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殁 深夜时分， ...
-
深夜时分，月色朦胧，构建出迷离的氛围。利爪划过半空，闪烁过绝寒的流光。被锋刃一分为二的Akuma在头顶毁灭，火光四溅。
深红的剪影一寸寸漫过银黑色的团服，将蜿蜒飘逸的衣角染成殷红。
“没事吧亚连？”拉比将半跪在地上的少年扯入怀里，动作虽称不上温柔，却是绝对的宠溺。他的语气里透着担忧。
“擦伤而已。”少年摇摇头，偏长的银发在红发男子的肩膀上铺洒开，嘴角扬起轻柔弧度的样子仿佛刚才与之战斗的并不是一个可怖的怪物。
“啧。”神田一跃而起，六幻在Akuma巨大的躯体上划过一道凌冽的刀痕，最后一个阻碍他们前进的怪物没来得及嘶喊一声便被摧毁。他随即稳稳落地，收刀，动作一气呵成。
李娜丽则轻捷地小跑至一个因惊恐而跌坐在地的探索队员身旁，将他扶起。“大家都没有受伤吧？”她问道。
“子弹擦过了大腿，只是一点皮外伤，没有大碍撒。”拉比正蹲下来给亚连包扎，洁白的纱布在伤口处绕过最后一圈，他娴熟地在上面打一个结。
亚连歪歪头，对拉比示以微笑表示感谢。
“……没用的豆芽菜。”神田微微挑眉，尽管语气掩饰以不屑，但是心思细腻的李娜丽还是听出了其中深藏的关切。
“是亚连。”少年无奈地应了一句，却又忽地话锋一转，“这里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大段的路程，就这些Akuma的数量来看，存在Innocence的机率很高呢。”
“确实如此，那么，我们快点赶路吧。”走在前面的探索队员回望了一下四位驱魔师。
说到此次的任务，教团因为某些原因相当的重视，居然同时派遣四位驱魔师出城。这多少让大家有些吃惊，不过随即也都默然接受，毕竟当时考姆伊室长的神情可是不一般的严肃正经。
荒凉的地域上浓雾密布，每走一步便有一方来路被白霭所隐匿。阴森得令人不禁联想到古老的十字墓地。层层叠叠的衣物根本不足以抵御寒流的侵袭。
亚连不由得拢紧了身上的外衣，行走的时候大腿上的伤阵阵涩痛，电流一般地窜遍全身。这种感觉令他很不自在，并不是因为痛感本身，而是这令他再次想起刚才的战斗时，通过左眼看见的被束缚着的Akuma的灵魂，扭曲的面容在癫狂地哭号。
一阵干呕冲口而出，亚连难受地用手捂住嘴巴。
第一次用被诅咒了的左眼看见恶魂后他几天都毫无食欲，然而直到现在即使面对再恶心的灵魂他都能干净利落地将其拯救释放。
这其中的得与失，亚连比任何人都要体悟得清楚。
所以当这种久违了的厌恶感再现时，他不免感到惊愕和失措。或许这也是为什么一个LV2可以伤到成为临界者的亚连的缘故吧。
其他人似乎都没有察觉到亚连的异样，只是脚步平稳地沿路行走，不发一言。
直到后来拉比把这次的任务书拿出来阅览的时候，一行人才有了些言语。
“……空想的庭园。”拉比理了理自己的头巾，疑问性地读出资料上的某句。
“这是童话故事么？”亚连从不适中恢复过来，笑容自然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拉比突然揉了揉少年的发，“不是呢，哪有童话会这么的烂漫，当然如果亚连想要听恐怖故事的话我很乐意给你讲撒~”
于是拉比一脸得逞看着亚连期待的神情，坚决无视来自神田的意图将自己秒杀的眼神。李娜丽微微侧目。
“那是一座美丽又虚幻的庭园，传说只要在有月亮的夜晚里，午夜十二时进入这个迷宫般的院子，并在黎明之前走出来，那么就可以获得一次选择命运的机会。”拉比讲到这里的时候，微微正色，“当然，直至故事的这个部分，你依然可以认定这是一个美妙的童话。但是这个‘空想的庭院’呢，里面的白色建筑是用骨头堆砌而成，刻着浮雕的喷池上方跃起的是鲜红的血液，越是繁盛美丽的花丛下埋葬的尸体就越多……只要踏入一步，就能听见诡异的铜铃声和仿佛来自地狱的呻吟。”
言毕，神田习惯性地冷哼一声，李娜丽不太自然地耸了耸肩膀。
“不对哦。”缄默良久，在一旁认真倾听的亚连却突然这样说道。
“什么？”拉比惊异地望向亚连，后者仍旧是一脸常态，银灰色的眼眸里却溢出清寒的流光。
“你说的不对哦，拉比。里面能够听见的并不是铜铃声和呻吟，而是拧动钟表发条、琴键被断续敲击的声音，以及最初听起来极像是疯笑的哭声。”
的确，最后一句话是拉比抱着好玩的心态，故意瞎编出来吓唬人的。而且资料上根本没有提及这些。那么，亚连……
感到震惊的不仅仅是他，神田、李娜丽，甚至是那名探索队员都为之一颤。
又是一阵凉风掠过，卷起了白雾翻飞舞动。
“啊呀大家怎么都这样看着我，不会是真的被吓到了吧？”亚连腹黑地一笑，接着又对上拉比的视线，“呐呐，看来我的恐吓技术比拉比要略胜一筹哦~”
故意上扬的可爱尾音让大家暂且把疑虑忘在了一边。接下来不出意料地，神田和亚连一个说“豆芽菜”另一个说“一刀平”反反复复闹得不亦乐乎。
乱七八糟的吵闹声和追逐奔跑的身影在森冷的昏暗中拓宽了少许的光明。
李娜丽不禁轻笑出声。而探索队员则一脸不可思议，与拉比的见怪不怪形成巨大的反差。
又走了许久，亚连的左眼忽然有了异动，一大一小的两个齿轮在诅咒的左眼前徐徐转动，镜面折射出不祥的光。
神田不动声色地抽出六幻，往身旁的某个暗处砍去，耀眼的火光伴随着尖叫在半空中奏出弥撒的序章之声。
Akuma的数量比想象中的还要多，神田紧锁眉头，缓缓后退，直至感觉到后背与别人靠在了一起。他回望了一眼，果不其然是拉比。
“别总是想着一个人战斗撒，优。”拉比背对他微笑着，额前却兀自流下一滴汗水。
