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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番外三】风月冢(双子) 空气里弥漫 ...


  •   鬼船里洒落的日光稀薄而阴冷,灰尘堆积层层,蛛丝织结成繁复无解的网,却终究是盛不住那愈厚重的积灰坠落,散开来,在光束里飞舞如幽灵。槐破梦伸手拨开不断落下的蛛网,木质的地板被雨雾侵蚀,生着暗绿的苔,踩上去一片粘腻。

      空气里弥漫着虫蛀与腐烂的气息,灰尘被吸进鼻子里,干涩地梗在心间。

      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与脚步声。

      在那么多那么多个等待无果的日夜以后,终于踏上这里,映入眼帘的,那最残忍最剜心的一幕——

      趴伏在书桌上的人影,原本纯净的白色堆叠了灰暗,散落在一旁的纸张,干涸的墨迹与血渍,随着陡然破碎的呼吸所带起的细微的震荡,一点点风化开来。

      抱持多年无果的幻想、期冀,便随着这一点时间的灰烬消散了去,从此再无踪迹。

      槐破梦走上前去,鬼船上的风似有感应,瞬间凛冽起来,吹动着那因少了支撑而显得异常空荡的战甲,衣服拍打枯骨的声音一声声回荡,哀凉不绝。他低下头去,轻轻抬起那伏在案上的头。那浅金色的和母亲相似的头发已经失去了光泽,如同干枯的稻草般凌乱着,指尖下冰凉冷硬的触感,那些泪痕曾经滑落的地方,再也无法触摸了。

      槐破梦忽然平静下来,抱起那没有任何温度的骷髅。

      在不坏林外玩得兀自开心的两个孩子看到爹爹出来,纷纷凑上来。

      “爹爹,这是什么?”

      槐破梦慢慢将怀里抱着的人放下来,小心翼翼的,温柔的,像是在放下一件极其珍贵的物事。

      “这是你们爹亲。”冰凉的声音,连槐破梦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而殊明月终于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爹爹你骗人,明明说好的只要明月乖乖的,爹亲就会好好回来…呜、呜,爹爹大骗子,这不是爹亲!”

      槐曜日抱着扑在他怀里的殊明月一个字都说不出,只是唇被咬破溢了些血来。

      “明月,曜日。”槐破梦俯身替他们俩擦去眼泪,“不要哭。”

      殊明月哽咽着:“爹亲…”

      “曜日,带你小妹去屋里,顺便去把火折子拿来给我。”

      槐曜日擦了擦眼睛,听话地牵了哭得快要背过去的殊明月回去,不消片刻,拿了火折子过来。

      “爹爹…”看着槐破梦点起火折子凑近爹亲的尸骨,槐曜日忍不住颤抖起来,拉住了槐破梦的衣袖。

      槐破梦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火折子掉落下去,短暂的噼啪一声之后,再不及扑灭也无意扑灭,殷红火光烁烁焚起,映着槐破梦苍白如纸的脸庞,现出一抹诡异的瑰丽颜色。

      青坛掩魂,一抔焦土,灰烬里的气息早已与昨日相迥。

      槐破梦时而清醒时而浑噩地抱着殊十二的骨灰坛,直到某一日忽然想起这样一直抱着似乎不对,在苦境,死了的人是应该入土为安,就像小时候在碎云天河时日日可见的母亲的坟墓。

      可是十二,你想葬在哪里呢,我能把你葬在哪里呢?

      浑浑噩噩地想着,槐破梦起身走进内屋看着正在专心做功课的槐曜日和趴在桌子上已经睡着的殊明月。

      “爹爹…?”槐曜日抬起头来,看着槐破梦透着血红颜色的眼神,脸上带着一丝怯意。

      “叫明月起来,我们出门一趟。”槐破梦张口说话,才发现声音已经嘶哑。

      槐破梦牵着一对儿女来到附近的小镇上,天色已晚,便先到客栈里安歇,看着槐曜日与殊明月都睡下以后,槐破梦坐在窗前,抚过冰凉的骨灰坛。神识慢慢地模糊起来,他这是在做什么?他想要做什么?

      那人那般负他,他为何还要为他寻一处安葬之处?

