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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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弯弦月悬于空中，冷冷撒下清辉。
小五清出腐叶，于林间空地燃起一堆明火，震慑了一干饥饿一冬的野兽，也驱走了早春夜晚的寒凉。
他其实并不适应这种光亮与热度，不过，无碍，他早已不是那个终日潜藏于黑暗中的杀手。
邹衍曾说：“人所以喜欢太阳，是因为它发光、发热。……天底下的人一个两个全都得时常出来见见太阳，不然猫久了就容易霉了、沤了、烂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正一脸满足地躺在院里的摇椅上晒太阳，冬季午后，暖烘烘的日头，空气中残留着食物的香气，房间里传出麟儿软糯轻缓的说话声和婴孩兴奋地“呀呀”儿语，邹衍懒洋洋眯起眼睛抖落着高跷的腿丫，一只棉鞋挂在前脚掌上要掉不掉地晃悠。
小五独坐在屋角的阴影一丝不苟地擦剑，一寸一寸，剑身雪亮锋锐，干净得仿佛从未沾染过一丝血污。
彼时，他和他们一起生活了三年多。
……他的剑也确实很久没有见血了。
小五归拢好火堆，抱着剑提气上树，习惯地隐入粗壮枝桠后，背靠树干没什么表情。
十天前，“一”跟他说：“三个月后，我与言墨成亲。”
小五当时愣了一下，而后沉默着点了个头。
第二日，他留书出走。
「即归，勿念。」
小五的字是心素教的，一笔一划，平直板正，拘谨的没能学得其一分俊逸风骨。
心素却很欢喜。
他说小五敏而好学，做事极为专注，又难得肯吃苦，进益可谓一日千里，不像自家妻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练了几年的大字，到如今连笔体稚嫩、笔力幼弱的麟儿犹比不过。
小五离开时没多想，如今倒有些犹疑当初该不该亲口跟他们说上一声。
树底下熊熊燃烧的枯叶残枝灼眼跳跃，偶尔发出“噼啪”爆响。
小五离得远些，也似乎还能感觉到那股蓬勃的热量，他垂眸定定望了会儿摇曳火光，安静地闭目而眠。
这样的宁静并没能持续很久。
半个时辰后，小五缓缓睁开眼睛。
不远处的树丛中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小五暗恼自己失去警觉，对方近到跟前方才察觉。
他身形未动，暗地里却警戒起来。
片刻后，有黑影从树后转出。
小五有些意外，暴露在火光下的既不是饿极的猛兽，也不是腿脚轻便的猎人，而是一名身形瘦小的女童，略一看只比七八岁的邹麟儿大上一点。
不过，男人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深山老林，三更半夜，这女童孤身一人出现在此，怎么看都透着股古怪。
“咦？……阿花，你说，怎么火点着，却不见个人影？”站在火堆旁，女孩叼着根草茎四下环顾，疑惑出声。她的声音较之寻常孩童清亮的嗓音不同，调子低沉，略带些暗哑，和着林间风声，宛若碎陶相叩，隐约有种与其外表绝不相称的沉稳厚重。
她口中的阿花正是盘踞在她右臂肩膀上的一条赤练小蛇，头背黑褐，鳞缘火红，此时听到女孩问话，懒懒支起三角头颅，漫不经心地朝空中吞吐几下蛇信，片刻后，一双澄黄竖瞳机警地对准了小五藏身的方向。
“哈！难不成……”女童瞧着它的反应，眉锋稍扬，身形一晃，下一瞬便出现在小五面前，面容骤然放大道，“是‘栖木良禽’？”
小五大吃一惊！
他根本顾不得女孩话中浓浓的讽意与调侃，刚刚觉出不对，已然想退，却不料根本没来得及动作，就被堵个正着。
——难道三年多的安逸日子，竟让自己的武功荒废至此？还是说，这人的轻功真到了神鬼莫测、登峰造极之境？
尽管情况紧急，小五却不由在心底揣测，便是以前组织里轻功最好的“二”，怕也拍马难及……
当然，这样纷乱的念头只是一闪，事实上，他在女童逼近的瞬间早已拔剑在手，面上波澜不起，握剑的手心干燥稳定，几乎连一根眉毛也没有动过。
“……男人？！”女童微微一顿，在空中借力后退半步，避开迎面刺来的迅疾一剑，脱口的话语里有毫不掩饰的诧异。