“拉比说得对呢。”李娜丽也靠过来，Innocence的力量蓄势待发。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哦神田。”站在右边的亚连把发动了神之道化的左手护在胸前，白色斗篷在风中扬起，犹如一只展翅的蝶。
“切，没办法。”神田稍稍站正。四个人就如此围成一个圈，把后背留给同伴，视线只专注于面前的敌人。
细细弱弱的钢琴声，开始在四周弥漫，像浓雾一般飘忽来回，传颂着死亡的音符。
亚连警惕地环望四周，注视着那些隐藏在浓雾中随时准备着攻击自己的披着人皮的Akuma，他的左眼开始感知这些怪物的方位和数量。
“东面LV1十二个……”
面对着这个方向的拉比握住铁锤的手忽地紧了紧。
“十点钟方向LV1六个、LV2三个……”
李娜丽自信地一笑，这边的Akuma她可以轻易解决。
“北面LV1九个、LV3一个……”
神田没等亚连说完，已经动作娴熟地击倒了数个Akuma。
“那么，剩下的……”亚连轻捷地跃至半空，银爪划开一个优美的弧度，凡触及之处闪现出绚烂的流火，金属相互碰撞的声音响彻整个夜空。
李娜丽在空中俯视地面，这个角度可以让她将下面的情况尽收眼底，一个突如其来的发现让她不禁睁大双眼，“……大家，看见了么？”裙角随她飞跃的动作款款飘扬。
拉比微微一怔，目光来不及对上其他人，身体已经反射性地躲开面前的攻击，一脚将一个LV1踹开了。
浓雾不知何时起，已经散去了。四周的景物渐渐显现出它们原有的形态。
他们被十二座高大的拱门所包围，正如资料上所描述的那样，拱门由无数枯骨筑成，墨绿色的荆棘交错着缠绕在白森的门柱上。围成一圈的拱门正中央处，伫立着一座高塔，毫无疑问，它同样以骨堆砌。
耳畔凭空传来第七音阶的弹奏声，低沉忧郁的钢琴声霎时掠夺了所有人的思考能力。
“要发生什么了么？”李娜丽警惕地眯了眯眼，不安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谁的声线暗哑，夹杂在音律杂乱的琴声中，断续传来。温柔的声音恬美得像在唱一曲安眠的摇篮曲，催人入那千年的迷梦。
有些什么东西，在脑海里开始疯狂的喧嚣起来。
『て 坊やは眠りについた』
就这样，小男孩安然入睡
『く灰の中の炎ひとつふたつと』
喘息着的灰烬中火焰，一个、两个
『ぶふくらみ爱しい横颜』
漂浮的泡沫，爱慕的面孔
『に垂るる几千の梦梦』
垂落大地的数千梦想、梦想
『瞳の揺らぐ夜に生れ落ちた辉くおまえ』
在银色瞳孔摇曳的夜里，璀璨的你诞生于世
『の年月がいくつ祈りを土へ返しても』
就算数亿的年月将无数的祈愿归于尘土
『シは祈り続ける』
我也依然会继续的祈祷
『かこの子に爱を』
请一定要在这个孩子
『いだ手にキスを……』
充满爱的双手上留下吻痕……
亚连突然捂住双耳呻吟着跪倒在地。
仿佛来自地狱的锁链一般纠缠着他的蜿蜒鲜红，铺天盖地，望不见尽头。是谁的眸色如此辉煌灼灼，深穴一样将所有挣扎一并侵蚀，扑闪出最后一丝旖旎。
『我以为你和那些人不一样。』
赤血逐渐凝聚成网状的树杈高悬于头顶，他甚至听见碧色的树叶沙沙地响。
寂落了一整个记忆里的夏。
为什么——如此痛苦。
抓住心口的衣襟，亚连的呼吸乱成一团，依稀辨认拉比和李娜丽呼唤他的嘴型，看得见神田乌黑的长发染血后的干涸。
思绪却被强行抽空，惘然追随过往。
『我只是厌倦了自欺欺人的谎言。』
那站在背后的男子眼里盈满温润的光，嘴角却挂着苦涩的笑。细微的回答却被刹那叶落湮灭在岁月的洪流。
少年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萦绕起舞。
『所谓命运，不过是一场孩子的即兴游戏。』
灰影子在他们的脚下摩挲，树叶罅隙的阒静的光斑没入眼底的炽热，几乎毫无波澜的几许温暖。那些烙入眉间一样美好的笑颜在落地生根。
却在顷刻之间又复一片猩红将一切埋葬，涌至恍惚的天边。
他看见两人双双坠落的身影如此绝然，凄美地微笑着消失在世界尽头的光芒。上扬的衣摆绽开一个指尖永远无法抓住的弧度。
『我们背负着一个沉重的十字架降生。横是爱，竖是罪。』
那抹耀眼的纯白在弥散，一如亘古的镇魂之曲，在一张一合的唇间反复吟唱。一双堕落的羽翼，翩跹着盘旋在他们相互纠缠的灵魂之上，开满了孤寂的花。
燃烧的曼珠华沙爬满了茫然的视野，幽然指向彼岸的火树银花。
『颠倒的你我，颠倒的十字架。是否，爱成了罪，罪亦成了爱。』
眼前闪烁过一幕幕忧伤的侧脸背影，一处处微笑的眼角眉梢。呓语那般的，呼吸、脉搏、心跳。最终这一切又碾化成尘埃飘散。
残忍到寂静的画面。
为什么会这般的痛苦。
以及这般深入骨髓的——
绝望。
“啧，”神田咂咂嘴，一侧身子让过一击，右手则从身后灵敏地抄起六幻将一个LV1劈成两半，“难缠的家伙。”
李娜丽一个旋踢又了结掉好几个丑恶的怨灵，一贯干净利落的动作竟逐步有些迟缓。尽管在实力上驱魔师们有着绝对的压倒性，但是持续的战斗令他们消耗了太多体力。
三人都有些左支右绌的面临着困境。
只有跪倒在不远处的亚连，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受到Akuma的攻击。少年垂落眼前的刘海投下一方迷蒙的阴影，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他不停颤抖的背影来看，或许他才是最危险的那一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拉比喘息着高举比自己要巨大好几倍的铁锤，“为什么没有Akuma攻击亚连，还有……”
