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劫难逃》室生朔

1、第 1 章 若

　　若熙第一次见到梓瞳是在他们毕业前的聚会上，那一年，他23岁。
　　他一直记得当卫飞领着她走进酒吧时，人群刹那间的安静。那个季节并不适合穿裙子，而她却穿了一条纯黑吊带裙子，裸露的双肩上涂着亮粉，化了淡妆，一抹冰蓝色的眼影令若熙想起武侠小说中那些冰雪聪明的女子。我表妹，梓瞳。
　　看到众人笑得一脸促狭，卫飞平静地解释，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而她始终站在卫飞身边，一言不发，沉默得近乎可怕。若熙从人群中挤出来，狠狠拍了拍卫飞的肩膀，揶揄他，你有几个表妹啊。卫飞笑了笑，转向她，梓瞳，这是若熙。Hi。若熙笑着向她打招呼。她转过头，漆黑的眼睛带着微微惶恐的神情专注看着若熙。
　　他记得她的眼睛很潮湿，他一度以为那是泪水，但他很快发现那仅仅是潮湿而已。终于，她的嘴角漾起一丝暧昧的笑，声音细细地向他打招呼。她不爱说话，多数时间只是静静地坐着，偶尔和卫飞耳语几句。但是她的骨子里似乎天生就存在着不安分的因素，当一个男孩想邀她跳舞时，她却起身径直向若熙走来。陪我去阁楼好吗？她的声音依旧细细的，但上翘的眼角却于眼波回转间泻出一丝狡黠。若熙感觉她的表情似乎容不得自己说不，便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跟着她挤进狭小的楼梯。
　　阁楼又窄又低，若熙必须低下头才能进去，她在一旁看了，便笑得一脸天真。若熙不禁有些迷惑，她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孩。并排坐在阁楼的窗下，她突然侧过脸，我给你看手相吧，不等若熙回答，便抓起他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仿佛没有体温，碰着若熙火热的手心，便开始贪婪地吸取他的体温。看出什么了？他问。她抬起头，却是笑得一脸诡异。天机不可泄露。她幽幽地说，那神情活像一只幻化成人形的狐妖，只是眼角一动，便有万种风情。对她，若熙越发感兴趣。他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你要选我？她低头绞着手指，漫不经心地答道，你心里觉得那其实一个无聊人的聚会，不然你也会跟我来，对吧。
　　那一刻，若熙清楚地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渗入心里，冻彻骨髓。那一夜还说了什么若熙已记不清楚。但她邪气慧黠的腔调，风情万种的眼角却深深烙在他心里。记忆里那个穿黑色吊带裙子的女孩就像一个幽灵，盘踞在若熙的心间。她会时不时跑出来挑逗他一番，然后又悄无声息地躲进他心间的某个角落，令他遍寻不着。即使如此，对若熙而言，那一晚，便是结束了。
　　毕业后，若熙很快便凭借出色的才能在一家颇具规模的设计公司找到了工作。正当他的生活平静无波时，卫飞却打来了电话。他的表妹要去若熙所在的城市，小妮子今年22，第一次离家去外地，希望若熙多多照顾，且再三警告不得存有非分之想。若熙心里不由发笑，非分之想？他身边是不缺女人的。至于表妹，他反问卫飞，你的哪个表妹啊。卫飞笑而不语。
　　工作结束后，若熙见到了她。看到她的一刻，他的自信无声地崩溃。小瞳，若熙的公寓门口，她坐在一堆行李上。比起三年前，她变了很多。整个人瘦了一圈，没有穿若熙记忆中的那条黑色吊带裙子，整个人裹在一件毫无性感可言的男式衬衣里。
　　梓瞳。若熙叫她。她漆黑的眼睛望了他一眼，你认识我？声音寒冽如幽谷之泉。若熙感到很难堪。他讪讪地笑了笑，你不记得了？是你带我去阁楼，还给我看手相。天机不可泄露啊。她恍然大悟，嘴角漾起一丝笑，还是那样暧昧，我记得，你叫若熙，对吧。不知为何，她的笑容却令他心疼。
　　你一个人住？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突然问。对啊，没有女人看上我。若熙说着，露出一个玩世不恭的表情。她不语，径自把皮箱推倒角落。鬼才信。他分明听见她细细的声音，一如当初。我没骗你。若熙靠在墙上，抱着双臂。她扭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想吃什么？你一定饿坏了。他试着找话说。她再次扭头，脸上写满不屑，那表情仿佛在说你会做饭？不要小看我。若熙说着，竟有种开心的感觉。
