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婴师》流清月

1、第 1 章 露城永远雾

　　露城永远雾气弥漫，水重风凉。站在城墙远眺，能看到的只有异度魔界那条深深的断痕。抬头，目力所及的永远是暗淡的天。
　　轻呵一口气，眼前起了淡淡的雾，顿时视线模糊。我叹了一口气，理了理棉被似的披风，转身离开。
　　来到这里已经很多年了。究竟是多少年却是完全不记得了。至于原来的名字？我面无表情的步入密室。那种无关紧要的东西，早就被舍弃了。
　　从发现现状，接下了原本属于主君重担开始，我的前世就已经是一场模糊的梦境，现在，我只叫伏婴师。

　　我当然知道伏婴师是谁，也当然知道他的存在不过是为了给朱闻苍日洗白，更知道此身为男子。可是那又如何？
　　手执符咒，整个人苍白的只有唇上一点朱红，我弯起冷酷的微笑：已死之人接受了他人生命的馈赠，我就只经是伏婴师。未来的路如何，过去的真相如何，都已经不再重要。
　　吾接受了馈赠的一切，自然，异度魔界比吾生命重要。

　　自封印断层起，我到这个世界已经多年。银鍠朱武离去，九祸女后痛苦，吞佛童子，赦生童子，袭灭天来……一步步，为心底的执念，我铺就了比原来伏婴师更加庞大的网。这张网其实什么也抓不牢，但无数天数非凡但是命数未成的英杰死于此处。
　　鲸吞自然是不可能，只能一步步蚕食削弱苦境的力量。
　　伏婴师原本最擅长的，就是玩弄人心。
　　金少爷、金小开、素续缘……少年英杰总是早天命一步早夭，犯下无数光环加身也掩盖不下洗不去的罪业。无人能恕。
　　苦境的——未来支柱吗？我骈指画符，神色深深掩盖在面具之后，心底如枯井。

　　诚然，这样耗尽了心血为异度魔界谋划是很傻的事情，尤其是在明知天数气运丝毫不再己身的情况下。我努力吞下喉咙翻滚的血沫，鲜红的液体还是顺着指缝沥沥而落。彻骨寒意缠绵透入灵魂，让我不禁裹紧了披风。尽力推开公文，我伏在案上连叫人去医座的力气也无。
　　原本的伏婴师会不会是因为怕冷才有剧本里厚实的装扮，我不知晓，但自从异度魔界被封印后，我的身体就再也没有好过。大部分咒术还好能用，但是失去的容貌根基，恐怕是永远都不会回复了。
　　真狼狈啊——我低低苦笑，心知肚明自己现在的容貌只会令这笑变得莫测嘲讽。恐怕戒神老者都不知道，伏婴师带上这面具，不过是他的容貌已经毁掉了。现在的精致容颜，不过是镜花水月。真正的脸，并不会比原剧里番茄似的脸好到哪里去。右边大半仿佛是火舌舔舐后留下的焦黑，只有左边小半保持昔日的俊逸。
　　直至现在，连自己都已经忘记了自己究竟是什么摸样……
　　病痛发作过后，我动手清理干净血迹，顺便销毁。
　　此时露城当中，真正能够统筹主事之人，还是只有我一个。女后九祸其实在失恋、生产、丧夫之后，已经成了外强中干的空壳，不过是为了坐镇魔族强自支撑罢了。医座虽然没有明说，但实际上高层尽数知晓。这等情形下，我实在不再适合有任何不好的消息传出。
　　伏婴一族历代作为智囊服侍王族。这句话并不是空谈。作为银鍠朱武的表弟，伏婴师摄政其实比任何一个人都合适——尤其在仅仅擅长咒术的伏婴一族仅余下我一人的情况下。
　　不过，哪怕是注定死去，吾做这一切，不为任何人，仅仅是为了魔界罢了——
　　所以，银鍠朱武也好，女后九祸也好，都与吾无关。
　　弃天帝也好，苦境也好，同样与吾无关。
　　吾承接的宿命，仅仅是为了魔界，可以献出生命——却不包括吾会再活一次。

　　露城寒重，但我还是要经常出来观星测运。苦境形势变幻莫测，一丝不可大意。自金光时期，一代代英杰，确实要比魔界奇才多得多。我一边感叹，一边给露城众将发布任务，除了素还真、一线生、叶小钗和一页书诸人，其余人等，或杀或废，或拉拢或驱逐。借助众多势力之手，将苦境原本就不集中的力量慢慢打散。
　　但是成效显然并不算好。
　　此时我捏着传来的消息，眉眼森森：吞佛童子暗杀银鍠黥武。
　　即使我防范了一剑封禅对吞佛童子的影响，也无法改变一步莲华带来的更大改变。
　　毕竟，这个世界的永恒主角是苦境素还真。