没来不及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拉比再一次躲避敌人的来袭，“这群怪物是不死军团吗？！”
神田厌恶地皱眉。这不是逼着他加快生命残量的使用吗？
不死。
恍惚之中，一个词语坠入脑海。
不死。
『置身于时间之外的人将会被神赋予不死。』
不死。
『但是这代价太过沉重。』
“啊——”亚连第一次发出了嘶哑的呻吟，心口溃散开强烈的痛感，火热的悲哀，撕心裂肺的渗入骨髓，无法呼吸。
“亚连！”拉比和李娜丽几乎是同时这样喊叫道，那焦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凝固的空气有了一丝细微的流动，重生的记忆在被篡改的年岁里悄然盛放，亚连不得不将其注入灵魂的空白。
『涅亚，你真是我的梦魇。』
他看见利刃之下染血的男子仍旧在微笑，听得见心脏微弱的鼓动宛如钟摆，一下一下，摇曳着通往幽冥深处。
『我们的灵魂终将彼此依存。』
他将自己的左手放在他心脏的位置。颤栗的圣诗在脑海里不断歌颂，谁的悲恸泛滥成灾。
『这是我们的约定。』
古今叠印的记忆于旁人不过一刹，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无数白色的道化之带以少年为中心，疯狂地向外延伸，如一张极致的蜘蛛网把所有猎物一一捕捉，看似柔软实则坚韧无比的带子准确无误地刺入每一个Akuma的体内，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在旷地里回响。
“……亚连？”
三人一时忘记了言语，四肢在密织交错的道化之带间动弹不得，只能呆呆地看着猛然嵌入地面的网状的带子又逐渐拔起缩短，潮水一般退散。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神田。他利索地将六幻收入刀鞘，“喂，豆芽菜……”
“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娜丽跌坐在地上，结晶型的Innocence变回一对深红色的脚镯。
拉比蹲下来试探着将右手轻放在亚连的左肩，用安抚的口吻问道：“没事吧？亚连？”
少年眼前的景象在慢慢清晰，无神的双眸里也渐渐有了一丝光亮。
“……拉比……？”再次不确定地聚焦时，他轻声唤起面前为他担忧不已的人的名字。
拉比立即安慰地一笑，“我在这里。”
神田见此，只是讪讪地别过头去。寒风依然在狂妄地咆哮，尘屑纷扬。
“亚连君真的没事吗？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和我们说啊！别总是一个人承受……”李娜丽情绪有些激动，异常情况的不断发生，令这个视家人同伴为整个世界的女孩自持冷静的面具彻底破碎。
“我没问题的李娜丽。”亚连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往事罢了。”
李娜丽张张嘴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是最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距离午夜还有多长时间？”亚连忽然问道。
拉比对他的飞速的恢复力有些无所适从，只得应声看了一眼手中的复古怀表，报上时间，“还有一刻钟。”
亚连点点头站起来，走近旷地中央的高塔，这才发现白骨上竟雕刻着繁复的雕饰，显得古老而神圣。他又抬头，视线顺着高塔四角形的外壁向上，最终白壁汇合成一个尖顶。
皎洁月光的照耀下的突兀耸起的尖塔，而它背面的空地上烙下一方深黑的影子。
“对了，克洛维呢？他在哪儿？”李娜丽问道。她口中的“克洛维”就是这次任务中那名负责带领他们的探索队员。至刚才的混战前，克洛维一直都和他们在一起。
“在刚刚的战斗中死了。那种家伙本来就没什么用处。”神田如此回答她的时候，眼里有了一丝一闪而过的黯淡
死了。这句本应该重重敲击他们心灵的话语，却在噩耗真正到来之时显得虚浮，与记忆中那些人生前鲜明的脸庞相比，它变得愈发沉寂而不真实。
在人类与千年伯爵、Akuma的战斗中，所有牺牲者将连尸体都不会剩下。
李娜丽闭上眼睛，不想让眼泪掉下来，“怎么这样……”
他们甚至不能为克洛维的死而伤感，任务的紧迫不允许他们在这点事上浪费精力。苍白的无力感愈发清晰。
“唯一熟悉这里的克洛维不在的话，我们就麻烦了。这里的每座拱门都几乎一样，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入口呢？”
是的，没有了探索队员的导引，单凭对这里毫无所知的他们又该怎样找到Innocence的所在地？
“你不是Bookman的继承人么？不会连这点地方都不认识吧？”神田毫不留情地将问题抛回给拉比本人。
“喂！Bookman也是人啊，你真的以为我是和世界导航仪划等号的吗？而且这是一个‘空想的庭院’明白么？‘空想’！”拉比故意强调了最后一个词的语气。
尘嚣有了些许躁动。
“那就逐个进去试试看好了。”神田带有命令意味地说着，朝其中一座拱门走去，“先说明，我要一个人。”
