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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小林子的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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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子的蝴蝶山庄系列囊括了《沉醉东风》、《春城飞英》、《胭脂刀》、《铁公鸡》、《双头龙》、《子灵剑》以及番外集《红尘》等诸多书目。行文至此,业已不下百万字,却仍然针脚细密,无迹可寻,且时有名篇,可谓大家手笔。作为蝴蝶山庄的忠实读者,本人以为此书的写人叙事极具特色,概言之可谓八字:敲山震虎,隔帐观人。
先说小林子笔下的主角。读罢蝴蝶山庄中那群痴男怨女的故事,恐怕读者们无一例外地都会掩卷长叹:“哀哉雁智!哀哉古良!还我傻呼呼的小谢子啊啊啊……”的确,小林子笔下有太多的角色揪人心弦了,以至于一部《子灵剑》写了十本,读者们似乎从来没把萧同学当主角。当我们念过那一个个让我们心动的名字时——冷雁智赵飞英谢卫国古良——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会具有如此之大的魅力?答案是肯定的:小林子没有把他们写成模板一样的“典型”,而是给予他们极大的空间,对他们进行了“象征”性地描写。何谓“典型”?即通过个别来表现一般,这种形象虽然具有很高的概括性,却相对地丧失了其内涵的延展性。何谓“象征”?即通过个别来暗示一般,虽然会稍显模糊暧昧,但却会使得人物形象带有极大的假定性和可能性。正是这种象征性的描写,使得作者只需通过一块血玉、一把快刀就能将一个冷雁智勾勒出七八分,却也使得赵大哥哥的心呐,真当成了春城飞英,风起时密密地飘过,风过后闲闲地落下,个中真意,无人知晓。
冷雁智与赵飞英,一个白描一个泼墨,一个下笔少却笔笔如刀,一个着色重却一团和气。小林子用的,正是一招“敲山震虎,隔帐观人”;而这一招的精髓,尽在一个“隔”字上。
都说观美人应在“三下”:月下、灯下、帘下,这讲的也是一个“隔”字。小林子用了这“三下之隔”,隔物照人,隔人观人。
冷雁智,冷如血玉,艳绝才惊,致情之人。每每雁智登场,先出来的总是一把快刀,殷红似血,薄如蝉翼;每每雁智伤情,心中念的总是一块血玉,相思至极,呕血成玉。
赵飞英,暖如东风,令人沉迷,心神俱醉。只因觉得冷雁智的名字与冷胭脂相似,便买玉赠佳人。虽听说过血玉的来历,却又不信这世上真会有如此痴心的人。于是,寥寥数笔间,赵飞英已然欠下一生的情债。
多少人为赵木头的后知后觉而搓手顿足,多少人为冷雁智的呕心沥血而大喊不值。其实,飞英与雁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因飞英属暖,雁智性寒。贪恋着那春天般的温度,雁智沉醉东风。这仿佛是理所当然的一笔,又透露出作者的多少文心。
有人说是东风无情,飞英不予雁智——可那山崖边师弟淘气时一分一秒都离不了的视线,客栈里师弟病重时整整五天都化不开的吊心,却让我一个外人也大为感动。
也有人说是东风无力,飞英难理情愫——可当飞英服用了忘忧草后忘却忧愁,连雁智的事都忘却许多的时候,雁智终于忍不住发问:
“师兄,我曾经让你痛苦过吗?为什么?”
“……是恨,雁智。”赵飞英只是温和地说着。“大多数的时候,是恨,雁智。”
爱与恨,本是一体两面。而赵飞英说着的时候,却是没有那冰冷的恨意。
眼见小林子如此行文,我心头一亮,难得小林子和赵飞英同时把话说得如此明白,雁智有救!
因为一切都已经释怀了吧?——紧接而来的却是雁智这样的感慨。
于是突然明了。可叹雁智,只因你爱得太过深刻,以至于用尽一生心血,苦苦纠缠;只因你爱得太过小心,以至于披荆斩棘,冒天下之大不为,终于站到了飞英面前时,你却根本没有勇气伸手。于是,呕出了血,凝成了玉,挂在颈上,聊慰相思。
若说小林子想写的是一个“道是无晴还有晴”的赵飞英,那么与他匹配的,自然是一个“莫怨东风当自嗟”的冷雁智了。又是一招借力打力,借人观人!
写到这里,我们不妨学学古人提判词,也为小林子的笔下诸位提几句词。雁智飞英上文已提,接下来的小谢子当仁不让地应着那句“少年不识愁滋味”,而从〈铁公鸡〉到〈子灵剑〉中小谢子的心境变化,也与这首〈采桑子〉如出一辙!
