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蝴蝶》王小团儿

12、長尾虎鳳蝶·其三

　　秋天便是應景的季節。騎兵隊的行軍有些緩滯，只因拔了一城，剛剛打了一場漂亮的勝仗，如耀武揚威的獅子，心滿意足地躺在了江南水鄉的小鎮外面。
　　小小的過城河上各類的船隻往來穿梭，漿洗衣服的女人在日落前便端著盆子回家去了。家家戶戶飄出炊煙的味道，船夫依依呀呀地搖槳，都紛紛地往家裡趕去晚飯。
　　河面上，落日熔金。
　　她一身戎裝，站在橋中央發呆。片刻的寧靜對於她來說，許是奢望。
　　“前鋒！”
　　這一聲調侃的笑喊把她的寧靜打破，她一轉身，金漆盔甲碰上尖頭銀槍，撞得叮噹作響。她一眼便瞥見那是綠腰，束了裙角兒，提了后襟，端端地靠在橋頭，一排天真爛漫地笑著望著她。
　　十餘天不見，綠腰竟又動人了幾分，眼裡仍然是毫不防備的神氣。這樣的年紀，居然不見一絲賣笑女子固有的老氣與世故。
　　她可算得上是一個異數。或許王便是看上了她的這種輕浮卻單純的胸無城府，才會允許她侍寢左右。
　　“前鋒！”她又叫。
　　她微微皺眉，臉上卻換上一種迎合的笑意，沖她點頭：“今天怎麼有空出來走走？”
　　“營裡的人都去了本地的班子里來。”綠腰露齒一笑，踩著那三寸的繡花鞋，妥妥地便走到了她身邊來。
　　“我想前鋒今天許會來找我，豈知不見你，便惟有我來找你了。”
　　“方才收兵，我累了，想一個人歇息一回。”她說。
　　綠腰眨一眨眼睛，“今夜我去找你，如何？”
　　“你想必也困了乏了，晚上不好好留在自己帳子休息，到處亂跑做什麽。”
　　看了她一眼，綠腰一抿嘴，笑著轉過身去。盈盈媚眼，唇角眉梢都是說不盡的風情。她揮了揮手巾，道：“你也不需多擔心我，我這數日見不著你，方才會懶懶的沒精神。”
　　她一怔。
　　回過神來時，橋上已經沒有了綠腰的蹤影。
　　仍是一河的落日，那碎金也似的水波，漸漸的蕩漾開去，等到化盡了時，夜幕便也就來臨了。
　　夜間的營地也并不十分安靜。外面有打更的聲音，也有守夜的士兵在外面把著營口。
　　雖是如此，也足夠商一羽做一個半是安心的好夢了。
　　惟有睡眠的時候，她可以稍為卸下自己的偽裝，忘記自己當初混進軍隊的目的，忘記那口枯井和被丟進井里的斷肢和軀幹。
　　忘記那個說話的時候喉頭會咔嗒作響的男人。
　　忘記她披肝瀝膽，血戰沙場的目的，是爲了最終站在那個男人身邊接過勳章的時候，把銀槍捅入他的胸口。
　　忘記她的名字叫商一羽。相反，在夢裡，她的母親喊她，君君。君君。
　　她撐著有些沉重的腦袋，正要昏昏睡去。
　　“哎！”
　　這一聲把她驀地驚醒，一身冷汗，帶著警覺向外面望去。她看到的是一張秀氣的女子的臉，就在窗外，透過微微打開的窗縫，帶著狡黠的笑看著她。
　　“你怎麼來了？”她話還未及說完，綠腰已經推開窗子跳進來，輕巧得如一隻小貓。
　　“我想你，於是就來了。”
　　“你哪會想我，你每天的有那麼多男人……”她有些挖苦的話還沒有說完，唇上已經被她吻住。她有些慌張，雖說與她春宵一度，她仍未習慣跟別人如此地親近……
　　“你跟他們不同。”她一面吻她，一面意亂情迷地說，“妹妹，我好想你。”
　　她無言以對。雖說數年都是逢場作戲，可是她實在不習慣做到這個程度。跟人心貼心地摟抱在一處，親吻著，纏綿著，聽她說喁喁的情話。她習慣了對付那些動物一樣野蠻粗魯，大聲唾駡著的男人，卻絲毫不知道該怎樣應付這個身子都快要化在自己身上的小女人。
　　真真假假，這些她幾乎覺得自己快要分辨不清。
　　“你何以單純只想我一個女子？”
　　“你與他們不同。”綠腰盯著她的眼睛，“他們只是想要我的身子，而你，你要了我的心。”
　　心？她幾乎要撲哧一聲笑出來。她不想戳穿，因為她留著這女子尚有用處。如若她知道一切只是做戲，她的目的只有那個與她夜夜笙歌的男人，她會不會馬上摔門而去。
　　不論如何，商一羽的目的只有一個。
　　將她擁入紅帳內，重複上一次的溫軟纏綿。綠腰只是媚眼如絲，幾近要把她摟進自己身體里去。
　　歡好過後她看見她眼角濕熱，軟軟的小鹿也似蜷縮在自己懷裡。
　　“一羽……一羽。”
　　“我現在沒有這個能力贖你出去，但是我有這個心努力。你將我引薦給王，王能給我想要的東西，到時候，我贖你出邵興班。”她假意溫存，綠腰身上的皮膚，絨軟如初生的小獸。
　　“你答應我，不要反悔。”她忽然緊緊攥住了她的手，生怕她飛了去一般。
　　“你只要應承我，我定不反悔。”她反握。
　　“那便好……那便好。”她得了什麽定心丸似的，把頭埋在她胸前，嘴裡尚在喃喃：“贖身這個話……我原本就沒有指望。我只是怕……你這刀光里來劍影里去的，不曉得哪天，你忽然就沒了……”
　　她的內心，不知為何忽然輕輕一動。
　　“把這個拿開，我怕。”她指一指她的佩刀刀鞘，柔聲撒嬌。
　　遲疑了片刻，她把她睡覺時也從不離身的佩刀，輕輕丟到桌子上去。
　　綠腰嘴角露出甜蜜的微笑，埋著頭，在她的懷裡安然地沉沉睡去。
　　她撫摩這她光亮烏黑的秀髮，馨香遍體，均勻的呼吸聲讓人心內莫名地平靜了起來。
　　她覺得，她這雙在戰場上殺了無數敵兵的手，此刻竟有一隻翩翩的小蝴蝶停在上面，而她居然也不忍心驚動它，亦不忍心就此揉碎它的翅膀。這蝴蝶聞不見她手上的血腥味道，還是安詳地停留著不飛，翅膀微微一張一翕，散髮出煙花三月的清泠暖意。
　　“一羽……”綠腰翻了一個身，唇間尚在呢喃。
　　她思忖了片刻，居然也只是把她擁入懷中，再無他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