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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艾草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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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灰蒙蒙的,马上就要下雪了。
我独自一人,身后是一片茫茫的荒原,眼前是一坐无尽的森林。
荒原和森林之间没有任何的过渡,仿佛有人在它们中间划了一条界限,一边的荒原一如既往地平展,另一边的森林则若无其事地浓密。这种天然的界限很好地被人类利用了:森林属于伊利安国,荒原属于帕索马国,两国的交界就是森林和荒原共同的尽头。
我正站在这个突兀的尽头。
面对眼前的森林,我浑然忘却了荒原给我带来的痛苦和焦灼,尽管那里的寒风顺着地势席卷而过时能穿透骨头的缝隙,尽管那里的魔物仗着人烟稀少白天就敢现身;但是至少,在荒原里,我能看见天空和太阳。然而眼前的森林,我敢说它甚至不叫森林,叫做黑暗与未知——透过树缝,我所能看见的,只有黑暗和未知。这就是埃格拉司森林,几百年来替帕索马阻隔着伊利安铁蹄的森林。
一阵寒风呜咽着吹过,一段旋律闯进了我的脑海里,那是三天前,我在帕索马边境小镇戈朗借宿时,从屋主婆婆那里听到的民谣:
“飞翔的鸟儿不要回头呦,
流浪的云儿也收起了嬉戏。
勇敢的人们请停下脚步,
听吧,听吧,
那是风吹过埃格的叹息。”
连风都休想经过吗?不愧是埃格拉司,被诅咒的森林!在漫长的岁月里,两国人民为了方便交通、商贸,曾经有无数的探险家、商队想要穿越它,但都一去不复返。历代凶悍好战伊利安国王也不止一次地投入大量的人力财力企图征服这阻止伊利安领土南扩的屏障。几百年过去了,埃格拉司依然岿立,纹丝未动。渐渐地,一些关于埃格拉司的或圣洁或可怕的故事流传开了。有的说它是神的圣域,众神的威仪不容凡人类侵犯;也有的说,它是地狱与人界的接口,每当逢魔之时,恶鬼就会成群结队地从里面爬出来,危害人间。
圣域还是地狱?我站在这个诡异的地方,觉得它就是世界的尽头。但是,我知道,我要征服它,为了我的国家,为了我的英安娜!
我是帕索马的皇家近卫队长,来自森林那边的伦桑——帕索马美丽富饶的国都,我最亲爱的家乡。伦桑在遥远的南方,是个依傍着海洋生长的城市。一年四季,伦桑的鲜花总是那么的鲜艳,伦桑的阳光总是那么的耀眼。在那里,有我最心爱的人——英安娜。每当我想起她,周围的景色会因为她的光华而变得鲜亮,我的心也会随着她的顾盼而神采飞扬。她是我热爱的英安娜,是全国百姓敬爱的英安娜大祭司,是夜空中最早升起的晨星,是帕索马最美丽的鲜花。
我下意识地向前移动了右脚。对,我还在等什么呢?自己花了一年的时间,才打听到应该来埃格拉司,为什么当我面对它时,我反倒犹豫起来?我不是早就发过誓,为了英安娜和帕索马,可以随时放弃生命吗?那我还有什么可等的呢?我可是帕索马的皇家近卫队长,英安娜最忠诚的护卫啊!我一边暗示着自己,一边缓缓地向前移动。
“当月亮升上白羊宫,
以天之心,以地之心,
无上荣耀的伦桑女神,
我将向您献祭。”
我轻轻地念着帕索马古老的祈祷文,像是举行一年一度的祭夏仪式时一样,庄重地迈着方步走向森林。我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感觉到拂过耳边的丝丝凉风,带着浓郁的百合香,伴着天空的云卷云舒。对呀,祭坛的背后不就是一片百合田吗?伦桑的百合田,风中的百合田,无暇的百合田。几个白衣女郎正在采摘含苞的百合,一枝枝带水的百合比风掀起女郎面纱的一角露出的风韵还要卓约……哦,百合快上市了,夏天了吗?……
风吹起漫天的花瓣,整个花田笼罩在清新的舒畅中。一片花瓣落在我的眼角,香香的,冰冰的……是雪花吗?我从自己的幻想里走了出来,下雪了。
“献上勇士的忠诚之心,
它可令病者康复,弱者强韧;
献上义者的祝福之言,
它可令空者变满,满者丰盈。”
我继续念着,心也在不知不觉中平静下来。
血的味道?!是魔物!我猛地转过身子,抽出了剑。在寒冷的雪地上,我的剑发出了能够切断寒冷的光。每次握住乌哭剑,我都会异常地兴奋。乌哭,能让太阳为之哭泣的宝剑,我的宝剑,有了它,我就是帕索马最强的战士!