“采桑子书博山道中壁 辛弃疾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初出山庄的小谢子,执鞭策马,快意江湖,一心只想成为一个受人景仰的大侠。可是当他一鞭击碎胡军将领、守住了清水镇守住了丐帮百年基业的时候,却无比地怀念着自己那段苦涩的青春。而总被人说是“铁公鸡”的古良,在认清了自己的感情以后却是一点都没吝啬过,倒是应了苏轼的那句“多情却被无情恼”,落下个令人扼腕叹息的结局。
此外,还有唐忆情与华清雨的那一段“无可奈何花落去”,终究是守不到燕字回头之时了。本来还想劝忆情弟弟一句“花开堪折直需折”,切切珍惜第二春,但是〈子灵剑〉第十本的结尾处却赫然写着他将剑插进了自己的胸口……人啊为什么总是想不开orz
写到这里,貌似有点离题,趁着还拉得回来,马上进入配角篇。这里说的配角,其实应该是那些五十个铜板就能租用下一天的群众演员,也就是龙套。小林子对待他们,从来没含糊过。那位先后被路边横尸和云秀坊的冷掌柜吓丢了半条命的颤巍巍老樵夫大家一定不会忘记吧?还有竹仙镇里八卦的村民和面对县太爷也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村长也是那么地栩栩如生。若说这些人物还只是小林子下笔从容而就,与本文主题无关,那么接下来要出场的这位,却绝对可以获得最佳龙套大奖,他便是诊断出赵飞英中了西域奇毒“幻水”的陈神医。〈子灵剑〉第七章〈失心〉,萧子灵和冷雁智因赵飞英之死而双双失心,其中关于萧子灵的描写篇幅远多于对雁智的描写。然而,写萧同学在玄武和小谢子的双重“关怀”下重新振作,只能算是圆满的完成了一个情节的描写,而写雁智由绝望到重获希望,才真是惊艳之笔。
先说一位姓黄的大夫迷迷糊糊地就被人绑上了山,说是要他救人。在山中的小屋里,他见到了各地的大夫们,然而,大夫们的话却让他觉得很不安:“山上有一个疯子,要我们医一个死人,还说连人都救不了,我们活在世上根本只是浪费粮食。救不醒人,就要我们死。”于是很快地,也是理所当然地,黄大夫也加入了“怨天尤人小分队”的行列。这时,唯一还保持中立的,便是从头到尾不发一语的陈神医了。
“陈神医,您老认为该怎么样?”黄大夫身为大夫却也只是病急乱投医,不曾想他的运气倒是真好。
“……未曾见到患者,再高明的大夫,也不能妄下断语。”——只一句话,便使得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不辱神医之名。
当陈神医见到他的患者时,可以说是立刻就得出了诊断结果:
“死者已逝,而生者却也随着死者一起下了黄泉。”
这时的老医生,还只是为了那个极其俊丽的“疯子”感到惋惜而已。然而,眼前的冷雁智只是望着床上的师兄,用着说“师兄昨晚着凉了”的口气,柔声说道“师兄已经睡了一个月了,怎么样都叫不醒”这般惊人的话,仿佛浑然不觉话中的含义。于是,老人瞧了冷雁智一眼,什么都没说,坐下,诊脉。
陈神医诊脉,诊的不是赵飞英,而是冷雁智。他用了一句话,使患者终于将眼睛转移到自己身上,又用了一个小小的谎言,使患者找回了活下去的希望。只是,这样一位阅历丰富的老人在面对雁智眼中的炽热时,有一瞬间也失去了说话的勇气。
当一群大夫们终于活着走在回家的路上时,想必心中一定是雀跃欢腾吧,可陈神医的内心却如暴雨初过,虽然明净,却也被冲洗地空无一物般地无力。黄大夫钦佩地问他如何治活了死人,这位老人无奈地摇着头:
“医者医人,不只是医病,更要医心。当身上之病不得医之时,我们能做的,惟有去医他的心……莫要怪老夫仗着年迈多言……就连真正的患者是谁,都分不清的大夫,留在世上只是徒然糟蹋口粮食罢了……”
以黄大夫等众人反衬陈神医,以陈神医的无奈反衬雁智的绝望。陈神医之所以“救”了雁智后仍然如此无奈,是因为他知道,是药都有三分毒,何况自己才对一个将死之人开出了一副虎狼药。当时的他还只是站在一位大夫的立场上,对自己的专业水平持有怀疑:他不知道自己下的药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只是单纯地不忍心眼见雁智受苦而出此下策。如果他知道,因为自己的这几句话,使得雁智俞发地失了心智,甚至间接引起了天下大乱,不知又会做何感想……转念之间,沧海桑田。
写到现在,古良牺牲了估计再没有回来的一天;小谢子在那个独酌了两杯苦酒的夜晚邂逅了生命中最后一朵白花,此后,便成了总是一个浅笑一个低头的大侠。正篇里雁智死了,死在他师兄的剑下倒也瞑目,可他的师兄赵飞英却以活人之躯生生替他受去了大半的苦痛;番外里虽然雁智又活了,可是抛开作者的“补偿”之嫌,雁智在飞英年复一年的遗忘中实现着他们的生生世世却也未尝见得是什么好的“补偿”。罢罢罢,无论读者们如何的乐观向上如何的心之所往,蝴蝶山庄系列恐怕终究也只能用四个字来盖棺:惆怅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