小五仗剑于前，并不追击。
事实上，看清女童面貌的一刹那，他也有些恍神。
幽幽火光下，那人轮廓清晰，眉目锐利，神情气度皆非孩童所能有的从容不羁，分明……分明是成年女子的脸孔，安在这么具稚幼矮小的身体上，乍一看，真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他知这世间有些人生来便与常人有异，即使年纪已长，身形却还是孩童模样。邹衍更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人能如鸟飞翔，如鱼遨游，甚至有同胞兄弟姊妹能共用一副身体，及至百年。先不提她说的话可不可信，小五倒是对世间奇闻异人的接受程度提高了许多。
他本身表情稀缺，情绪少有，愕然只是一瞬，转眼又保持着对武艺高强陌生人的戒备迅速冷静下来。
其实小五不知道，此时对面女人心中的震惊并不比他少上一分。
她常年隐居在此，见过的男子不说大多是娇滴滴的闺中公子，便是出自武林世家的小弟，虽一直嚷嚷着要闯出侠名，也不过仗着微末伎俩与家人宠爱，比一般男子泼辣上几分。
女子为强为尊的世界，一个男人敢孤零零在危机四伏、野兽环伺的漆黑森林中夜宿……再思及刚才凌厉无比的一剑和此刻毫无惧色的对峙……
女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一个“鹞子翻身”，小小身体异常轻盈地停在一根支楞出的细枝上，更如绵绵软絮般随着微微震动上下轻晃：“莫要见怪，此处少有人来，我只想开个玩笑。”
她语气爽朗，神情大方，眼底透出的某些情绪因光线不足看不分明，但显然没有敌意。
小五见她伸出一指，轻轻安抚仍昂首摆出攻击态势的小蛇，那小东西“嘶嘶”地缓缓矮下身来，盘成一团不动了。
他还剑入鞘，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无回林’里没有前人宝藏、没有珍品异兽、没有武功秘籍、没有高手前辈、连所谓的奇花异草、珍稀药材也不多见……”那女人单手轻抚蛇身，坦坦荡说出几句，转而轻勾唇线，意态洒然，“你功夫不错，没必要枉断了性命，真个有来无回。”
一番话下来，小五略感意外，正思索女人是何用意，却见她已足点细枝，冲天而起，小小身形几如飞鸟般凭空而翔，远远送来话音：“言尽于此，望好自为之……”
“可有‘七色熔莲’？”小五仰头望她，一面叹服于她的身法，一面高声问道。
这闷如顽石的前任杀手如今能主动开口询问，刑心素他们居功至伟，至于这硬邦邦冷冰冰的口吻……做人不能太过苛求不是？
心素他们从不曾计较小五说话的方式，反是哪天他多说几句，就已足够欣慰了。没想到那女人居然也没怪责小五毫不客气的直白问话，眨眼间，那已飘出一丈远的身影迅速回转，满眼兴味：“你竟相信我的话不成？”
要知世间之人，往往执拗，一件事情越是阻拦，越如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说贪念也好，说疑心也罢，有谁会相信一个半路杀出的陌生女人的胡言乱语，更别提这人还是个常人眼中的“畸形侏儒”？
怕是绝大多数人都要怀疑她居心叵测、欲盖弥彰了。
小五不说话，只拿眼对着她，无声地索要答案。
女人眼中神色变幻，似是遇到了什么有趣又难以回答的问题，片刻后，她无声地咧了下嘴，爽快地开口：“有。”顿了顿，“不过，我不会告诉你在哪。”
小五似乎根本没在意她后面的那句。他对她点了点头，想了想，补充道：“多谢。”还是冷漠至极的语气，听起来跟话中的内容截然相反，但并不妨碍女人确实接收到他努力传达的善意。
所以，她难得地多了嘴：“为什么想要‘七色熔莲’？”
“……”小五不作理会，径直坐回刚刚入睡的地方，倚剑闭目，恍若完全没有听到对方的问话。
一盏茶后，有女声低低响起，平稳无波：
“喂，我说，若你能抓住我，我就告诉你‘熔莲’的位置怎么样？”
话音落下，一双明亮深幽的黑眸缓缓睁开，与说话者认真对视半晌……
男子蓦然握剑，剑未出鞘，剑身一翻一划，一道强劲的气浪笔直扑向火势渐熄的柴堆。
火灭，身起，一场无预期地追逐在阴森晦暗的林中悄无声息地展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