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流年》丁西

6、爱与哀愁

　　李青领着冯果往家走。

　　大庙回来的这条路上，李青明显觉得冯果比早前活泼了不止一点点。真正连脚步都轻快了。

　　“慢些慢些，慢点走，回头心又疼了。”

　　冯果嘻嘻乐：“奶奶，你说大庙那个小孩，是不是真烦人，口水都流我嘴里了。”

　　李青不动声色：“就是，我们果果这么干净的小孩儿。那个小朋友真是坏。”

　　又走两步，冯果眉头依旧皱得紧，她不太满意自己刚才的评价，又喃喃：“其实她也不是特别烦人，她还领着我去摸十不全老爷。”

　　李青笑：“嗯，这么看，倒不烦人了。”

　　冯果还是有些不满意：“反正，她妈打她了，她哭了。”

　　李青瞅着孙女一脸沉思的小样：“嗯，她妈误会她了，以为她打你。”

　　冯果忽然急切：“她没打！”

　　“是，我知道。她是在帮助你。”

　　冯果点点头：“不知道她妈妈回家，能不能还打她？”

　　李青挑眉：“这个，可说不准。兴许说她什么她不听，保不齐还得挨打。”

　　冯果脚步慢下来。

　　李青终于弄明白小孙女到底怎么想了。孩子思想都单纯，但是在他们单纯的世界里，其实非常敏感复杂。

　　第一，李青不能一来就夸那个孩子，因为她把口水流到冯果嘴里了，李青要是夸她，冯果就会生气，觉得奶奶不向着她。

　　第二，虽然她生气，她觉得恶心。可是她也有最起码的是非观。那个孩子为了她好，然后挨了妈妈的打，她总觉得过意不去。

　　李青帮着她理顺这点思路，可还有一些李青并不能发现的触动，在冯果小小的心里绽放。她一直记得那个小女孩握着自己手时候的样子，捏那么紧，按那么实诚，细细嫩嫩的小手，很干爽的温度。她似乎能感觉到那个女孩子捏着她手时，传递过来的信任感，那种信任感让她不退缩，不畏惧。

　　对于她，这是鲜有的事。

　　一路上，冯果的小脸，有一种义愤填膺的激昂，她自己也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李青在三年前，腿摔了之后就不再去大市场了。大市场卖东西，纯粹靠着一份体力，那可是硬站出来的。

　　可是，操劳久了的人，她又受不了整日在家里闲着。于是把儿女家的彩色电视借过来，另买了两台，配上手柄，在街里第二小学对街，开起了游戏厅。

　　老伴冯友也在那帮着收钱，虽说琐碎，倒不必一直站着，不太累之余，也赚了一些钱。

　　二儿子两口子，在孩子的病，告一段落时终归离婚，孩子归母亲周华。周华不愿意带个拖油瓶再嫁，早早就把冯果送回李青这：“妈，果果您先带一年，等我稳定了来接她。”

　　李青深深叹气：“在我这没关系，可孩子还是亲妈带着好。你带着孩子不方便再找人家，这我也理解。你先问问，孩子要是愿意跟着我，我乐意带着果果。”

　　周华转头问炕里坐着的冯果：“果果喜欢和奶奶一起不？”

　　冯果眼泪含在眼圈里，不吱声。

　　李青扭过头，都不忍心继续看。李青早都说过，这孩子懂事，她肯定会说愿意和奶奶住，可是她哪里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冯果忍了半晌，眼泪只是打转，没掉下来。打转，是因为隐约感觉到一种来自妈妈的抛弃，没掉下来是因为要面子。莫以为小孩子没尊严，小孩子，是最要面子的一个群体。5岁，已经很懂得不喜欢妈妈当着人说自己，不喜欢跟别人说爸爸妈妈总是打架，不喜欢人家说她不坚强所以憋屈着能不哭就不哭，嗓子里似乎唔哝出一声哽咽，然后她点点头。

　　周华如释重负：“果果先在奶奶家，妈妈有点事情要办，办完了再来接果果。”

　　一整天，冯果偎在妈妈怀里，一向不喜欢哭闹的她，如果知道妈妈的离开，在她以后的日子，会是那样一种情形。或许她会选择大哭大闹吧？撒娇耍赖，不要尊严的留住母亲；把握现在，而不是把感情寄托给“将来”那两个虚无缥缈的字眼！

　　周华再嫁，临近的城市，却嫁得并不好。很快又有了孩子，一个男孩儿。

　　冯果一天天等着妈妈来接她，一等就是三年。

　　从开始，她忍不住会问：“奶奶，妈妈啥时候来接我？”一直到，她已经认为，奶奶家才是她的家。

　　老三冯一天也添了儿子。很听话的一个孩子。取名冯实。

　　每当冯丹，冯果，冯实，聚在奶奶家。三个孩子就开始演出那场俗烂的戏码，冯丹蹬蹬跑过奶奶身边，不改往日的霸气，吧唧亲奶奶一口：“我是奶奶大孙女！”占山为王一样。

　　李青拿鼓励的目光看着冯果，冯果也站起来，扭捏着走到奶奶身边：“我是奶奶二孙女。”说完一边害羞，一边咯咯笑。

　　冯实最好玩，一个跟头栽到奶奶跟前：“我是奶奶的三孙子。”

　　李青边笑边撇嘴：“胡说八道，三孙子那是骂人的话，你是奶奶的大孙子。”

　　三个孩子每次都嘎嘎笑，演了千遍也不厌倦。

　　奇怪的是，冯果似乎有一种先天的保护欲，她的保护欲释放给2岁的弟弟冯实。

　　尽管三叔依旧十分不喜欢她，经常训哭她。可是她大概以为，她疼弟弟是一回事，三叔不喜欢她是另外一回事。爷俩根本扯不上关系。

　　李青老了，无力的声音依旧在劝：“老三，你看冯果对冯实这么宽厚，这么忍着让着，你也不该看不上冯果这孩子。”

　　后来李青弄明白了，其实冯果对待她三叔，是一种不能肯定自我的表现。被母亲遗弃后，又被亲人嫌弃，使她本能的找不到自己立足点，以为如果有人说自己，那一定是自己不够好。整个一受气包。

　　冯一天看不上冯果，由来已久。如今新添了理由------这个大屋，这个祖屋，以后该是冯家唯一的男丁冯实的。怎么也轮不到二哥家这个小丫头片子。可是每天看到这个丫头片子把这个屋子当家，一住就是三年，他不淡定了。

　　李青苦笑，争家产？我他么还没死呢！

　　可是，谁的话也没有明说，理不清的道理，难为这一老一小。

　　李青终于对自己承认，三儿子不孝！然而心还是刀剜一样疼，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到底谁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