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浮生短笺》柳沙

40、40、

　　虽然没有什么亲人可以祭扫，千觞还是陪着少恭去了墓地。那是某一片村落群共用的坟场，清明节的时候，一整天都络绎不绝地有人来祭扫。
　　悲悲切切，凄凄惶惶，分明的伤感之中又带着无望的期许，如在地下，如已转生，就算痛哭流涕，也可以有所祝愿。
　　少恭看了一会儿，乏味了似的，和千觞去了坟场边的一片田埂。有水有田，风水倒是不错的，田边的小小山坡上，还建着一座供扫墓者歇脚的凉亭。
　　放下琴匣，千觞揉着肩膀，伸了个懒腰。昨夜折腾到快天亮，一清早送走了卖干货的姑娘，还步行了老远的路，倒也真是有些倦了。
　　这一天，少恭似乎心情不错，把琴取出来，随手抚了一曲。依然是五弦，因为弹得少了，并没有再断去几根。

　　少恭说，其实在人间呆久了之后，也约略的可以看到一些生命轮回的完整结果。前世今生的果报，稍微留意一下，大抵有迹可循。
　　千觞略扬眉：“啊，这辈子我欠了这么多赌债，不知道下辈子可得轮回成什么了。还是不要轮回的好，万一成了猪，岂不是糟糕。”
　　少恭笑了：“猪有猪的自在，老鼠也有老鼠的安乐，千觞只是不知道做它们的滋味，若真有那一天，不妨尝试。”
　　千觞咋舌，觉得，这还真是说不准的，自己旁观过血涂之阵，不能再轮回就好了。
　　少恭拍他，说：“岂有人愿意自己不能轮回的，就算是血涂之阵，旁观被波及亦不会损及命魂，千觞大可放心。”
　　千觞耸肩：“死后的事情谁知道，我还有三十年能活，先好好地活个够。”
　　少恭望着他，仍是嘴角微扬，笑容清淡。千觞始终没有说过更多，关于娲皇神殿里的那位大人。身为旧日的巫咸，前往地界不可能不惊动她，也不可能无所波折地就回到人界。但千觞不愿意说，他也不会问。
　　三十年，如果这是女娲与巫咸约定的年限，那么这位神明确然也会有一念的仁慈吧。少恭想。就像太古时代那个琴灵的降生，第一眼审视着的时候，未必不怀有一丝欣赏与喜爱，虽然在往后的时光中，很快就飘渺无迹。
　　不止一次的，千觞暗示他，自己可以再活三十年。或许是因为仅仅这么短的时间，重新凝聚为琴灵的魂魄就又开始渐渐离散，怎么看，三十年也都算是很长久了吧。这样失去的记忆是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每一天，都在忘记更多。
　　而三十年，若在过去的长琴之魂，只是弹指轻挥，一朝一暮般的短暂。少恭抬手遮住额头，觉得，片刻与一生，哪一个更为长久，也略略地有些模糊起来。

　　扫墓的人群逐渐离开，照料田地的农户也随着日头渐落而归家歇息。晚风渐凉，虽然是没有什么人了，但就这样滚倒在长草里，好像也有点……
　　少恭略笑，好听的声音在千觞耳边说：“若是做了牲畜，来生也免不了如此，千觞还是早做准备才是妥当。”
　　于是千觞一脚踩了他的长衣摆，就把他踩倒下去。自然也不会直接倒在地上，不过这样，可真是很荒唐了。
　　少恭笑着，又笑着，好像果真十分开心，只要狠狠折腾一通，就把那紧紧逼迫着的命运甩开了似的。
　　千觞心中有些惘然，他想，留一个不可能的希望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时间停滞，万物消失，任何亲爱着的人都不能再陪伴身旁，难道这样的结局会比化为荒魂更好。
　　很多次，少恭和他在一起，从日落一直到第二天天明，昏天黑地的时候，他很希望自己能够编织一个美丽的梦境给那人，有一个万全之策，有一个来得及完成的计划，甚至只是一条有迹可循的曲折小道。怎么样都好。
　　然而无路可走。
　　仿佛能够感应到什么，少恭也抱着他的脑袋，低头亲吻他的头发：“千觞，倘若明天一早起身，我把你也忘记了，说不定会杀了你。”
　　千觞摸着他光滑微凉的背脊：“那你就随便指指身上的什么地方，我都知道是什么样的。你哪里有疤，哪里长得特别好看。”
　　少恭说：“那时候，我也不认得自己了，哪里还会记得问你。”
　　千觞笑。

