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间·1963》艾西斯·鲁音

1、章之一 风之间·1963

　　战车：我必须找到回到地面的路……吗？

　　在一个初夏的傍晚，风间少爷永远地睡着了。
　　当橘医生宣布了他的死讯时，所以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橘从少爷阴暗的房间里出来以后，随即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李，准备搭乘今天最后一班火车离开。仆人们也纷纷换上了轻松的表情，一刻钟以前还死气沉沉的这幢老房子，一瞬间就沾染上了本该属于这个季节的气息。
　　我替少爷打开了窗户。自从上次少爷跳窗未遂后，橘便吩咐把少爷房间里所有的窗户都锁上了，钥匙还是他刚刚才还给我的。傍晚的山风伴着雨后特有的青草味给房间带来了生气。窗外，是个宁静的山村，有葱郁的树林，开满野花的山冈和清澈的小溪。在这里长眠的人，应该能够获得永恒的安宁吧。我望着躺在床上的少爷，夕阳爬上他的额头，消解了原本盘踞在那里的阴郁。刹那间，我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可爱的小少爷无忧无虑的睡脸。

　　十年前的少爷还是个脸带稚气、惹人喜爱的孩子。作为名门望族风间家的小孙子，这孩子从小就被他的亲人们小心翼翼地圈养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只有我和少数几个仆人负责他的起居生活。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富裕的风间家偏偏如此冷落这个孩子，一时间各种谣言蜂拥而起。所幸的是，小少爷在我精心的照料下，远离了那些闲言碎语，健康地长大了。
　　让这个孩子改变的是一种通常能给人带来幸福的东西——音乐。在小少爷十四岁时，村里的小教堂里来了一位年轻的神甫。这位神甫第一次做礼拜时，打开了教坛边那架许久不曾有人触碰的管风琴的琴盖，在一双双因闭塞而露出惊叹的眼睛的注视下，优雅地弹奏了一首曲子。那次礼拜结束后，小少爷第一次没经过我的允许就不见了。直到天色完全暗下，心急火燎的我正准备带领仆人出去找他时，他才被神甫带回家。“阿姆！神甫今天弹的曲子叫《欢乐女神》哦！”那孩子显得那么兴奋，一见到我就扑进我的怀里大声叫喊着。以前，他一直是个温和而腼腆的孩子。
　　我知道少爷的心被一首洋溢着爱和幸福的曲子打开了，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敏感、焦虑、急躁、神经质，甚至是狂暴。少爷呆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人也变得越来越沉默。可是他的那双美丽的眼睛，却越来越黑，越来越亮，让人不敢直视。我不得不把少爷的情况报告给他的爷爷，可是，就在他爷爷派来接他的人抵达的当天早晨，少爷失踪了。
　　少爷一走就是十年。在这十年里，我遣散了仆人，一个人守着风间家的老房子过活。我只有一个女儿，可是她刚出生就被她父亲家的人抱走了。我一个人行尸走肉般地过了四年，直到风间家的人把刚满月的小少爷交到我的手中。十多年来，我早就把少爷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少爷除了我以外，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只是，那个温柔可爱的小少爷，却是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十年后的一个春日午后，少爷毫无预兆地回来了。他是被仆人们绑回来的。他们把他抬下车时，他还在不停地挣扎，甚至咬伤了一个仆人的肩膀。随行的橘医生见状，毫不留情地扎了少爷一针，少爷抽搐了几下，便乖乖地垂下了脑袋。我气愤极了，厉声呵斥着仆人们，可是橘医生拦下了我。他示意仆人们把少爷抬上楼，然后对我淡淡地行了个礼：“上原夫人，我是风间家的私人医生橘。风间少爷的病遗传自他的母亲，我必须一直留在这里，直到他过世。”说完，他便起身上了二楼。
　　我悲哀地意识到，那些关于少爷母亲的传说，竟然是事实。传说，少爷的母亲是位天才舞蹈家，她主演的舞剧《风之间隙》曾使她一夜之间成为万人景仰的女神，她也因此被少爷的父亲娶回了家。谁知，婚后不到三个月，她就性情大变，原因是风间家的生活迫使她失去了音乐；也有说法是其实她结婚以前就显露出疯狂的端倪，只不过被爱冲昏头脑的风间老爷没有发现罢了。总之，这位夫人在勉强生下少爷之后的一个雨夜，一个人偷跑进风间家的后山，伴着强劲的山风舞动了整整一夜。当人们发现她时，她早已满身泥泞，筋疲力尽，第二天傍晚，便带着微笑离开了。
　　少爷也是在一个雨后的傍晚随风而去的，在他回来后的第七个星期，在橘医生第四次给他换药后的隔天，他死在了那张从小就载着他进入梦乡的床上，还来不及像他的母亲那样，为自己演出最后一场。

　　三天后，少爷的葬礼在山顶的小教堂举行。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人们把少爷装在颜色庄重的棺木内，已经不再年轻的神甫虔诚地为少爷祷告，竹本家那位从未见过少爷的小女儿甚至在少爷的棺木上洒上了洁白的百合花瓣。少爷那颗因为音乐而狂躁不已的心被深深地掩埋在泥土之中。
　　葬礼结束后，村民们聚集在教堂里与少爷的遗像做最后的道别——善良的人们用他们的宽容接纳了死者生前的种种。
　　“我就说嘛，少爷怎么可能有朋友呢！”突然，身后传来了仆人们的窃窃私语声。我连忙回头，制止住这群仿佛偷窃得手般窃喜的人。仆人们知趣的散开了，这时，村民们也陆续离开了。平日里略显拥挤的小教堂，一时间，空空荡荡。
　　我呆坐在长椅上，目光在少爷的遗像和教坛边的管风琴间游走。
　　“请问……这是风间真一君的葬礼吗？”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急忙回头，教堂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高瘦的年轻人。
　　“是的！请问您是……？”
　　“啊！我是风间学长的师弟，我叫健本！我的老师让我给一位叫上原直子的夫人送东西来。”
　　“我就是上原。”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年轻人略显局促地走近我，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包递给我，“就是这个了！呃……我还要赶车，要先走了……失礼了……”年轻人说着便急急地转身，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少爷。
　　“请稍等！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我叫住了神色匆忙的年轻人，“请问，你认识的风间少爷是个怎样的人呢？”
　　“呃——学长……学长是个天才没错啦，可是实在是……怎么说呢……啊！我们老师说，大概二十年后他的作品会成为经典吧！对不起，我真的在赶时间……”

　　二十年是吗？
　　我缓缓地打开牛皮纸包裹，里面是一叠厚厚的乐谱。我看不懂上面的那群蝌蚪代表什么，不过，蝌蚪下面的文字我看懂了：“我逆着风的间隙，误入人间……”
　　二十年的时间，不是那么漫长吧！小少爷，我会留下来，替你见证你带来的那场迟到二十年的，狂风暴雨。