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说再见》室生朔

1、第 1 章 凌

　　凌晨，幸福不过是一场风花雪月的幻觉。幻觉散了，生命也就尽了。就像从指缝流走的细沙，无论我们多么努力，结果还是什么也没有抓住。
　　凌晨常常会很突然地又看见小夜。看到她穿宽松的男式衬衣，旧旧的牛仔短裤，斜倚在墙上旁若无人地抽烟。他总是试图和她说些什么，可是却没有任何言语可以表达他内心的绝望。其实他只想问她一个问题，小夜，为什么要丢下我。
　　凌晨17岁的时候认识小夜。那时，他正上高中，小夜是转来他班上的。第一眼看到小夜，凌晨心里突然就钝痛得没有了任何声音。从她那双干净得仿佛朝露般晶莹剔透的眼睛里，凌晨意外的看到了倔强和淡漠，犹如一头受伤的小兽，固执地独自舐舔着伤口，拒绝所有的好意。从此凌晨开始注意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她从不与班上的女孩交谈，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仿佛周遭的一切与她无关。
　　一日，凌晨回教室拿资料，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她一人，夕阳的余晖洒满她全身，她长长的睫毛被涂上了一层温暖的淡金色。看着她，凌晨心里好像被一条细细的丝线温婉地一圈圈缠绕，有些微的刺痛。经过她身边，凌晨听到她低声的喃喃，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小夜。不由自主地，凌晨开口叫了她的名字。她的身子微微一颤，缓缓转身，轻声问道：有事？凌晨慌张地摇了摇头，没，没有，只是这么晚了，你不回家吗？她没有回答，自顾自的收好书包，慢腾腾地起身向门口走去。等一下。凌晨鼓足勇气叫住了她，我们一起走吧，顺路。小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凌晨迅速跑回坐位翻出资料，来不及整理便抱在怀里急急奔向她，刹那间，他看到了小夜脸上一闪即逝的笑。
　　你喜欢夜晚吗？走在弥漫着槐花淡香的小路上，小夜突然这样问凌晨。凌晨愣了一下，来不及回答，小夜便又自言自语地继续说着，我很喜欢，每天都希望早晨不要来。说完，她看着凌晨轻轻的笑。小夜的笑容很美，像水面泛起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去。凌晨呆呆地看着她的眼睛，那纠缠着寂寞和无助的眼神轻易地就让他陷了进去。从此，送小夜回家成了凌晨每天的大事，他喜欢看她不经意间的笑容，喜欢她说话时邪气慧黠的腔调。因为她与旁人不同，她是如冰雪般凛冽的女孩。
　　高中的日子终于在流火的夏季结束了，凌晨考上了北方一所有名的大学。拿到通知书的那一晚，他去找小夜。快到她家门口时，他看到小夜被路灯拖长的影子。她穿一件宽松的男式格子衬衣，旧旧的牛仔短裤，斜倚在墙上旁若无人地抽烟。小夜。凌晨急急奔过去，从她口中夺下烟，扔在地上狠狠踩灭。小夜动也不动，只是冷眼看着凌晨做完一切。你在干什么。他说着，声音里竟有一丝哽咽。今晚陪着我好不好，凌晨，就一晚。我不想回家。小夜蹲下来，抱着头，发出低低的啜泣声。凌晨拉起她，把她的手握进手心里，那只手是冰冷的。他突然发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只能痛楚的看着她哭泣。
　　他们去了学校的操场。小夜爬上单杠，晃动着双腿，裸露的皮肤在渐渐黑沉的夜色里泛着莹白的光。风吹起她的衬衣，飞扬如巨大的羽翼。凌晨，她低声唤他，我最近常常会做一个梦，梦见我走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周围有很多人，行色匆匆。可是我却没有感到害怕，我很开心，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喊，终于离开了。
　　小夜，凌晨抬头看她，认真地问，你会离开我吗？小夜跳下来，轻轻抚摸他的脸，笑得一脸诡异，你在说什么啊？凌晨突然就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痛，他一把抓过小夜的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吻住了她。她没有拒绝，乖巧得像只小猫。小夜，不要走，不要丢下我。我会照顾你，我会照顾你一辈子。凌晨把头埋进小夜颈间，声音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含混不清。小夜摸着他柔软的头发，紧咬着嘴唇没有说话。离开的那天，小夜没有来向凌晨告别，凌晨一直痴痴的看着站台，总是幻想下一秒小夜就会出现，但是直到火车开动，他依然没有等到小夜，初见小夜时那种钝重的疼痛瞬间淹没了他。他终于记起，那一晚，她并没有答应他。
　　大学里，凌晨学会了抽烟。他喜欢在晚自习结束以后，躲进校园的樱花树林里抽烟。买过一盒茶花，但从没有动过，只因为上面有句他熟悉的话，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那个黄昏，就是因着小夜说的这句话，给了凌晨无限的勇气，使他终于敢开口叫出那个在心里已被喊过千百遍的名字，小夜。他写了很多信给小夜，不知道她的地址，登了校友录去问，但是大家对那个与旁人格格不入的女孩没有太大的兴趣，给她的信也只能被凌晨锁在抽屉里。
　　凌晨，你心里有个影子。安琪是突然和他说话的，窗外洒进来的明媚阳光在安琪酒红色的头发上闪烁，异常耀眼。凌晨看了她一眼，轻轻哼了一声，没有理会。为什么不说话？因为我说中了？她略有些得意，一蹦一跳挡在他面前。凌晨停住脚步，定定的注视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你以为你知道些什么。霎时，安琪脸色一变，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凌晨从她身边绕了过去，没走几步，就听见安琪有些歇斯底里的声音，凌晨，你给我站住。几乎是同一时刻，他亦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凌晨顿时慌了，四处张望。在走廊的尽头，他终于看见了她，小夜，依旧穿一件格子衬衣，牛仔短裤。笑容如同水面泛起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小夜。他说不出任何话，只能叫她的名字。她走过来，拉起他的手，在安琪吃惊的目光中带走了他。