“不行！”李娜丽大声呵斥，“这个决定实在是太莽撞了！那里面也不知道有什么危险，如果你发生了什么事……我……总之，我绝不会同意神田独自去冒险！”
“李娜丽说得对。”拉比将手伸向拱门的中间，指尖竟在隐形的屏障上触开层层涟漪，门后变形扭曲的空间里传出阵阵Akuma的嚎叫，“瞧，即使进去了也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沉默在四人之间蔓延开。
亚连在不经意的抬头间，忽然发现每一座拱门的顶梁之上都铸造了一个半身像，它们的形态都是独一无二的，有赤身相拥的男女，有高举长矛的骑士，有俯视众生的天神，还有放飞白鸽的男子……几乎所有人形石雕的神情都充满了虔诚和沉着。
它们成为了十二座构造一致的拱门的唯一差别，这无疑吸引了他们的视线。
拉比陷入沉思，片刻之后却像忽然发现到什么惊天秘密似的，怔怔地盯着那些石像，面部线条有了几分僵硬。
“想到什么了吗，拉比？”
他缓了缓神情，“不，没什么。”
另一旁，神田露出再也无法忍耐的神情，“真是麻烦。果然还是分头找的比较……”
李娜丽语气坚决地打断：“我绝对不会让神田擅自行动的。”
神田的脸色又沉了沉，正想反驳回去时，却听亚连说了句：“你们看，影子。”
三道整齐的目光朝少年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地面上高塔的影子由于月光不停变幻的角度而缓缓移动。渐渐地，影子最末端的尖顶直直地指向一座东面的拱门。那上面的半身像不同于其他人形那样的情态安详，它的手捂住了左眼，浑身散发着冷峻和忧伤。
如果从高处俯视，十二座围绕的拱门和尖塔的黑影组合在一起仿佛一面巨大的时钟。
拉比拿出怀表，果不其然发现尖塔影子的角度与怀表上分针的指向完全契合。这个布局的设计精巧得令人叫绝。
“——所以才必须在有月光的午夜进去庭院啊。”他了然地感叹一声，“看来正确的入口应该就是这座通过影子指引的拱门没错了。”
亚连笑笑，和其余三人一起走前去，身影随步伐没入拱门无形的屏障之中。
走在前面的拉比和李娜丽突然停了下来，以至于后面的两人险些撞到他们的后背。等到站稳的时候，神田抬头一望，才明白了前面的人停住的原因。
苍翠的树，古意盎然的园林，细致秀丽的玫瑰花层层叠叠的绽放，不辨男女的笑声如银铃般恍恍惚惚地响。
这不可思议却又异常和谐的景象映入眼帘。
和亚连讲述的一样，先前战斗时凭空传来的断续的琴声、这个地方诡异的疯笑。还有，他竟如此轻易地就发现了拱门和高塔的巧妙布局。仿佛他对这里了如指掌。记忆的片段连成一线，一滴冷汗不着痕迹地自拉比的前额滑落，他不敢推测其中千丝万缕的始末关联。
斩之不断拔之不竭的困惑和疑虑，在心底与对亚连的情谊和信任相互冲撞、抵制。拉比努力寻找一个心理的平衡点。
这个时候只好静观其变了，他这样想着。身为Bookman的理性思维和始终保持中立的处世方式让他比常人更加警醒。
神田沉默地盯着亚连的背影，一抹复杂难测的光在眼里一闪而过。李娜丽不时窥伺三人的神情，却看不出一丝端倪。
尽管如此，一颗名为“怀疑”的黑色种子仍旧悄然在这三个人的心底深埋。
亚连用手指蜷曲着自己腮边的发梢，走在一行人的最前方。
那零零碎碎的红色花瓣宛如星辰的碎片一直沿路点缀到脚边。相伴的四人却各怀心思，不论周围的景色是如何华美，都无法博得他们的一句细微的赞叹。
花海的深处坐落着无数哥特风格的纯白色阁楼。
而脚下蜿蜒曲折的小路一直延伸至不远处一座静谧的断崖，崖顶之上一座规模比起其他建筑恢宏许多的城堡安静的隐藏在茂密的玫瑰蔓藤里，黑色紫色的曼陀罗缠绕在白色的铁门上，镂空的雕花精致优雅。城堡的尖顶处，悬挂着幽静美丽的上弦月，但是月亮周围缠绕的雾气里却弥漫暗香。
这段路程并不算长，四位驱魔师站在恢宏的城堡前，神情凝重。
这时拉比却蹲下来仔细观察着生长至他们脚边的野花，“……真是奇怪。”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冷静。
“什么？”亚连疑惑地转视拉比。
“这是萨曼莎玫瑰，只在每年的八月份开花。”
“八月？”李娜丽低头凝望着那深红色的玫瑰，卷边的花瓣泛着绒光，“现在不是已经十月份了吗？”
“你没有记错李娜丽。现在已经十月二十五日了。”
或许是因为先前的经历都太不可思议，现在面对这些细小的异常，他们都显得相当平静，不过平静不代表着不以为然。种种假想在脑海中轮番而过。
“怎么说呢，总感觉这个地方——就像是被停止了时间流逝。”
李娜丽若有所思地问道：“你是说像我和亚连君遇见米兰达时的‘轮回的城镇’一样么？”
“不，我认为两者之间有很大的差别。”
亚连点点头表示赞同拉比的说法，“‘轮回的城镇’是不断地重复同一天，但是这里如果真如拉比所猜测的那样，那么时间应该是永远都停留在某一刻。”
“确认一下不就知道了。”神田用眼睛瞟了瞟拉比左边的口袋，那里面放着一块怀表。
拉比随即会意地把它拿出来，“果然，秒针停了下来，时间大概是从我们进来庭院开始就一直留在了正十二时。”
“会对我们的身体造成影响吗？”李娜丽问这一句话的时候，身旁翩跹过一只艳丽的蝴蝶，黑与紫相间的翅膀静静扇动空气。
“想知道的话就让我的迪兹在你们身上开几个洞，再看看会不会愈合好了。”
一个沉稳的男声从某处传来，这个熟悉的玩世不恭的语气令四人倒吸一口冷气，回神的时候，无数黑紫色的蝴蝶已经将他们紧紧包围，几乎完全阻挡了视线。