      手指默默地收紧,恨意骤升,提起冰冷而沉默的坛子往窗外面掷去,却在下一秒神色猛变,随即整个人闪身而出,将尚未落地摔碎的坛子稳稳接在怀里。

      吾究竟在做什么?…槐破梦觉得头痛欲裂,忽然听到一阵清脆的声音,一声声从远方传来,敲击在他的心间。

      那些纷乱的思绪终于定下来,槐破梦循着声音而去,终于在小镇上最荒凉的角落里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乱石堆砌,坐在石凳上的黑衣人,手中的凿子一下下地刻在长方形的青石料上,刻开一笔一划灰白的字迹。

      “这位客官,要做墓碑么?”那人抬起头来,眼神明亮,却是落在槐破梦手中的骨灰坛上。

      槐破梦看着地面上乱七八糟完成的未完成的墓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生死有命,请节哀。”那人放下手中的凿子,起身敲了敲放在一边的另一块石头,音居然也如珠玉清越,“客官你看这块石头如何?”

      “客官不说话,我可就当做默认咯。不知道死者姓甚名谁?”见槐破梦半天不说话,那人也不介意,兀自问下去。

      槐破梦这才回过神来:“殊十二。”

      “如此不祥的名字…”那人声音里带着极轻微的笑意,“需要前称否?立碑者又写谁?”

      “前称不必,立碑者…”槐破梦低头看了看其他已经刻好的墓碑上的碑文,多数都是死者的家眷,略一犹豫道,“就写…兄长…”

      心口忽然微微地一疼,想起那两个孩子,又改了口:“就写妻槐破梦携子槐曜日、女殊明月立罢。”

      那人闻言微微怔了一下:“死者的妻子呢?怎么不亲自来?你是他的兄长?”

      槐破梦微微皱眉:“她病倒了。”

      那人狐疑地看着槐破梦,然后道:“嗯…那劳烦客官稍等几日,待我刻好,便给客官送去。”

      槐破梦点头:“多谢。”

      刚准备离开,那人忽然又道:“知道风月冢么?”

      槐破梦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来,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那人略带歉意地笑了笑,道:“你的兄弟既然有妻子,也许以后便是要合葬的,墓碑便有另一种刻法,只是将他妻子的名字用朱砂染红,待合葬之日将朱砂洗去便可。往往情深者会用此法,但多少有些不祥,名上碑,就算用朱砂点染,怨气也会加重…”

      槐破梦眼神微动,最后还是黯下来:“不用了。”

      他还想多活几年,至少等曜日与明月都长大再说。况且,谁要与那个该死的可恨的人合葬!

      呵…

      看着槐破梦逃也似的离开的背影,那人惋惜地叹了一声。

      一日之后,那人背着被粗布包裹起来的青石墓碑来到槐破梦暂住的客栈。

      “令弟媳,一定是个风华绝代的人物吧。”看着跟在槐破梦身后的一对儿女,那人微微笑起来,一脸憧憬的模样。

      槐破梦脸色冷得可怕。

      不坏林外,堆起的新坟,黄土青碑,一处荒凉。

      槐破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墓碑上的字。

      殊十二之墓。

      恍然在那三个字旁边看到了另外三个字,丹砂染着如血一般的红色。

      未亡人,风月冢。

      皆是梦,转头空。

      殊明月拿着不知从何处采来的白色的野花放在墓碑前。淡淡的芬芳入鼻,他听到殊明月好奇地小小声问道:“爹爹,那位叔叔说的‘弟媳’是什么意思?”

      视线渐渐下移,落在那个『妻』字上。

      “破梦…”

      是他在唤他么?落在脸上的温度,虚幻却也真实。

      “破梦…你怎么哭了。”

      又是一声,槐破梦皱起眉,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是想避开脸上那怪异的感觉,却无论如何也避不开。

      周遭忽然一沉,槐破梦猛然睁开眼睛,看到眼前俨然青碑化成的人,指腹一寸寸温柔地抚过自己的脸庞,抹去那不知何时落下的泪:“噩梦?”

      槐破梦这才发现自己是躺在床上的,收紧了呼吸,挥开殊十二的怀抱。

      “破梦,这不是第一次了,你究竟梦到了什么?心结不解开,你身子不会好的…”殊十二扳过他的身子,槐破梦则是干脆闭上了眼睛不去看他。

      魂淡他会告诉殊十二他梦见自己去给他立碑还刻了“妻槐破梦泣立”之类的字么?

      殊十二看着他一脸倔强的样子,心中疼痛,却也无法,只好将他揽进怀里。

      “破梦,一切都过去了…”

      槐破梦的声音闷闷的传来:“你还不如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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