地敲敲梆子,哚哚地近了又远了。
打破这一切沉寂的是远来的蹄声,人和马都已经疲惫不胜,蹄声颇有些零乱,散碎地敲打在石板路上,激得水花四下飞溅,路边院中的狗一声递一声地吠起来。一人一骑停在驿站前,砸开了门,虽着蓑衣斗笠仍是衣衫尽湿——外层是雨里层是汗,也不及换衣休息,只趁着换马的空当喝些热水,跨上换来的黄膘军马,鞭子一响,便遥遥地去了。
驿站灯笼的暗影中却缓缓转出个人,压低着斗笠,蓑衣下露出一截长袍的下摆,竟是织绣精美的上品锦缎。那人低低地叹气,食指压唇打个唿哨,一匹纯黑骏马从驿站马棚冲出,在他身边挨挨擦擦十分亲热,他拍拍那马儿的头,低声道:“神羽,好久不见。”纵身上马,也不持鞭,缰绳一抖,那神俊的坐骑便如箭般穿破迷蒙雨雾。
道旁枫树悄然落下几片叶子,雨丝绵密地洒在上面,竟似血的颜色。
军马的一骑出了永嘉,抬头望望敕岚陪都的方向,扬鞭疾驰。
敕岚地气和暖,颇有几处温泉,因此自开国便定为陪都,建造温泉宫以供皇室修养。当今国主洛彻体质虚薄,每年深秋便带着妃嫔子女、文武百官移驾到敕岚城以避开京城冬季的严寒。城中遍植丹枫黄栌,入秋便已染红,映衬着各色大片菊花,一蓬一簇地蓬□□来,印着粉白水墨的肃穆宫室,在这浓黑的夜色里,美的浓烈而且惊心动魄。
才入了温泉宫正门,前面有人挡道,正待发作,注意到那黑色神骏,忙收缰下马,也不顾地上泥水污秽,跪倒在地:“宁先生……”才说了三字,就能听出隐隐哭音。
“赵奇……”宁念之扶住他双臂,沉声道,“皇上虚弱,受不得那些消息这般急传了。”
赵奇猛然抬头,双唇颤动不已,扬手弃了蓑衣,露出臂上所缚的黑纱,宁念之的手顿时缩了回去,神经质地握住腰间剑柄:“这是。”
“先生……娘子关失守,定疆公主陷落敌阵,生死不明……储君殿下转战断溟河,为军中细作暗算,尸骨不完……先生……”话未完已是泪水淋漓。
宁念之一时惊愕,将剑柄越握越紧,嘴唇嚅动自言自语道:“这是……”
“若梁国无义,昨夜偷袭。”
“念之,你不必瞒朕。鸽子可比马快。难为你察觉些风吹草动就赶来拦着这些急报……”正殿屋檐下踏出消瘦身影,“你总不能一直瞒着。你终是臣子,若误了军情……你以为你那些事还不够那些个大臣说的么。”洛彻自提了一盏琉璃灯,在长廊里边走边说,面上表情无悲无喜,实在不像是他平时敏感多愁的模样,镇定得像一个游魂。
“陛下……”
“不过朕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念之,做你的事去吧。辛苦你了。”洛彻挥挥手,兀自悠悠地穿过长廊往内殿走去。
赵奇还想追上去,却见洛彻再次淡淡挥手道:“有事和宁先生说去,朕,累得很。”
“陛下……”
洛彻食指压唇,轻轻摇了摇,阻止守夜的宫女大声传报。
内殿是早已一派寂寥,惟有这安乐公主洛绿绮的琅缳殿依旧亮着些微灯火。洛彻静静站在门外,过了一刻,才缓缓坐倒在廊下美人靠上,姿态全然抛去严谨,架起一条腿,悠然靠着柱子,只管看雨丝击打檐下铜铃。
门里传来低声言笑。几个婢子低头微笑着出来,抬眼见到洛彻不由一惊,正要施礼,洛彻也挥手让他们快快下去。
雕饰着缠枝花的窗格上映出人影,一俯一仰,娇嫩不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