一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男子气定神闲地浮在半空中，右手拉着爵士帽檐，嘴角勾起一个迷人却危险的弧度，缓缓朝他们走来。
深知这种地狱蝴蝶的可怕，处于被动地位的四位驱魔师紧绷了神经，而几乎在同一时刻他们发动了各自的Innocence。
“你果然在这里，第三使徒缇奇•米克。”神田露出一个棋逢对手的浅笑。
“我还以为你们会有更有趣的表情呢，好像害怕、惊恐之类的。”
面对缇奇失望的神情，亚连带有挑衅意味地挑眉，“在看见那十二座拱门上的雕像时，我们就已经猜到你们诺亚一族一定会出现的，根本用不着惊讶。”
“‘赤身相拥的男女’是指亚当和夏娃，‘高举长矛的骑士’代表人类无休止的战争和厮杀，‘俯视众生的天神’是使洪水泛滥毁灭天下的上帝，还有‘放飞白鸽的男子’应该是避洪水于方舟的诺亚吧。那些雕像所描绘的根本就是《创世纪》中的大洪水灾难。那么，就不难联想到你们诺亚一族了。”
缇奇赞许地拍拍手，“很精彩的推理，继承Bookman的少年。”
“说吧，你的目标是Innocence吗？”
“是，但也不完全是。”缇奇保持绅士的微笑，他身后巨大的铁门缓缓打开，“让我们再来赌一局好了，就像上次在即将消失的方舟时一样。如何，出老千的少年？”
“你这家伙是赌上瘾了吗？”亚连无奈扶额。
“只有和你赌我才会如此上瘾哦，少年。”缇奇轻吐出一句暧昧不明的话语。
神田极其不爽地问道：“为什么要和你赌？”
“赢的那一方不但可以夺取输方的性命，还乘机可以得到Innocence，很诱人的条件吧？”缇奇一步步走至地面，就像是空中搭起了一座隐形的天梯，“而且实话告诉你们， Innocence就藏在这座城堡里哦。那么，我们的赌局也安排在里面进行好了。”
优雅的男子站在城堡巨大铁门的一侧，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四人看见那些致命的蝴蝶快速地飞散，转而围绕着缇奇舞动。他们相互对视一眼，默认地跟随缇奇向幽深的城堡走去。
他带着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洛可可式走廊，爬了三道隐秘的楼梯，来到了一个宽敞的但光线昏暗的过道。有些古旧的地板积了一层淡淡的灰，空气里有一种沉沉的香味，那香味仿佛是染着腐朽的胭脂色。
节律优雅的脚步声回荡在空廊里，轻捷而安稳。
走过过道的三分之二时，他们经过了一架纯白色的三角钢琴，几片红色的落瓣轻柔地洒在琴键上。过道的尽头有三个岔口，他们向左拐进一个凹室。
缇奇拧动门把，咔咔的声音带着些许古老腐朽的气息，“呐少年你们，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吗？”
四人沉默不语，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这里啊，是历代诺亚的陵墓哦。”缇奇危险地眯眯眼，语气放轻。一丝亮光从逐渐被推开的双扉门的缝隙间溢出，不断扩张。
在缇奇的引领下，他们紧跟着步入藏于城堡深处的内厅。
脚下的地面铺着白色的大理石，四面墙上都装饰着栩栩如生的壁画，同样是描绘了千万年前的那次大洪水灾难。旁边是一排弧形的窗户，从那里望出去，月下花间的美妙风景尽收眼底。而雕绘了繁复天花的穹顶中央，悬着一盏巨大的枝形水晶吊灯，散发着柔靡的光。
缇奇半靠在一张棋桌的边缘，紧盯着亚连的脸，然后举起一把左轮手枪，“一比一，五成对五成，机会均等。少年，意下如何？”
就在李娜丽和神田不明所以的时候，拉比神情激动地扯住亚连的手腕，“不行！这种赌局太危险了，你随时都有可能丧命！”
亚连的目光在他忧虑的眼眸停留良久，继而转视缇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能力是‘选择’，你可以让子弹穿过你的头颅而不留下一点伤痕，更何况你们诺亚是不死之躯，我要怎么相信你？”
“尽管放心吧，我刚说过这里是诺亚的陵墓，所以诺亚的所有能力都会无效，我现在的这副身体跟常人无异。”
“就算是这样……亚连你……”
“拉比！”亚连感受到手腕被他抓得更紧了，“……我不会有事的。”
凝眸片刻，拉比无奈地垂下头，亚连轻掰开他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而那眼里的温柔在看着缇奇的时候又瞬间化作乌有。
缇奇吹一声口哨，“真是感人的一幕。”一张纸牌在他的指间来回翻转。
“你今天废话特别多，第三使徒。”
“这话还真是伤人啊。”缇奇再一笑，将手中的扑克牌抛向亚连，“白色的小丑。和少年你完全相符的喻意哟，对吧？”
亚连没有接住那张牌，任它在空中转了几个圈之后轻飘飘地落到地板上。他低头沉默的看了一眼那张鬼牌上滑稽的小丑图案，从它旁边踩过，看了看桌角的转轮枪。“谁先来？”他侧过头问缇奇。
“不是说赌博吗？为什么会用到手枪？”李娜丽急切地问拉比。
“这是一种十分残忍的赌博方式，叫做俄罗斯轮盘赌。它的规则很简单：在左轮□□六个弹槽中放入一颗或多颗子弹，任意旋转转轮之后，关上转轮。游戏的参加者轮流把手枪对着自己的头，扣动板机；中枪的当然是自动退出，怯场的也为输，坚持到最后的就是胜者。”
李娜丽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甚至身体开始颤抖起来。神田握刀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那么，剩下的人开始下赌注吧，筹码当然就是自己的性命了。”缇奇站到亚连的对立面，放下自己的爵士帽。
