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三生》江苒

2、楔子（中）

　　楔子昨夜因何如梦来

　　还是那双冰凉的手，微微湿冷，像挽月湖边冬日的空气。那双手的主人应该很清瘦。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牢牢握住我手的时候有些硌人的疼。我试着回握，还是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只是动了动，希望他可以感受的到。

　　不过，很可惜，他仍是那样紧紧地握住，没有改变。阳光很刺眼，我想起那最后一眼的光亮，一样的灼人，是现实，似梦境。我眯起双眼，眼睛还是有些刺痛，一如心中的那一角，从梦境而来归于现实。

　　我终于看见了那手的主人，乌黑的发，浅青的衣。他趴在我的床边，很疲倦的样子，发丝散落。我看见他袖上的暗纹，是枝枝蔓蔓的莲，挽月湖里的莲。

　　床头燃着西天敬来的旃檀香，我看着那袅袅的微烟，有些恍若隔世的错觉。

　　我说：“哥哥。”声音不大，有些颤抖，还带着些朦胧的感觉。他倏然坐起，望着我，我亦回望着他。我记得他的眼睛原先很是清澈，比无妄崖的天空还要清澈，现在却布满血丝，红红的让人心疼。我看着他眼里原有的疑惑散去，凝结起震惊，惊喜，再渐渐归于平静，笼上浅浅的忧郁。然后，对我微笑。

　　我说：“哥哥，我醒了。”我不知道他听清多少，明白多少，我已吐不出连贯的词句。他还是浅浅的笑，冰凉的手附上我的脸，契合我的轮廓，像梦中一样地轻轻拭去我的泪，温柔如往昔。只是，只是不再是年少时的轻轻吻去，将我的冰凉的泪吻去，留下温润的触感。
　　我看着他愈加清瘦的身形，微长的胡茬，哭得更加厉害。

　　他不断地拭去我的眼泪，笑笑，说：“昀晞，你睡了好久。”

　　我试着停住，等着他继续说，可是忍的很难受，我变成了抽抽的哽咽。

　　他腾出一只手，拍打我的后背。他说：“梦里的都过去了，不怕了，不怕了，我在这里，哥哥在这里，什么都不怕了。”他哄着我，像哄个孩子。我记得他的手永远是温暖而干燥，一如暖阳，何时起成了这般湿冷的样子。或许我真的昏睡了很久，那么这之间的千千万万的日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让他如此改变。眼泪再一次汹涌而来。我想这眼泪至少比他的手掌温暖，我要用它来温暖他，我的哥哥。

　　他却有些慌乱了，从袖里掏出手帕来擦我的眼泪。白色的丝绢绣着沉静的蓝莲，是唐家的标志，他至死都不会抛弃的家族的勋章。

　　他起身去喊人，醇厚的声音有种独有的穿透力。他喊到：“来人，去请天君，快，快去！就说是天后娘娘醒了，快！”

　　我不禁苦笑，真是越来越有穿透力了呢，仅这一句就让我心肺俱伤。究竟是为了那个“天后娘娘”还是其他，只有我自己知道。

　　他顺手关了窗，室内暗下来。本可以好好看看他，而我却不想这么做了。我转头看着那四散的旃檀香。它们很努力地聚集，却逃不过分散的结局，这便是宿命，谁也改变不了的。不如去顺应这天上的逍遥自然，反而更加灵动飘逸。

　　子默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他嘴角噙着笑，说：“你别担心，天徵一会儿就来。你哭成这样，不是让他心疼吗？来，先把药喝了。”

　　说着，递给我一碗暗红色的汤药，有着淡淡的血腥味，称着白瓷的碗，犹显诡异。我非常的，不喜欢。

　　子默看我皱眉，以为我没有力气，就靠近了些，端着碗准备喂我。我也懒得说些什么，这样也未尝不好。

　　他搅动汤药，舀起一勺，吹了吹，血腥之味更浓。汤药停在我嘴边，他说：“昀晞，乖，张嘴，一会就好。”

　　我偏头，回他一个笑脸，有些生疏，说：“不会是什么血药吧？”说完还做了个鬼脸，一口吞下。果然如此。

　　子默并未答话，只是搅动。

　　我抢来药碗，将药一饮而尽。可是太烫，又是一阵眼泪滴落。子默大惊，硬是让我吐出来。哪有这样的道理，我一仰头将一切咽下。末了，还舔了舔嘴角，不浪费一滴。子默无奈地摇摇头。问我：“烫着了吗？”

　　我咧开嘴，露出牙齿，装作凶残的样子，让那红色的液体从白齿上滑落，一副吸血妖魔的形容。子默喷笑，我也很开心。至少表面上如此，其实是内里很疼，烫得疼，心疼。
　　我明白，我喝的不是普通的汤药，是我哥哥子默的心头血。为续我命，保我身，健我体的心头血。

　　突然听到门外呼啦啦的跪倒声，恭迎请安声，我的心开始剧烈的跳动。一声，两声，三声……

　　门猛然被推开，室内被那刺眼的光亮填满。我看不清来人，只能看见隐隐绰绰的暗色剪影，但我知道是他，我的夫君，九重天阙的君主——尹天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