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华已尽》春江

2、第 2 章

　　管家把张阳生交给七少爷院子里管事的何妈：“今天新来的，少爷给他起了名儿，叫张阳生。带他下去洗干净了，拿一套干净的小厮的衣服穿上，把这里的规矩教一教，不要惹少爷不高兴。晚饭后送到少爷房里。”
　　何妈一一应承下来，送管家出了院子。
　　七少爷从小好干净，之前房里放过几个小孩，都被少爷说脏，没几天就赶了出来。
　　没想到张阳生这副样子见过少爷，还被留了下来，何妈不由得对张阳生细细打量：虽然是脏了一点，模样还算齐整，收拾收拾也算能进少爷房里伺候的人了。
　　张阳生被何妈看得有点不知所措，嘴唇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正在不自在间，何妈说话了：“跟我来，先去洗洗。”
　　张阳生随着何妈来到下人洗澡的地方，何妈见他一副缩手缩脚的怯样，少不得一一指点：炉子上的五只大铁锅里一直都烧着热水，用完一锅之后要立即注满，不然后面的人就没有水洗澡;屋子里就有口井，凉水是现成的。用小木桶装了热水和凉水，在大木桶里混合好，就可以洗了。
　　“这个是洋胰子，”何妈拿出一小块方方的黄色的东西，“用这个沾了水，把头发身上细细洗干净。”
　　然后何妈又扯了块帕子递给张阳生：“洗吧。”
　　张阳生呆呆看着何妈，不动。
　　“快洗啊，洗了还有事情做。”何妈有点不耐烦地抬高声音。
　　张阳生忸怩地脱了上衣，手死死抓住裤带不动了，十岁的孩子，已经开始懂得害羞。
　　何妈抬抬眉毛，笑道；“甭害羞，当老妈子的少爷们的光屁股都见过了，快些洗。”
　　张阳生无法，咬咬牙，脱了个精光，把水在大木桶里兑好，开始洗澡。
　　这样洗澡对他是个新奇的经历，那个被何妈称作洋胰子的东西沾了水滑滑的，几次都滑进木桶里，被热水泡的发软。抹在身上起了很多跑泡沫，开始还是泡沫灰黑灰黑的，冲了几次水，后面就是白色的了。
　　何妈看他洗澡，嘴也没闲着：“耳朵后面要好好洗。。。头发再洗一次。。。不要光洗小腿，脚后跟和脚底也要洗干净。。。”
　　用了两大锅水，何妈才让张阳生擦干身体。
　　张阳生站在镜子面前穿衣服，他第一次洗这么干净，几乎都要不认识镜子里的人了——原来这么白，一直吃不饱，脸瘦瘦小小，黑黑的眼睛显得更加大了；白白的皮肤紧紧绷在胸口，勾画出肋骨的形态。
　　何妈也发现他很瘦：“伺候少爷可不能再这样瘦了，少爷不会喜欢。”
　　一句“少爷不会喜欢”让张阳生惶恐起来，哆哆嗦嗦地赶快穿上衣服，遮住镜子里瘦瘦的身体。
　　穿戴完毕，何妈把他带进下人吃饭的房间，已经有人围坐在桌前吃放了。看何妈进门，纷纷起身打招呼。
　　何妈把张阳生安排到末席坐了，自己也端起饭来吃。
　　桌上众人好奇地打量张阳生，窃窃私语：“这是今天新来的吧？”
　　“好像是放少爷房里的。模样长得还周正，就是太瘦了。”
　　“不知道这个能呆多久，上几个。。。”
　　何妈把眼睛一瞪：“谁准你们议论主人家的事情了，还不快吃了去做事。”
　　张阳生默默地大口大口吃饭，听着那些议论却并不真正担心，他是真的饿了，只要有饭吃，做什么都行。