于是没有任何意外地，三人统一而坚定地站到了亚连的身后。这显然是不需要猜测的结果。缇奇露出一脸“果然如此”的神情。
“开始吧。”
“六个膛室，一发子弹，有幸碰到它的人就‘呯’的一声……”缇奇不慌不忙地说着，举起手枪抵在自己的太阳穴，微睁开眼，对上亚连的目光，“啊呀，少年你是在担心我吗？”
“如果你第一局就死掉的话就太无趣了。”亚连微笑地看着缇奇冷静地扣下扳机。
他几乎能听见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额角传来阵阵的刺痛感。
随着缇奇按下扳机的动作，手枪上的转轮轻轻转动至下一个弹巢，发出了急促的钝响，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安然无恙的缇奇将□□给亚连，“第二发枪，祝你好运哦。”
亚连深吸一口气，握住枪柄，用手抚了抚上面精致的纹饰，然后是那个决定他们命运的转轮。他能听得见冰冷的快凝固的空气下沸腾的血液在咆哮，但是他却看起来意外地平静，食指几乎没有犹豫地摸上扳机。
下一秒可能就会死，再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中。
紧张是正常的，可是他觉得这里面还混杂着一些兴奋。
各占百分之五十的机率，他死或者我死。
一旁观望的人一时忘记了呼吸。
一下，只要手指一动。像用剪子剪开紧绷的弦，某个一触即发的结点崩断就可以松懈了。亚连不能确切知道他怀着怎么样的心情扣下了扳机。只听见耳边传来仓促的一声“咔”，足以匹敌一个世界的声响。
“呼——”他长出一口气，笑着把枪递给缇奇，“看来我运气不错。”
缇奇也相当镇定，手枪绕着他的手指旋转了两圈又被稳稳握住手柄。他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亚连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慌乱，却无功而返，“我是该害怕吗，你没死，说不定这局我就会死了。”
“要真这样也挺好的。”
“虽然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件好事，但是你能委婉点表达吗？”
缇奇将枪口对准太阳穴，就像刚才亚连的动作一样，只是他由始至终都在笑。亚连知道那并不是伪装，这个专司快乐的诺亚很喜欢不惜性命地去追求刺激和冒险。
“砰！”缇奇在发枪的同时夸张地配上音效，但枪口没有应和他的声音，始终沉默着，可它实际上是随时爆发的活火山。
“真是幸运呢。那么，少年下一局如果死了的话，我可以帮你完成一个遗愿哦。啊——别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嘛，说说看，你的遗愿是什么？”
亚连夺过手枪，继而闭上眼睛，“你也死掉。”
“——咔。”
“还是空枪呢。缇奇，下一发是你的。”
这时，一旁的拉比拍了拍神田的肩，眼神却一直没有离开亚连，“优，等会儿要当心点。”
“不用你提醒。还有，不准叫我的名字。小心我砍了你。”
“真是不近人情撒。”
“真是简单刺激的游戏。所以我才喜欢轮盘赌。”
就像命运的轮回重复，俄罗斯轮盘赌不到一个人用死来结束，就永远这么轮流下去。二分之一，二分之一，不断出现一个个相等的概率。
这是第五发了。游戏又回到了起初时二分之一的概率，输与赢，生与死，只有一线之差。
缇奇一贯冷静的表情有了一丝动摇，这异常关键的一枪，将会决定他们的生死存亡。亚连克制不住地想象着眼前这个人死去的时候，是否也依旧是笑着的样子。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缇奇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微微颤抖的食指豁出去一般地扣了下去。
像是指针走动时的钝响，又是空枪。
“糟了。按常理来说，下一发一定不会是空枪。亚连他……”拉比担心地说道，引来李娜丽的一小声抽泣。
“必须要阻止亚连，他会死的。”
“你认为豆芽菜会听吗？”
旁观的拉比和神田小声地讨论起来，姿态也多了几分戒备。
“前五枪都顺利过了，给你七秒钟感谢神明，如果你还相信那种东西的话。”亚连拨了拨额前的碎发，那妖冶的伤疤如同一滴血泪自左眼滑落。
“亏你还能这么轻松的开玩笑。下一发可是你的，少年你至少得露出一点悲伤的表情配合下气氛嘛。”缇奇在开了第五发后几乎整个人瘫软下来，所以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刻意地掩饰颤音。并不是所有人游走在生死边缘时，都能保持镇定。
亚连接过那只左轮手枪，手柄上竟沾着温热的汗水，“缇奇你到底是在害怕什么呢？开了第五枪的你还好好地活着，你应该很高兴才对。”
“是啊。的确值得庆幸。”缇奇看着亚连举起手枪，不放过他每一个微小的动作。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又紧了紧，有些透不过气。他不知道亚连是否也有着同样的感觉，尽管他的样子与平时无异。或许这个看起来纯良无害的少年是世界上最出色、也是最危险的伪装大师。