　　一切整理妥当，梓瞳来到客厅。她看到茶几上摊开的相册，便好奇地翻看起来。是若熙和前度女友蕾丝。梓瞳放下相册，不动声色来到厨房。你骗我，我看到你的照片了。若熙回头，动了动嘴唇，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们已经分手了。她听了，竟来了兴趣，跑回房间拿了笔，采访似的问若熙，为什么分手？可以说一下原因吗？看到若熙一脸怒气地瞪着自己，她有点理亏的笑笑，职业习惯啦。我给杂志社写爱情小说，对这方面比较敏感。放心，我会进行艺术加工的。说嘛，不然我没有生活来源，怎么付房租给你。若熙眼中她活像一只可爱的赖皮狗，让他不忍心不告诉她。好了，就告诉你吧。是她的老板看上她了，并且许诺带她去日本，她就把我踢了。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道：那我来告诉你故事结局，一：日本老板甩了她，她才发现原来他有妻有子，自己不过是他的众多“小妾”之一，于是她痛哭流涕回到你身边，你们和好；二：她回来了，理由同第一条。不过你发现自己已不爱她，或许你爱上别人，也可能没有感觉。爱情无非这两种。不过我看你会接受她，因为你还在想她，相册为证。他看着梓瞳，感觉她像个世外高人，对一切似乎早已看透。如果可以选择，我要爱上别人。他回答。她看着他的眼睛，直觉告诉他和她之间必定有事。她马上奔回房间，拟定了一份协议。
　　既然这段时间暂时一起住，凡事就先说清楚。她一本正经地告诉若熙。什么？若熙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却不管，拿张纸在他眼前晃。你看看，有什么要改吗？她递给他，依旧冷若冰霜。若熙不可置信地看她一眼，再低头看着她订的所谓“协议”。一﹑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小瞳的生活。二﹑不得以任何理由胁迫小瞳做家务。三…我怎么觉得每一项都对我不利。看完，若熙挑了挑眉毛。有吗？我觉得很公平。我哥说了，我可以随便欺负你。说完，她伸个懒腰，我要睡了。我警告你，不准进来。关门之前，她又探出小脑袋，脸上挂着若熙熟悉的天真笑容，小狗一样向他挥挥手，晚安。
　　梓瞳靠稿费过活。她的生活习性就像一只猫。白天懒洋洋的，有睡不完的觉；晚上裹条毯子坐在电脑前，写到深夜。她不会做饭，唯一拿手的便是煮方便面，为此常被若熙笑话。每次被戳到痛处，她便两眼一瞪，气势汹汹地奔进若熙的房间，关起门捣乱一番，令若熙气得牙痒痒。
　　她喜欢在冰箱上贴纸条和若熙沟通，内容包罗万象，就连生气开心之类也会写在上面，若熙经常会在冰箱上发现“小瞳不开心，若熙请吃冰激凌。”诸如此类，每每令他哭笑不得。她喜欢叫若熙陪她逛街，碰到喜欢的东西便让若熙前去杀价，嘴里还振振有词：我是女生啊，你要有绅士风度。和她相处了一段时间，若熙发现自己无可避免被她同化，喜欢听激烈的摇滚，喜欢吃零食，喜欢看球赛和枪战片，甚至会自觉地替她杀价。他不得不承认梓瞳的出现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但他喜欢这种改变，相册里他和蕾丝的合影悄悄的消失了。
　　下班前的几分钟，若熙接到梓瞳的电话。他以为她又要嘱咐自己买东西。不想，她的声音时断时续，间或还伴有抽泣声。若熙心里突然慌了。回家的路上，他不断祈祷，只希望梓瞳平安无事。怎么了？冲进家门，他看到家中一片狼籍，而她脸上清晰的手指印令他心疼。突然间，他明白了。她来过了，是不是。他问。梓瞳默不作声，只是点点头。果然被你猜中。很痛吧。他轻拂过她的脸，她倔强地咬着双唇，努力不让他看到在眼圈里打滚的泪水。她想见你。她说。是啊，我也想见她。他咬牙切齿的说。她猛地抬头，漆黑的眼睛直视他……
　　高级西餐厅里，他看见蕾丝穿一袭黑缎吊带裙子，婀娜多姿。若熙记起第一次见到蕾丝，她也是穿一袭黑色的…吊带裙子，用…冰蓝色的眼影。一瞬间，若熙发现自己真是一个傻瓜。他爱过她吗？还是他把她当成了当年那个女孩的影子？
　　我回来了。进门，若熙看见梓瞳正在收拾衣服。他感觉莫名其妙，你干什么。梓瞳一惊，抬头苦涩地笑笑，这么快就回来啦。我要走了，继续住下来会给你添麻烦的。他挡在门口，梓瞳，记不记得你给我分析的爱情？我说我会选择爱上别人。她定定的看着他，过了许久，声音细细的说道，那你记不记得我给你算命，没有告诉你结果？你现在想知道吗？他点头。她执起他的手，认真的说：你的手相说遇见我，你就…在劫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