　　欧阳家老宅的琴，其实手艺并不非常出挑，很扎实的桐木和漆，弹奏起来，有着几分闲淡的意蕴。
　　千觞去了途经的小镇上打酒，昨夜停船江边垂钓，或许是此地江流平缓，居然钓上一条鲈鱼来，可谓难得。于是上岸去顺道买些下酒菜，刚回来，就听见少恭在弹琴。这是很认真在弹的样子，不是为了避免跟什么生灵发生冲突，抚一些小曲代答问话。
　　千觞很高兴，像他这样一个吊儿郎当的人，整天去铺子里买上好的笔墨纸砚，不被人围观是不可能的。
　　这段日子，少恭终于暂息了不停追索过去，略略地平静下来。千觞若夜半钓鱼，他就在边上，不太说话，只是煮一壶茶，听着江边水流的声音。偶尔也到街面上走走，看一些卖各式各样东西的小铺。虽然宅在船舱里的时候，少恭仍然常常写字，但写完以后就收好在药柜里，后来见千觞仍会在意那纸上的字句，就直接烧掉了。
　　有那么几次，千觞看见少恭从街面上回来，站在码头却长久一动不动。那么一些瞬间，千觞很害怕他漠然转身走掉，好在每当少恭发觉他走过来，要领自己回去，总还是会微微一笑。
　　少恭已经不记得许多事情，过去的记忆一点点龟裂破碎，那清淡的笑容里，时而掠过流逝的荒凉和不安。然而他的笑容却比过去渐多，看起来，有一种无根飘零的快乐。
　　全部遗忘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呢。单纯的，不带有任何痛苦记忆的少恭，是什么样的。千觞不愿意去想象，如果那样的少恭对他说，自己很快乐，愿意善待世上的所有人，那他真的会承受不了。
　　承受不了，也消受不起的命运。霸道无序，拒绝求取任何解答，只允许残酷的遗忘来冲刷过往的斑斑血痕，再让人误以为自己是有幸的。是快乐的。

　　紧邻琴桌的一张卧榻，摆着给人临窗赏月。少恭仍弹着琴，千觞就没出声，去那卧榻上坐着，一边倾听，一边想到过个一两年，可以传个信给晴雪。见个面，吃个饭，不需要太久，几天就行。
　　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但身为曾经的巫咸，与自己的妹妹联络根本不需要知道她在哪，有传音蛊就可以了。
　　千觞想象着，又觉得少恭今夜的琴声很奇特。空灵飘逸，若有极淡的伤感，倘若仔细去辨，则不可寻觅。这曲子，音律谈不上多么惊世绝艳，却叫人很难忘记。
　　就像少恭在他脑海里的影子，淡而鲜明。落在额头的日光，微微飘动的衣摆，床笫间亲切而痛苦的气息。纵使年深日久，仍有如此这般，丝丝缕缕的感受顺着回忆的脉络蜿蜒而来。
　　雪中，雨里，春夏秋冬，他已经和少恭一起走过了许多岁月。没有亲口对那人说过一个字，仿佛这热切而又疏淡着的关系，无法用任何字眼来表达。每一别，每一生，缠绕回旋。

　　一曲终了的最后一个音上，少恭微微抬手。
　　这不是弹琴的姿势，等千觞察觉到的时候，已经被蓬莱秘术所定，动弹不得。

　　“……少恭，怎么了？”
　　少恭说，没事。
　　“原本尚有些犹豫，但千觞既然回来了，也就不用再避开你。”
　　千觞莫名其妙：“避开我干什么？”
　　少恭没有回答。琴下面，压着一张符纸，花了三天的时间才做成，磕磕绊绊的，居然也没忘记哪个步骤。
　　“少恭，放开我。”
　　“你给我过来。”千觞狠狠地道。

　　“……若说予我魂魄的父亲，该是火神祝融吧。那个时候，我是不怕火的。”少恭果然走过来，手指间，捻着那张符纸。
　　千觞道：“你想干什么。”
　　少恭安静地看着他，很仔细地凝视着。
　　少恭点燃了符纸，刹那间，一团火光笼罩住琴桌上的老琴，也轰然鸣响在千觞的心上。
　　已经施过咒，琴桌和别的任何东西都不会被烧到。寄托着最后的魂魄，这张琴，许多时日以来常常是千觞背在肩上。
　　其实也不重，背久了，只是肩背有一点点知觉。千觞这么说过。
　　“渡魂之后，我的宿体似乎常常被火烧死，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中的安排。”明亮的光焰中，少恭望着千觞，又转身去，望着江上明月。
　　“与其渐渐散魂，不如就这样吧。我不愿灰飞烟灭，但更不愿一年半载，变成无知无识的痴物。”
　　“这段时日，我安静地想了许多。不该有执念，但已经有了，无法改变，也无法实现。我不会遗忘……不会停止。”少恭闭上双眼，淡着声，忍心说道，“唯独只有，让千觞费心良多，为此深感抱歉。”
　　千觞看到他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结束整齐的发辫、长衣袖、微动的嘴唇，还有这一世，属于欧阳少恭的那张脸。
　　“少恭……这样我会恨你的。”
　　“无妨。过了奈何桥，只剩下命魂的时候，就不会再恨了。可以遗忘，其实是一件幸事。忘却的时候，不会知道自己正在忘却，前尘种种，譬如没有发生过。”
　　“不。我不会去轮回，娲皇说，在这世上，有一个能凝固时间的地方。我会找到那个地方，在那里永远恨你。”千觞非常认真地道。
　　少恭略笑，仿佛有些无奈的样子。
　　焚烧中，琴弦崩断卷起，琴身渐成焦木。千觞看到少恭的笑容飘忽了一下，看到那人，慢慢地走到格窗边，保持着抬头凝望的姿势。
　　这一刻，下一刻，乃至三十年中的任何一个瞬间，他都再也无法忘记这一幕。一切的努力与挣扎终于成为幻影，这一场缠绵，成为了一个无可言说的秘密，在灵魂深处安静栖息。
　　微凉的江风拂过，像被阳光照射的烟雾一般，少恭的灵魂倏然散去。如同，从来不曾存在。
　　片刻后，光焰熄灭，焦木成灰。岑寂中，清辉洒满一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