　　为什么不和我联系。他忍不住责怪她。小夜笑着抚摸他的脸，柔声安慰道，我不是来找你了吗？他把她推倒在冰冷的墙壁上，疯狂地吻她，紧紧地抱住她，只想把她揉碎了融入身体中，这样，她就不会再离开了。
　　傍晚，他带着她在学校漫步，看到操场上的单杠，她便像个孩子似的飞跑过去。看着她雀跃的身影，他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的夜晚。终于，她玩累了，乖巧地挨着他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头靠着他的肩膀。凌晨把玩着她纤长的手指，幸福的感觉来得太突然，以至于他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场华丽的幻觉。
　　小夜。我说过我会照顾你一辈子，你要等着我。我只想让你幸福。
　　可是凌晨，幸福不过是一场风花雪月的幻觉。幻觉散了，生命也就尽了。就像从指缝流走的细沙，无论我们多么努力，结果还是什么也抓不住。
　　他沉默地搂紧她，他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无助总是轻易就将自己淹没。
　　三天后，她走了。他送她去火车站，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他宠溺地摸着她清香柔软的发丝，然后把自己攒了两年的思念递给她。当她接过那厚厚的一沓信时，他感觉到她的手指有轻微的颤抖。我会的。她扬起头，留给他一个甜美的笑。
　　那个女孩不适合你。她和你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她只会给你带来伤害。安琪在樱花树林里找到凌晨时，这样对他说。你想说什么，说我和你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吗？凌晨嘲弄的看着安琪，他想告诉她，他爱了那个女孩四年，从第一眼看到她开始，就爱着她了。放弃吧，终有一天你会后悔。安琪像个巫婆，说着诅咒的话。凌晨摁灭烟头，撇下安琪独自离开了树林。
　　大三的暑假，凌晨没有回家，他找了一份工作，并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他在等小夜，她说过她会来。凌晨，我好累。车站的大厅里，小夜独自拖着沉重的皮箱，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四处张望，看到他，只说了这一句话。好了，我们回家，马上就回家。凌晨心疼的抱紧她。洗过澡，小夜换了凌晨的睡衣，抱着双腿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凌晨时不时从厨房探出头看她一眼，生怕她会突然消失，这个他想要照顾一生的女孩总是让他感到茫然无措。但是现在这种平淡安宁的气氛让他有种真实的拥有感，可是他的心底总有几份不安。他知道，是因为他对小夜的过去现在，一无所知，每当他问起，她总是笑而不答。终于，他不再问，他宁愿做一只鸵鸟，只要能够拥有她，他可以不在乎。每天下班，走在回家的途中，想起待在家中的小夜，凌晨心里就会感到踏实，但是他不知道这样的生活可以持续多久。
　　一日，凌晨回到家，打开门，竟看到安琪，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看到他，安琪立刻起身告辞。小夜走上前，推了他一把，送送她吧，不是你的同学吗？凌晨无话可说，送安琪到楼下，他终于忍不住质问她的目的。我来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安琪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你要确认什么？我是不会让你伤害小夜的。他决绝地说。安琪没有回答，微笑着俯过来轻轻吻了吻他，然后转身离开。
　　小夜，她和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随便聊聊，她说了你在学校的事，我都不知道呢。她是个好女孩，她比我适合你。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说。从遇到你开始，我已经不自由了，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爱上别人了。小夜，我说过我会照顾你一辈子。所以，请不要再说离开。
　　黑暗中，他紧紧抓住她的手，在激烈而绝望的爱欲中，他强烈地要她。凌晨，凌晨。她唤着他的名字，伸出双臂抱紧他。自她的眼角渗出的几颗细小泪珠落在他的手指上，他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眼泪也可以那么烫。
　　一个月后，小夜不声不响离开了，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凌晨无助地看着她留下的一封长长的信，心里的绝望没有声音。这一次，他想，他是彻底失去了她。
　　凌晨，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话吗？有些人出生的时候心里就有一片阴影，它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只会越变越大，最后心就成了一个无底洞，任何东西都填不满。我的出生夺走了母亲的生命，所以父亲无法原谅我，他一直把我寄养在爷爷那里，从不来看我。我曾试图用各种方法引起他的注意，可是没有用。注定的残缺加剧了我对世事的绝望和感情的渴望，我的生命已经是一座空城。可是你和我不同，凌晨，我不想毁了你，我想要得太多，你给不了……
　　凌晨没有继续看下去，他放下信，走到阳台，倚在护栏上点了一只烟。夜风徐徐吹过，他又闻到了槐花的清香，只是，这一次，没有人陪在他身边。他爱着的女孩不在了，但是他想他还是会一直爱下去，直到她回来。可是小夜，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抽完烟，凌晨看了看表，时间正是凌晨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