　　当你面对的是一场注定的失败，如同单机游戏里注定的需要过的死亡剧情一般，你待如何？
　　披风猎猎，手扶城墙，我有了决定。
　　也许未来仍有变化，不过玄宗已是注定的敌人。毕竟我魔界的封印还是落在他们身上。血海深仇，灭门之恨，不是一句事关天下可以抛下的。
　　深吸一口气，我去了识界一趟。

　　这个决定也许会把所有人拉入更深的地狱，不过我却是无法再支撑了。看着眼前深蓝晶莹黑雾萦绕容貌精美的青年魂魄，我深深叹息。异度魔界众魔都有一魔魂可以在寄托之后复生，眼前这个远远比我雌雄莫辨的魂身更加可怕阳刚的男子，正是伏婴师最后一点精魂附着魔魂后被我养出来的。
　　我是伏婴师，但伏婴师却不仅仅是我。
　　今日，我唤醒的，是另一个变数。

　　“辛苦你了。”略有倦怠拖沓的嗓音，带着罂粟缠绵沉沦的味道，好似能勾人心底最不堪最黑暗的欲望记忆。和我身体容貌相同的青年站在对面，看他就好像是自己在照镜子。
　　“封印解开了，魔界反而更乱了。”我疲惫至极，淡淡扔下一句话，“你且呆着吧，很多事很快就需要你来处理了。”

　　日子在没有主君的情况下过的及其忙碌，我却早已对银鍠朱武的回归不报任何信心。朱闻挽月诚然是伏婴师的未婚妻，我同样是没耗费什么精力去管她。重要的始终是大局。当银鍠朱武不再是必须，伏婴师自然不需要掉份的设计几个人的感情纠葛来决定一界的走向。

　　大局走向已经明了，这个破败的身体也没有多少时间剩下了。如无意外，伏婴师的死亡时间仍然是原剧的那一夜。我决定出去走走，在离开这个纷乱崩坏的世界前好好看一看碧水蓝天。

　　山水很美，朱闻苍日看到我的表情也很美好。
　　“伏婴师参见许久不见的主公。”对于这一句话，我很赞同，也想对他说很久了。于是见到主君的第一时间便是大礼。
　　朱闻苍日果然是和萧中剑在一起。个中缘由我懒得管，只说主母身体欠佳，望主君早日还家。消息传达完毕就离开了傲峰。
　　朱闻苍日自然可以察觉到伏婴师态度的不同。可是对于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最终，无论为谁，朱闻苍日都必须消失，银鍠朱武也必须送命。既然这样，我何必和他多相处呢？

　　离开的时候是和奈落之夜宵一起。自己为何如此，缘由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和这样的孩子一起真是格外轻松。
　　——所以最后我还是没有舍得除去这个中原战力。
　　遇到吞佛童子，他有意避开了。
　　遇到犬若丸，和他达成了一系列中原入侵协议。
　　遇到伯藏主，和他聊了一下他的弟弟。
　　遇到六祸苍龙，表示对他的大毅力十分赞赏，并提出不少立教的建议。但是婉拒了拉我入伙的邀请。
　　遇到苍，本意是和他打一架的。但衡量之后发现病体难支，于是虚晃一招，战略撤退。
　　不过我也没闲着。
　　叶小钗还是被拉入伙了，赭衫军仍然免不了被整容，同时，有无数人死去、背叛、潜伏。
　　苦境自然是人杰地灵。所以正道万万是不能一家独大的啊——我远远看着琉璃仙境，神色淡淡。
　　快要结束了。终于要结束了。

　　有魔界步步紧逼，哪怕萧中剑维护，朱闻苍日在泄露身份后依然无法再苦境立足。银鍠朱武自然出世。伏婴师也少挨了一拳。
　　——萧中剑其人也不过是个武者。主君偏袒，留他一命也无关紧要。现下君臣相得更加重要。
　　至于朱闻挽月，在伏婴师和女后九祸都无视之的露城，她的日子并不好过，她虽然和自家兄长闹过，但是显然同样被无视了。只剩下左门佑军常随其左右。所以魔界朱皇和九祸的婚礼格外圆满。
　　但世间故事往往如此，开头总是诗意风流，结尾往往铁马冰河。
　　女后九祸怀孕生产，难产之下，一尸两命。
　　我当然不会对自己的主君之一动手。
　　不过，我承认我没有积极的救治。但惹下如此大祸的却是朱闻挽月。
　　银鍠朱武大怒，抵命的最终是如愿以偿的左门佑军，朱闻挽月被流放。

　　我在密室笑看这一切发生，拇指抹去唇角滑落的血滴。

　　弃天帝方面自然是少不了联络。他若是不降临苦境，那我的计划也是无法进行下去的。

　　风云骤起，弃天帝还是降临苦境。
　　载体却是被朱闻挽月偷偷抱走的小王子。
　　中原死伤惨重，但被无差别攻击的魔界众人同样被打昏了头，损失惨重。
　　弑神已迫在眉睫。