“出来吧!”我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撕扯着传了很远。一想到在进入埃格拉司之前,我的乌哭又有了磨剑石,我就忍不住一阵热血沸腾。
身后的荒原上,几只魔物结伴而来,风雪中,他们的身影显得特别庞大。
“是荒神吗?”荒神是荒原上特有的魔物,它们的身躯十分巨大,而且坚硬无比,又十分擅长集体作战,因此,它们成了荒原里最强的魔兽。现在,在我面前一共有四只荒神,两只大的两只小的,大概是出来觅食的一家。很快地,它们也注意到了我这个不速之客,马上摆出作战的姿势。“哼!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皮肤坚硬,还是我的乌哭锋利!”我举起乌哭,奋力地向着最小的那只荒神冲去。两只大荒神看出了我的意图,慌忙将两只小的护在身后。“别以为这样有用,我要将你们一家统统砍死!”一只大荒神明显得被我激怒了,举起手中的大木槌向我砸来。我一闪身子,它的槌子轰地将冰冻的土地砸出了一个大窟窿。乘着它庞大的身子还没来得及回转,我一跃而起,顺着它的两只胳膊一剑下去,它握槌的双手被我齐齐地削了下来。顿时,热腾腾的鲜血喷涌而出,荒神一声哀号,在空旷的荒原上游荡。另一只大荒神见状,急急地向我扑过来。我将身子一缩,乌哭一竖,我的剑便毫不犹豫地刺穿了它的胸口。由于冲得过于猛烈,荒神停不住脚步,直直地从我头顶越过,于是,它的胸口到腹部的皮肉全被我划开了,内脏淋漓地洒了出来。我浑身是血,杀得红了眼。两只小荒神见到父母伤亡惨重,双双呲牙裂嘴地向我扑来。我冷笑着,镇定地站在原地等待着它们。透过浓浓的血色,我看见自己将宝剑一横,一只小荒神立刻被我拦腰砍断,又轻巧地将剑锋一转,向着另一只刺去。说时迟,那时快,那只失去双手的荒神猛地挡在孩子的前面。一阵皮肉撕裂的声音,我看见了大荒神痛苦的眼神和扭曲的表情。它摇晃着倒下了,身后的小荒神哀哭着扑在家人身上,用舌头舔着它的伤口。我举起了剑,结束了它的生命。
不要怪我,你们也应该知道这里的法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经历了一场战斗,我带着胜利的骄傲和浑身的鲜血,大步的踏上了埃格拉司的领地。
走进森林,我发现周围立刻传出一阵骚动声。是血的味道引起了它们的注意!我猛地反应过来,后悔当时不该只图一时痛快。我抽出了宝剑,举在胸前,嘴里继续着刚才没有念完的祷告文:
“感谢伦桑赐予慷慨博施的土壤,
赐予充裕的风,吹拂于上下前后;
赐予地域、原野、山峦、河流,
神圣的幸福,一切幸福的所在之处。”
黑暗宛如喘息的活物般不停地蠕动,令人毛骨悚然。我更加真切地听见周围的声音,那是一种类似于粘稠的鲜血流动时发出的“汩汩”声,不时还穿插着耳鸣般尖锐的呻吟,奇妙地刺激着耳鼓。呻吟声在树木间剧烈地回响着,我听出了其中隐含着的仇恨。它们的仇恨仿佛地狱之穴刮出的疾风一样试图将我摧毁。我恨不得扔开乌哭,蹲在地上用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我挣扎着,用乌哭刺向自己的左臂。一丝疼痛荡漾开来,我的知觉在逐渐鲜明的疼痛中复活了。
我察觉到它们的声音里混杂着一丝失望,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原来早已停住了脚步。
“……请您让谷物丰硕,树木成荫,
请您让鲜花永远布于碧绿的大地……”
我努力地想要迈出右脚,可它们的仇恨将我的双脚牢牢地固定在地面。左臂上的疼痛感渐渐消退了,我使劲地摇了摇头,想要甩开这铺天盖地的黑暗。
“……请您永远赞美帕索马的人民,
让我们以日月星辰为证……”
黑暗里,我突然看见了几抹鲜红,是血?不,是山茶,哭泣的山茶,山茶的鲜红窜上枝头,一盏盏如歌般灿烂,点燃了我的视野……对,还有淡紫的桔梗,嫩白的栀子,炽金的黄金葛,嫣红的蔷薇……是伦桑四季的鲜花啊!透过花丛,我看见一个婉约的身影,是英安娜!我的英安娜!她轻轻地转过头,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的明艳,眼中的神采还是那么的迷人;她用玉兰般玲珑的双手捧着一束天蓝色的鲜花,可是那宛如蓝宝石般闪耀着的鲜花根本比不上她天蓝色眸子里流露出的光华的十分之一!这是我最熟悉的身影啊,因为我仰望了她整整七年!在每一个悠闲的午后,她优雅地掬起一捧花瓣;在每一个如水的夜晚,她恬静地凝望着远方。玫瑰园中的一个回眸,沙罗树下的一个侧影,都如镌刻般的鲜明。即使是现在,只要一闭上眼,我还能感受到晚风轻托起她的裙角,感受到别在她腰间的铃铛发出的清脆的碰撞声:
“丁零——”
伦桑的太阳照耀着繁华的街道,透出了初春的杜鹃般辽阔的生命力。
“丁零——”
河边的女郎解开了面纱,乌黑的长发宛如摇曳的红莲在水里荡漾。
“丁零——”
娇艳的卖花女拉住客人的衣角,“先生,雨后新摘的菖蒲,带有特别的清香!”
“丁零——”
少女的侧脸若有若无地染上了霞彩,少年露齿一笑,“你就是美人蕉……”
“喂!喂——醒醒!喂——”隐约里,有人拍打着我的脸颊。“英安娜……”我呢喃着,陷入了无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