“开始了哦。”亚连面无表情地扣下扳机，这个过程在所有人的眼里变成了慢镜头，犹如沉默的几个世纪那般亘长。
怎么那么紧张？缇奇紧握成拳的指节发白，心脏跳动加速。而与此同时拉比和神田也一前一后地相继冲了过来……
亚连忽然冷哼一声。
……
…… ……
一个声音割破了结冻的气氛：“——咔。”
“……什么？”拉比率先停下了脚步。
没有意料之中的枪响，亚连笑着抚了抚□□转轮。
拉比震惊地睁了睁眼，突然大叫了一声：“优！别靠近他……！”
神田一顿脚步，来不及对上拉比的目光，那尖锐的枪响已经残忍地划破长空，他猛然察觉了胸前一阵钝痛，钻心而来。视线在霎那间被一片空白所覆盖。在拉比和李娜丽不可置信的眼光中，神田重心不稳地跪倒。
一朵赤色的死亡之花绽开在他的胸口，溅落了一地血红。几声无法抑制的痛苦的哼哼声从神田苍白的唇边溢出。
“神田！”“优！”李娜丽和拉比同时叫道。而仍冒着烟的枪口已经抵在了拉比的脑后。
“嘘……”几滴血溅到到了亚连的脸，他却不以为然地眯眼笑了笑，“他还没死呢，激动什么？”
一滴冷汗落了下来，片刻之后，拉比才低声问了句话，声音却有了几分颤抖和沙哑：“你是十四任？”
“你的反应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敏捷呢。那么作为奖励，你想知道什么？”
拉比的喉结上下移动了一下，但口腔却无比干涩，“你从一开始就把子弹拆下来了？”
“你明明刚才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他默认。抚摸转轮这个动作，亚连、或者说是十四任分别在赌局一开始和对神田开枪前都做了一遍。如果手法够娴熟、速度够快的话，无论是拆弹还是装弹，都并不难。
“拜我那混蛋师父所赐，我对枪的熟悉程度可是不一般的高。”十四任解释道。
而另一旁的李娜丽正欲过去受伤的神田身边，却被缇奇的蝴蝶困住，“让开！”她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和极易感知的愤怒。
“这可不行呢，这位可爱的小姐。”缇奇笑笑，似乎对刚才的事情并不吃惊。
拉比突然感觉脑后的压迫感消失不见，回头的时候，竟发现十四任不知何时已经在倒下神田的身旁，那把□□抵在了他的太阳穴。
尽管神田的伤口已经在极其缓慢地愈合，但是现在的他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反抗，只能任由十四任扶着自己的肩。
“侵占了亚连的身体，你……到底要干什么？”
神田胸口处的伤不断地喷涌出鲜血。十四任的嘴角勾起一个魅惑的弧度，这样的笑容浮现在亚连的脸上，让拉比看起来很不舒服。
他将手指扣住扳机，却始终没有按下，然后玩昧地说道：“如果我没计算错的话，只要两枪，神田的生命残量会就耗尽了呢。”
意识到十四任要做些什么的拉比，脸色一片苍白，“你认为我还会让你得逞吗？”他握了握手中的铁锤，正欲抬脚，却又因为十四任接下来的话而停滞在原地。
“不会心疼吗？这可是那孩子的身体啊。”说着，十四任随手在地面上捡起一块玻璃碎片，收拢在手心，那尖利的碎玻璃刺入肌肤，温热的鲜血沿手臂蜿蜒而下。
“卑鄙的家伙！”早已伤痕累累的李娜丽竭力想摆脱迪兹的围困，但却是一番徒劳。
“随你怎么说吧。”十四任再一笑，将神田的一只手臂撑在自己的肩膀，扶着他的腰站起来。然后用命令的口吻叫了一声：“缇奇。”
“明白了。”被叫到名字的人应声召唤出一扇罗德的梦之门。在拉比和李娜丽仇恨的目光下，十四任支撑着神田走进那装饰怪诞的门框。紧随其后的缇奇扣上自己的爵士帽，“那么，再会了两位驱魔师。”
迪兹扑闪的黑紫色的蝶翅将拉比和李娜丽的身影隐没。
在一片绚烂的花海之中，一扇门由上至下缓缓显现出形状，突兀地立在这片长满了玫瑰的土地上。夜色还是一样的浓厚，永远都无法散去。
踏出那扇门的十四任在一处把神田放下，他用指尖轻划过神田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脸。
“接下来怎么样？”缇奇站在他的身后问道。
十四任回头，嘴角勾起一个干净的弧度，“我们走吧，回千年公那里去。”
“那他呢？”缇奇指了指躺在地上失去知觉的神田，“就这样放任不管？如果他的生命残量不用完的话，他就一定不会死的哦。”
“原来你真信了啊——要两枪他的生命残量才耗尽的那句话。”十四任轻声说着。
被这么一提醒，缇奇就恍然想起之前在和第八使徒斯金的战斗中，他的生命残量已经加速了使用，虽然后来平安得救，但是那副被曾经重伤了的身体应该已经不堪重负。换句话说，对于现在的神田，一枪的杀伤力已经足够致命。
缇奇压了压帽檐，沉吟道：“你真是个出色的骗子。”
“谢谢夸奖~”十四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相当单纯，他晃了晃那把仍握在手里的□□，吐吐舌，“不过即使我想开第二枪都没有子弹了呢。”
缇奇无奈地望着他一脸的俏皮，跟随他的脚步走进那扇通往诺亚之城的梦之门。
关闭的门逐渐隐去，那片花海又恢复了原有的宁静。徐徐微风中，深红色的花瓣与神田染血的身躯交融悱恻。飒飒的风声摇落了一地的绚烂。
眼前的这个房间有着阴沉而华丽的格调。一个巨大的落地窗嵌于一道东面的灰黑色墙壁，而一张被铺整齐的双人床置于房间的中央。房间里洋溢着独特的清香。