　　计划至此，我也该收网了。

　　苦境众人被迫吸收一切可能力量来对抗大敌。在此情形下，银鍠朱武和我踏足琉璃仙境。
　　“…………事情便是如此。”我躬身立于银鍠朱武身后，娓娓将魔界关于弃天帝的消息悉数说出，“如此，主君与弃天帝有家破人亡之恨，异度魔界同样面临全灭的尴尬。是以，主君希望吾等在大敌当前之时放下前□□同对抗弃天帝。”
　　尽管玄宗众人愤恨不已，双方还是达成了协议。依照前言，叶小钗和赭衫军作为合约诚意的一部分也被放回。
　　弑神计划顺利进行。

　　变数始终是存在的，只是我下意识的忽视罢了。
　　伏婴师越狱成功，在与正道联手中忽然现身，轻而易举将我驱逐出身体。
　　——呕心沥血一千年和休养生息一千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概念，尤其当你还有一个病秧子身体拖累的时候。

　　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后，当时无论正道还是魔界众表情都很精彩。
　　“吞佛童子是这样，袭灭天来是这样，连银鍠朱武也是轻度症状，现在精分的终于轮到异度魔界首席军师了么？”
　　其中仍有众人神情幸灾乐祸，人数以玄宗居多。
　　我和伏婴师同时眼神扫过。顿时全场寂寂。
　　伏婴师和伏婴师是不同的。没多久，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我之身的伏婴师风流儒雅，存在感一直极淡，是冷漠是袖手旁观。即使算计也是阳谋，以势压人，重大局而略小势。他之身的伏婴师，即使隐匿也仿佛潜伏下的毒蛇，黑雾弥漫的眼睛永远看不清他的心思，更擅长以人心策应大局。
　　很难说谁更强。毕竟目前的局势已经不是单纯的智可以解决的。

　　我的计划伏婴师大概也能察觉几分。但是布局已经完成，到了如今这地步，计划已经彻底脱开我手，可以自行到结尾了，伏婴师什么也挽回不了。这也算是我以势压人的好处。
　　更何况，对银鍠朱武基本失望的伏婴师，最终还是默许了计划的结果。
　　毕竟，对他没有任何损失，不是吗？

　　“汝真可当天生反骨之称。”语声幽幽，依然是魅惑的声线，顶上壳子的伏婴师从容淡定倒是和我极像，可惜那一点嘲讽的笑完全扭曲了我培养一千年的气质。
　　“重要的始终是异度魔界。”我悠然回话，丝毫不介意伏婴师杀意几乎实体，“甚至朱皇和异度魔龙也不重要。”无声无息轻轻一笑，“至于吾，就更不重要。”
　　“吾虽然与汝同为伏婴师，但吾更是伏婴——”

　　虽然不知何时我曾经说过我不擅长布局，但是最终这个计划还是完成了。
　　弃天帝死之前，我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步——让银鍠朱武死在我手上，而不是败坏魔界士气的死在玄宗手里。
　　当然，我让他做了个明白鬼。
　　“………………”
　　“银鍠黥武的死并不是意外，而是死于吞佛童子之手。”
　　“我是伏婴族倾力铸就的意念，生而一切为了异度魔界。只要危及魔界，哪怕是朱皇也要铲除。”
　　银鍠朱武将皇位传给伏婴师，含笑自尽。临终最念念不忘的还是九祸，流尽一生最后血泪。
　　我看着这个痴情魔，心底只觉空茫一片，神色寂寂：傻瓜，我是骗你的。
　　不过，到最后，他其实是有所察觉的吧？
　　反正是无解了。
　　中原正道此时对异度魔界有了几分好感，毕竟这次银鍠朱武死得太无私了。
　　但是还是不够，不够让魔族立足苦境大地。
　　所以最后还死了一个我。毕竟苦境近年来很多血债可以算到我身上。最终，我也不得不死，如同当年金小开一样。
　　不过死的时间和方法我还是可以按照自己心意来的。我最心仪的死法，莫过于死于人前，顺便拉弃天帝搭便车。
　　我来霹雳的一生都很顺遂，所以最后的愿望也是实现了的。
　　如此，魔族可在这劫数中全身而退，伏婴师自然可以带他们离开。
　　伏婴族愿望完成。
　　回想这一生，觉得还算是成功。有了半身一个——伏婴师。有了极品亲戚一堆——银鍠一家。有脑残未婚妻一枚——朱闻挽月。有死仇数名——玄宗众。最后还有陪葬品弃天帝一只。
　　我圆满了。
　　最重要的是，伏婴师被洗白了。这次的替罪羊是朱闻挽月。

　　为何要洗白伏婴师呢？
　　站在落地镜前，我微笑，肤色如玉，鬓发黑羽如鸦，一身淡蓝锦袍。看起来君子如玉，谦谦风流。
　　“伏婴师，快快，弃天帝都上场了你还墨迹什么？赶紧拉着你的好基友朱皇上场！”幕间催促声不断。
　　“啊，就来。”声线变得阴冷，用金色面具掩了眉宇一点戾气，我裹紧棉被似的披风，从容步向前台。

　　自是因了，吾是伏婴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