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浮生短笺》柳沙

3、3、

　　相传，洞宫山是个十分灵秀的地方。山光之外，水色亦是七十二福地一绝。虽然人丁稀疏，在道界几乎没有发言权，连道观破落了也都迟迟无钱修缮。
　　去年，雷严还向掌门提出发展几处分坛以扩大青玉坛的势力，首先吞并了同在南岳的光天坛，其余数处弱小之地，也在设法谋取之中。唯独洞宫山，因暗探之下察觉其地气颇为诡异，故暂且拉下了日程。
　　少恭醒来，暂不能动，身体在溪水中上下沉浮。
　　有个人拉着他的手臂，把他拖到岸上，然后探他的鼻息。
　　水中的确有强大的灵力，甫一离开，甚至有强烈的失重感。少恭睁开双眼，过了好一会儿，吐出两个字。千觞。
　　千觞说，你没事吧？沉在水里那么飘过来，我真担心你断气了。
　　千觞十分懊恼地搔了搔头：“还是不该相信那妖怪，到底不是人，跟人怎么能说到一块去。”
　　少恭没说话，回望一眼，却见方才那条托他来此的小溪已经凭空消失了。不但如此，自己身上湿透的衣衫也已恢复干燥。
　　由此，可证此地是幻非真。
　　元神出窍，对他来说也不算太陌生的经历，只是如今这一遭，未免有点频繁了。
　　千觞说，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少恭说，和你一样。
　　浣梦能以水为引侵入旁人脑中，取代神识，将之魂魄束缚，而现实之境中醒来的少恭与千觞便为浣梦所操控，轻易无法看出破绽。既是水妖，千变万化，如水一般，以青玉坛中人的道行恐怕并不能抵御。
　　千觞沉吟，又道，我来这约莫两三个时辰了，这里也和青玉坛一样没有白天黑夜，转了好几圈，没找着个能出去的地方。看来她是有心要困住我们，不过既然是幻境，必然有逃出生天的法门，只是眼不能见。
　　少恭点头，犹豫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闭目宁神，说，方才来时，妖力乱我心神，需静坐片刻，否则易入歧途。千觞且等我一等。
　　千觞说没问题，你好好休息，休息完我们想办法出去。

　　天地静止，时间的流逝变得异常缓慢。千觞在少恭身边，起先还坐着，后来便躺着，再后来都睡着了，醒来又思量若轻易走出去，幻境发生变化恐难寻归路，也只得且等待。
　　他惯常不会等待什么人，那些马蹄踏花惊起的姹紫嫣红，是过眼云烟之属。少恭便那样气定神闲地坐着，故意不醒来似的，叫人瞧着都有点无奈了。
　　约莫三日之后，幻境里竟飘起了细雪。
　　千觞打盹醒过来，眼里落进一片雪花，冰凉的感觉与真实无异。
　　“这是……回到现实了？”
　　“没有。”少恭依然闭目，淡略道，“曾听说，力量强盛的妖，能将人魂魄困在心里。也许，她内心失望的时候，这幻境便会落雪。”
　　千觞跃起身，惊喜道：“你醒了？哈哈，我还以为你困在梦中之梦里了，这可有些麻烦。”
　　少恭道：“我方才入睡，的确做了一个梦，梦中见她在水边浣衣，想来这幻境是一千七百年前的情形。”
　　一千七百年？
　　少恭略笑，说，千觞……
　　就算见惯时间流逝，也会觉得一千七百年有些长吧。
　　“我于梦中之梦所见，浣梦寻得噬骨丹之方，花费数年炼制成功，而醒梦之时这里却在下雪，表示她于现实中一无所得。”
　　“她不通道术，凭一人的力量，是很难达成心愿的吧。就算控制了你的身体，也不知要多少年才能炼制成功。”千觞道。
　　少恭站起身，拂了拂衣裳下摆：“妖魔之属，行事多半凭自己的喜好，恐怕不会考虑太多。”停了停，又说，“在虚幻之境时，我还遇见一名道人，虽有魂魄，却无意识，宛如行尸走肉。浣梦吞食过许多魂魄修炼妖力，似乎只有这一个保留下来，虽然失去了自由。”
　　话音落，四周景色突变，狂风骤起，呼啸得甚是凄厉。
　　少恭微退了一步，手扶着胸口，仿佛有些不支。
　　少恭说：“无妨，被她听到了。既是幻境，也不必要遵循现实。不过由那名道人，我却发现了另外一件事。”
　　“什么？”
　　“那就是时日久了，妖力强大的梦境会夺取人的神智。所以能消磨掉抵抗的欲望，永远困住人的灵魂吧。”
　　这样说着，脸上竟有微微的冷笑。
　　“千觞，方才为何不走？”
　　千觞呆了一呆。
　　少恭冷冷地道：“浣梦内心矛盾犹豫，千回百转，我入睡窥她过往，用时漫长，她必然分神应对，这期间，有你脱身之机。”
　　千觞觉得这是一个有点废话的问题，不过他还是答道：“我是想走，但你还留在这里，总得等你醒过来。”
　　少恭点头：“若我说，非这样不能离开，千觞又该如何？”
　　千觞道：“走，然后想办法接引你。”
　　似乎是很简单的答案。停了一会儿，千觞忽然道：“我看……那个道士好像不是完全没有神智。”
　　少恭回头，见那人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此间境地，慢慢向他们走来。道服黯淡，须发花白，步态有些僵硬。
　　少恭目光微微一动。

　　“道君，好久不见。”
　　那人并不回答，仿佛耳不能闻，只在少恭面前停住，浑浊的双眼瞧去散淡无神。
　　洞宫山，十几世之前的前世。当年离开，再回山门几已被灭，其后做了一世闲散道人，相形之下，倒也算是平静而终。无意探寻原委，也不想手刃什么仇人，不意在这里，竟会撞破真相。
　　“少恭你……认识他？”
　　少恭摇头：“方才梦中见过。”
　　“梦中见过……就是好久不见？”
　　少恭笑了：“千觞何必计较用词？”
　　不知怎么的，这话听起来有些尖锐。
　　千觞便不再接口，有的时候，他也自觉对少恭那些无由而起的情绪比较熟悉了。
　　那道人痴呆而立，再不行动，亦无半分言语。幻境中，狂风似乎能模糊视线，将许多风景吹得向后倒退出去，两人渐渐不能立足。
　　少恭闭了闭眼，说，千觞，在想什么？
　　千觞说，在想如果走不了，只好跟你一起在这里做僵尸。
　　少恭点点头：“那好。”
　　千觞笑了：“好什么？”
　　少恭说：“于梦之境中，魂魄去留皆要遵从本心。你一意想要离开，方能成事。我元神受损未愈，暂时无力抽身。先送你出去，寻那妖物本体，必要的时候，可让元勿以灵印将我躯体封印。”
　　千觞微微变色：“少恭……”
　　“不必多言。”

　　少恭举火，焚烧那道人的魂魄。刹那间山林鬼啸，石破天惊。那道人面露痛苦之色，却不挣扎，更不反抗。
　　山峰、水潭、道观，都蒸发一般化散。所举不过星火，却焚烧得像要吞噬天地。以心为囚，却囚不住他人之心，这是不是一种讽刺……所谓幻境，所谓坚定的心意，不过如此。
　　他听到浣梦愤怒的尖叫声，自己在旁人内心中冷笑，这却是有些新鲜的感受。当年水湄浣衣的多情女子，为跟上那人的脚步而日夜修炼，最终吞吃掉那人的精魂，困于梦中之境。只可惜，那人渐渐失了神智，一味应和，终无所得。
　　少恭心想，终究……不过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