　　吃过饭，何妈让张阳生用盐水漱口，指甲缝都仔仔细细检查一遍，确认干干净净没有味道之后，才领进七少爷住的上房。抱来被子铺好，让张阳生穿了干净的棉布薄衣服躺进去。
　　一切妥帖，何妈嘱咐道：“可不许在少爷来之前睡着了，也不许乱动。老老实实把被子捂暖和，等少爷回来。”
　　张阳生这才弄明白，他原来是个暖床的家私。
　　虽然还是初秋，何妈却给盖上了两床薄被子，张阳生在被子里热得一头大汗。从未接触过这样软和的被子，他觉得简直是睡在云里面，晕晕乎乎的。
　　在被子里等待的时间很长很无聊，张阳生老老实实不敢动，努力不让自己睡去，但意识还是开始模糊。他在朦朦胧胧间突然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猛地一激灵，完全清醒了过来。
　　下午见过的那个孩子在两个女仆的伺候下换上一身看起来很软和的绸缎衣服，向床这边走来。
　　七少爷低头看看只露出脑袋的张阳生，洗干净了之后的皮肤比他想的还要白皙，因为热，小脸红扑扑的，把眼睛衬得分外的黑分外的大。
　　被子里的人小心翼翼地不敢动，用一种有点不安的神情望着自己，湿漉漉的眼睛像只小动物，他忍不住扯了扯张阳生的耳朵。耳朵也是烫烫的，柔而韧，手感非常好。
　　满意地拍拍手，一个年轻的女仆走过来帮七少爷掀起被子，伺候他躺下，然后把幔帐放下，床里形成了一块独立的小小空间。

　　七少爷生在冬天，又是早产，一出生就比他那些姐姐们身子弱。这些年用心调养，好容易身子渐渐好起来，只留下怕冷的毛病。他若是一个人睡，直到天明手脚都是冷冰冰的。
　　太太心疼儿子，一直留着七少爷在一床睡，这才让他感觉到一些热气。
　　现如今少爷大了，按晏家的规矩，少爷九岁就要在自己院子单独住。去年，七少爷搬进了府里新给他盖的青园。
　　他一个人在新院子里晚上冷得没法睡，偏偏性子又乖张，不喜欢用那些汤婆子之类的，说是那种热是死热硬热，很难受，还是和人睡暖和舒服。老太太知道了这话，立马吩咐买些干净的孩子给少爷暖床。
　　先前来的孩子总是不合七少爷的意，没几天就被赶出来，还惹得七少爷怄气生病。
　　老太太、太太没办法，请了先生来算，说少爷冬日生，五行缺火，要纯阳火命的孩子才能呆在少爷身边长久。

　　火命的孩子并不少，但是“纯阳”就要看机缘了，快一年了，终于遇到个纯阳的火命孩子——张阳生。
　　说来也奇怪，之前那些孩子，有模样有比张阳生长得好的，有出身比张阳生好的，也有比张阳生聪明伶俐的，但是只有这个张阳生，七少爷看了，好像心里某个地方的气平顺了。

　　感觉到七少爷进了被子躺在身边，张阳生身体僵硬地保持着仰躺的姿势，真的把自己扮演成一件暖床的“家私”，心里想着，千万不要动，千万不要动。
　　七少爷却并不领这个情，他把张阳生的胳膊扯来扯去，摆成拥抱的姿势；又在张阳生胸口高高低低地蹭了一阵，终于找到合适的位置，安心地窝着，像一只腆足的猫。
　　窝了没一会，七少爷有点不满地命令道：“把我的脚夹好。”张阳生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赶忙把孩子的脚夹在自己腿间取暖。
　　“不要平躺着，”孩子又命令，“转过来，脸朝我。”
　　“手要抱着我。”
　　张阳生一一照办。孩子又朝他怀里深处窝进去，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舒服，于是又蹭了几下，终于发现问题所在——晏府的下人，尤其是要上主子床的下人，衣服料子比起外面普通人家的都要来得好，但是从小习惯了绸缎细棉布的七少爷还是嫌磕得难受。他半撑起身来，略略思考了一下，冲还保持着搂抱姿势的张阳生说：“把裤子脱下来。”
　　反正都是男孩，张阳生倒没有在何妈面前洗澡时候的忸怩，顺从地脱了长裤，穿一条只遮住大腿一半的短裤。
　　七少爷复又躺下，按刚才的姿势摆好，终于满意地说了句：“暖和。”闭了眼睛睡去了。
　　在朦胧的睡意中，孩子薄凉的脚在张阳生的大腿间蹭了几下，模模糊糊地想：太瘦了，大腿都硌脚，得胖些才好。
　　七少爷的体温很低，张阳生抱着他只觉得凉凉的很舒服，刚好缓和了身上的热，于是越抱越紧，也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