十四任不由分说地把团服外套和黑色短靴脱下来扔到一边，径直走进浴室，并锁上了门把。镶在门板上的毛玻璃映出了一个晃动的模糊的影子，然后里面便传出了些淅淅的水声。
缇奇似乎是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捡起地上凌乱的衣物和鞋子，扔到房门外的一个篮子里。每天晚上都会有仆人按时把装了脏衣物的篮子拿去清洗。
趁这个空闲，他又去把藏在玻璃橱柜里的葡萄酒拿出来。倾倒入高脚杯的葡萄酒，有着明亮却像血液一样的色泽。
好久，十四任从浴室里出来，擅自穿上了缇奇的浴袍，还用缇奇的毛巾擦拭着滴着水的头发。他光着脚，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床边，接着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铺里。
“……这是我的床。”缇奇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无力地说。
十四任一手抱着枕头，一手支在床面上坐起来，“有什么关系啊，我们既然是一家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他向正在独自浅斟的缇奇倾身过去，猫样的慵懒姿态。
“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是这样的人啊，涅亚。”
“——是亚连哦。”
缇奇抬头望住他的眼睛，那银灰色的瞳孔里泛起一抹淡色的情愫，深似潭水。
“现在的我依然是亚连。”
浮游不定的仅有的光线细碎地摇曳在漆成白色的四壁，仿佛突兀闯入的梦境，毫无目的，毫无思索。
“……”缇奇若有所思的样子，然后变回了以前对亚连的称呼，“好吧，少年。”
亚连不再说话，缇奇不敢确信少年是在看着他手中的红酒发呆。走廊的灯光奢侈而惨淡地氤氲进来。
说来也觉得奇妙，就在几小时前他们还是水火不容的敌人，非得拼个你死我活不可，而现在……
缇奇不再想下去，摇了摇高脚杯，杯里那抹暧昧润泽的红也随之晃动。他习惯性地盯住杯子，视线却径直穿过透明的杯壁落在了一旁的亚连身上。
那一笑勾勒的唇线，让缇奇猛然发觉眼前这个人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长得特别精致，好像那弓样的眉睫，好像那揉合了东方人的柔美和西方人的优雅的面部轮廓，好像那微敞的衣领下——纤细、舒展的锁骨。
“在看什么？”亚连歪头问。
“……呃，没什么。”
这杯葡萄酒比想象中的还有醉人。缇奇忽然觉得口干舌燥，他仰头将杯底的残酒一饮而尽。这时他却感觉到有一个人欺身过来，于是他们彼此覆上了双唇，有一股无形的电流一下子窜遍全身，缇奇惊得酒杯掉在了柔软的床上。
刚饮下的红酒还没来得及吞下去，它流转在两人的唇齿之间。不断交换的醇香，不断交换的气息，携带着时而苦涩时而甜蜜的奇妙感觉。
他看见亚连低垂着的眼睫下水色的双瞳，几缕白银的发丝滑落在线条优美的颈脖，洁净的肌肤在黄色调的灯光下有种奇异的质感，透白莹亮。
最后，少年那极具挑逗性的舌尖在缇奇的嘴唇上描摹了一圈，如丝绒滑过，酥酥麻麻的让人心猿意马。随即他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这让缇奇想要环住少年的腰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顶级的Petrus，果然是好货呢。”亚连意犹未尽地舔舔下唇。
对方无辜纯粹的眼神让缇奇一时语塞，“……你这是在玩火，少年。”他眯眯眼，声音低沉，然后忍耐不住似的一把将亚连的双臂扯住，把他整个人纳入怀里。
吻——再度继续，却比之前来得更加炙热。吸吮，啃咬，令人感到窒息。连一直处于主控地位的亚连都想不到反噬来得如此迅猛。
两人倒在床上。温度，好像是失控了。
“啪！”
缇奇被这一声音惊起，似乎是掉在床铺上的酒杯滚落到了地面，碎成了一探碎片。
两人都微微喘气，视线交炽。
几分钟之后，缇奇才勉强算镇定地开口：“……我要走了。”
“嗯。”
“……千年公那边还有聚餐，你不想来的话可以在我房里休息。”
“嗯。”
“——那就这样。”缇奇站起来理了理衣领，没有回头地离开了。
匆忙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用手摸了摸自己紊乱的心跳。他觉得他现在的思想很混乱。
这时放在走廊木柜上的一个老式电话突然响了起来，缇奇都快怀疑自己是否会患上心脏病了。尽管不想承认，但是他还是发觉自己一惊一乍的样子有些滑稽，这让向来注重绅士形象的缇奇心情非常不爽。
他悻悻然抓起话筒，罗德的声音从那里传进他的耳朵：“缇奇……”
“吵死了！我不但是个诺亚还是个男人！我又没长翅膀不会飞！给我乖乖在那儿等着！！”
称呼刚一出口就被吼了回去，挂线，一串绵长的空号中，电话另一头的罗德思索着缇奇迟到和他是个男人有什么联系。
而房内，坐在床上发呆的亚连用手指触碰着自己的唇。
“呐，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就是你。”他呢喃道。
飘渺的余音却被风打乱了。
“涅亚……”
落地窗两边的纱帘被吹了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